瓷行街的门框上积着一层釉粉。
沈瓷跟在苏婉身后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同时感受到了那层粉——滑腻的,微凉,指甲从门框上划过去留一道白痕。
街上的声音和坯房小巷完全不同。瓷器碰撞的叮当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瓷商试敲碗底听声辨质,清脆的"嗡"音是好瓷,沉闷的"啪"声是裂底。偶尔夹杂着草绳捆扎瓷包时稻草断裂的声响,干涩的,短促的。
苏婉走在前面。灰蓝绸衫的颜色偏冷调,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种近乎瓷面的光。她走路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拨弄虎口的旧疤——拇指指甲在疤痕上刮了两下,力道很轻,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沈瓷第三次来瓷行街。前两次是跟着红店的师傅来送货,她在后面抱着匣钵,没人看她。今天苏婉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但脚步的方向不是送货——是往瓷行的正门走。
苏婉在一家中等规模的瓷行门前停下了。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字迹被釉粉盖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吴"字。苏婉推门进去,沈瓷跟在后面。
瓷行里面比外面暗。靠墙的木架上堆着匣钵和草绳捆扎的瓷包,空气里有一股瓷土粉和陈年木料混在一起的气味。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了苏婉一眼。
"苏姑娘。"
苏婉笑了一下。不是咧嘴的笑,是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点,恰到好处地让人觉得她好亲近又不敢轻视。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只茶盏的素坯。坯面上画着缠枝莲。
沈瓷站在苏婉身后,视线从苏婉的肩膀上方落在那块素坯上——那是她画的。南洋客商看样之后的反馈传回来,画工被认可了,苏婉今天带她来谈的不是看样,是订单。
吴掌柜拿起素坯。他的手指在坯面上摸了一下——指尖沿着花瓣上的分水浓淡过渡慢慢滑过去。分水从花瓣根部的头浓到尖端的小淡,五种浓淡一层一层地递减,料水在坯面上的厚薄变化隔着指尖可以感受到——浓的地方微微凸起,淡的地方几乎和坯面一样平。
吴掌柜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然后他把素坯放回柜台上,抬头看沈瓷。
"这画工,在景安算得上等。"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案台上叩了两下,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瓷行里每一叩都听得清楚。
"但是——画得再好,谁来烧?"
沈瓷站在苏婉旁边,没有说话。她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的茧纹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腹无意间蹭过柜台沿上一层包浆,滑的,凉的。
苏婉的笑容没有变。她把素坯往吴掌柜面前推了一寸,恰好推到他视线的正中心。
"吴掌柜,您这一单要多少件?"
"五十件茶盏。釉面青白,纹样按这个缠枝莲走。一个月交货。"
苏婉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开合的幅度极小,不发出声音,像在数什么东西。她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从素坯移到吴掌柜的算盘上,又移回来。
"五十件。"苏婉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钉子钉进木板——不急,但拔不出来。"画工按这个品质走。烧制这一步,我给您一个方案。"
吴掌柜靠在椅背上。"说。"
"画坯由她负责。烧制我找窑户代烧。窑户是我家打了多年交道的,成色我自己把控。您只看成品——出货之前,不合格的我挑出来,不记在您的账上。"
吴掌柜摇头。摇得很慢,不是拒绝,是思考。
"苏姑娘,你找窑户代烧——那窑户的把桩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把桩我选的,柴我供的,窑是我的窑。你一个瓷行少东家站到窑户门口,把桩认不认你的成色?烧出来的成品率谁保证?画工归你,窑不归你,中间出了任何岔子——走釉、吃烟、生烧、炸裂——我找谁?"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点着柜台上的素坯,每说一个毛病就点一下。走釉。吃烟。生烧。炸裂。四下。
苏婉的笑容收了一点。不是消失——是变得更薄,更精,嘴角那条线从"亲和"削成了"刀锋"。
沈瓷在旁边听。她不是窑工,但走釉、吃烟、生烧、炸裂这四个词她听过——程烈在窑尾给她讲火照的时候说过。走釉是温度过了头釉面流下来沾到匣钵。吃烟是窑里进了烟,釉面发黄发灰。生烧敲起来闷——温度不够,瓷没烧熟。炸裂是坯体受不了温差直接炸开。
四个词,每一种都取决于窑火——把桩怎么烧,什么时候加柴,什么时候减风。
把桩。窑。柴。火。
这些东西沈瓷一样都没有。
苏婉没有接"谁来烧"这个话头。她换了一个方向。
"吴掌柜,您做南洋线多久了?"
"八年。"
"八年里,画工达标但烧制成品率不过关的,出了多少次?"
吴掌柜的手指停了。他看着苏婉,没有回答。
苏婉没有等他回答。她继续说:"您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代烧确实意味着成色的把握不在自己手里。但如果我给您一个退路——"
她把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子,语速反而慢了一点,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变得很均匀。
"我先拿十件试单。十件里面出八件好的,我们就签五十件。成色不达标,定银全退。"
沈瓷的食指和中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苏婉把风险揽到了自己身上。定银全退——如果烧不出来,赔的钱从苏家的账上走。她用一句话把吴掌柜的顾虑封在了"十件"的范围内:最多亏十件的定银,不多。
吴掌柜沉默了几息。算盘珠子被他拨了两下,声音在安静的瓷行里格外清脆。
"十件试单。一个月。画工按这个品质走。"
他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小锭银子,表面发暗,用久了被手汗磨得发黑。
"定银。先拿着。"
苏婉没有立刻拿。她看了沈瓷一眼。
沈瓷点了一下头。动作极小——下巴往下沉了半分,不是对掌柜点的,是对苏婉。
苏婉拿起银子。用拇指掂了一下重量,揣进袖口。
"成交。"
她转身往外走。沈瓷跟上。
出了瓷行的门,瓷行街上的日光已经偏西了。老槐树在街中段站着,树干上钉满瓷行招牌的铁钩,钩子上挂着木牌,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碰。黄昏的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苏婉和沈瓷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婉的影子里有一只袖口微微鼓起,银子在袖子里硌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苏婉没有看沈瓷。她看着前方的路,脚步匀速,灰蓝绸衫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
"十件试单。"她说。声音和刚才在瓷行里一样——精明,利落,没有多余的温度。"画工是你的事,烧制我来想办法。"
她顿了一下。脚步没停。
"但你听清楚了——代烧不是长久之计。我不可能每一单都赔钱做退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她的右手在袖口里停了一下——虎口旧疤的边缘被绸面压着,停了大约一息的时间,然后手又垂下来了。
沈瓷走在她旁边。
十件试单。画坯是她的手——缠枝莲分水五色,从花瓣到藤蔓,头浓到小淡,这笔功夫她有。但坯画好了只是半成品,没有经过烧制的素坯在客商眼里和废品没有区别。它需要进窑,需要火。
窑在哪里?
苏婉说"烧制我来想办法"——代烧。找窑户。窑户的把桩听苏家的还是听吴家的。成品率谁保证。走釉、吃烟、生烧、炸裂。
她没有窑。没有把桩的信任。她有的只是一双手——能画坯的手。
苏婉的袖口随着走路一摆一摆,银子在里面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叮,叮,像瓷行街上那些瓷商试敲碗底的声音。
沈瓷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沿着瓷行街往坯房小巷的方向走。老槐树在身后越来越远,瓷器碰撞的叮当声也越来越远。巷口前面的夯土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黄昏的日光把路面的瓷土粉末照得发白发亮。
苏婉在巷口停了一下。
"回去画坯。十件试单的素坯,三天之内画完。"
她没有回头,说完就走了。灰蓝绸衫的背影在巷口的暮色里转了个弯,消失在拐角处。
沈瓷走进陋室。
案台上还放着南洋客商看样时用过的那块缠枝莲素坯。油灯没点,坯面在暮光里泛着素白的冷光。分水的浓淡在暗光下看不分明,但她不需要看——每一笔料水的厚薄都在她手指的记忆里。头浓在最深处,料水铺了三层,坯面上微微凸起,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那层厚度。正淡在花瓣的尖端,料水薄得几乎透明,手指滑过去只觉得光滑,像没有画过一样。
十件。三天。
她的手到得了。
但手到得了的东西,窑到不了。
沈瓷在案台前坐下来。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看着窗纸上最后一缕暮光慢慢沉下去。
巷子外面,远处有人在喊"熄火了",声音从窑场区的方向传过来,拖得很长,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沈瓷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和中指的茧纹贴着粗布裤缝,一动不动。
黑暗中,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落在陋室的四壁之间,像一粒石子投进深井——沉到底,没有回音。 "我有窑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