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釉果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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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后的第二天,彩云从红店跑来传话。笔搁上的料水已经干成一个小小的蓝点,分水笔搁在笔架上,笔头朝外。彩云站在陋室门口,脸上的汗还没干。

"客商看了样坯,画工那边很满意。苏婉姐姐说定银已经收了。"彩云顿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撇,"但是客商问了一句——这批货谁来烧?苏婉姐姐没接话。"

巷口传来收工的吆喝声。彩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沈瓷没有接话的意思,自己又补了一句:"苏婉姐姐说明天再找你谈。"然后走了。

陋室安静下来。案台上还摆着画了一半的素坯,缠枝莲的藤蔓停在花萼底下的位置,没有画完。沈瓷把素坯推到案台角落,腾出中间的位置。

她弯下腰,拉开案台下面的布帘。暗格在案台内侧的凹槽里,油布裹着残片。她把油布掀开,取出残片。

昨晚在窑尾看完火照之后,她就把那块捡来的火照碎片搁在了案台边沿上。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釉面偏青偏绿,边缘有一圈生烧的灰白。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但残片的釉色和它之间有一丝说不清的牵扯。

她先把碎片推远了些,省得碍事。

油灯的光照在残片上。青灰色。白天看是青灰,昨晚在火照颜色的比照下她看到了釉层底下那一丝极淡的红影。现在光变了——午后的光从陋室半掩的门缝里斜进来,混着日光和油灯,残片的釉色也跟着变了一层,青灰里泛出一点暗沉的暖。

但今晚她想看的不是颜色。她想看的是这层釉的质地。

她把残片凑近油灯。釉面光滑,微透,光能照进釉层里但穿不透——像一层凝固了的薄冰冻在石头上面。冰和石之间有东西。她不知道那层"冰"是用什么做的。画坯用的料水是青花料加清水调配,五种浓淡全靠料水比例,她闭着眼都能调。但釉料是另一回事。釉料是盖在画好的坯体外面那层玻璃质的东西,烧了之后才变成瓷器的皮肤。

她不知道那层皮肤是用什么熬出来的。

沈瓷翻过残片,凑到最近的光里。

釉色不是均匀的青灰。

昨晚在火照的启发下她注意到的那一丝红影,此刻在午后的光里更清晰了一点。中间偏深,边缘渐浅,有一小块区域泛着极淡的暖色——不是红色,是红色差一点没到的地方。如果把这块残片上釉色的浓淡分布画在纸上,中间最深、边缘最浅、某一处偏暖——三种浓淡在同一片釉面上铺开。和分水技法中头浓、正浓、二浓的渐变一样,深和浅之间没有断,是流动的。

这意味着釉色不是"一种颜色"。是一层颜色叠在另一层上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同一层釉在不同位置的厚薄不同,烧出来才有了浓淡之分。

她的手指在釉面上停了一瞬。光滑的釉面传来的温度是室温,没有窑火的余温。但她的颜色分辨力在这层釉面上读到了信息——和她在坯面上读料水浓淡是同一种读法。厚的地方深,薄的地方浅,某处有一丝不该在的东西。

她把残片放回油布。油布裹好,塞回暗格。布帘拉上,遮得严严实实。


彩云走后,巷子里只剩下风声。沈瓷坐在案台前。残片的釉色、火照的颜色、釉面上"底下有东西在透"的感觉,搅在一起,分不出头绪。

她缺一样东西:釉料的知识。

釉果、釉灰、石子青——这些名字她听过,在红店里画坯时偶尔有窑上的管事来买料水,嘴里提过一两个词。但釉果是什么?釉灰从哪里来?怎么配、比例多少、烧出来是什么颜色?她不知道。画坯十年,她懂料水,懂坯体干湿度。但釉料是另一个世界。

城东北。釉果坞。出釉果的地方。

沈瓷站起来,走到陋室门口。坯房小巷的夯土路上,午后阳光把瓷土粉末照得发白,巷子两边的夯土墙投下窄窄的影子。远处窑场区的方向传来松柴燃烧的焦苦味,但那不是她要去的方向。

她朝城东北走。


路变了。

窑场区是夯土路,潮的,粘鞋底,走一步黏一步。过了半个时辰,路面上的灰色泥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白色的粉末。细的,干的,踩上去沙沙地响。鞋底上还粘着窑场区的灰泥,和这层白粉搅在一起,踩出一串灰白的脚印。

空气里的味道也不同了。松柴焦苦味早就被甩在身后,现在鼻腔里全是干燥的矿石粉味——涩的,带着一点石灰的碱气,吸进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痒,想打喷嚏。这味道呛归呛,倒比红店里调料水的油气干净些。路边堆着碎石和废匣钵,有几处洼地里积着一层白水,水面上浮着极细的粉末,反着午后的光。

釉果坞。

沈瓷在一家釉料作坊的门口停下来。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沉闷的声响——石杵在石臼里一下一下地捣,节奏很慢,很沉。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研磨釉果的是个中年汉子,光膀子,手臂上沾满了白色粉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冲出一条条深色的沟。他抬头看了沈瓷一眼——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釉料作坊门口。在这地方确实稀罕。但汉子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捣。

石杵落下去,石臼里的白色粉末溅出来一点,落在汉子脚边的地面上。

沈瓷开口了。"这釉果粉,淘洗几遍?"

"三遍。"汉子头也没抬,声音被石杵的节奏切成了短截。"头遍去粗砂,二遍去铁渣,三遍去杂色。淘不净烧出来发暗。"

"釉灰呢?用哪里的灰?"

汉子抬起头。这次看得久了一点。粉末沾在他的眉毛上,眼睛在白粉和汗水的缝隙里眯着。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沈瓷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掏出几文铜钱,放在作坊门口的磨盘边上。铜钱落上去,碰在石面上发出两声轻响。

汉子看了看铜钱。没拿。他把手里的石杵靠在石臼边上,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袖子本来就湿了,擦了等于没擦。

"釉灰用槎柴灰。烧透了的槎柴过筛,粗灰不用。"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铜钱上移到沈瓷脸上,又移回去。"你要是想配釉——釉果七分、釉灰三分是行货的比例。再多灰就偏青,再多果就偏白。"

七分果,三分灰。

沈瓷记住了。

行货的配比。烧出来是青白色——普通瓷器的底色,景安满大街都是这种釉色。但残片上的釉色不是行货的青白色。残片的釉色是青灰里透着一丝红,行货配比烧不出这种颜色。

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铜钱还搁在磨盘上。汉子没有叫她,也没有拿。


沈瓷走出作坊,沿着铺满白粉的路走了几十步。路边的废料堆越来越多——白色的釉果粉、灰褐色的匣钵碎片、一摊摊浑浊的淘洗废水。

路边蹲着一个人。

老人。穿得破旧,肩上的布衫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灰黄的皮肤。他蹲在一堆废釉料旁边,用一根手指在粉末里搅着什么。指甲盖磨没了,指头上全是白色粉末和褐色的釉渣,分不清哪里是皮、哪里是粉。

老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然后低下去,继续搅。

沈瓷脚边的釉果粉被她踩出了脚印。老人嘟囔了一句:"踩坏了。这粉是好的。"

沈瓷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沾的白色粉末和窑场区带过来的灰色泥浆混在一起,在路面上踩出一串灰白的痕迹。她往后退了一步,踩到干净的粉末上,旧的脚印被新粉盖住了一半。

她没有道歉。她站在那里,看老人手指在废釉料粉末里搅出的痕迹——粉末被拨开,露出一个浅浅的坑,坑底有一小块颜色不同的东西。

那块东西不是白色的。也不是青灰色的。带着一种暗红的褐色,干涸的、结了壳的颜色,表面微微发涩,像被火舔过又灭了。

沈瓷的眼睛微微眯窄了一线。

暗红褐色。

她昨天在窑尾看过的那块透亮火照——樱桃红从釉层底下透上来,边缘薄的地方红得发透。残片釉面底下那一丝"差一点没到"的红影。眼前这块废釉渣上的暗红褐色。

三种颜色。深浅不同,明暗不同,但它们之间有一条线——她看得见那条线,但说不清那条线连的是什么。

她蹲下来想仔细看。

老人的手指已经把粉末拨回去了。那块釉渣被白粉盖住,只露出极小的一角暗色。

"看什么看。走吧。"

沈瓷站起来。

她记住了那个颜色。


走回坯房小巷的路比来时长。夕阳把巷子西边的墙照成了橘红色,东边的墙还在影子里。沈瓷的鞋底沾满了釉果坞的白粉,走在夯土路上沙沙地响。

巷子拐角处传来一声马嘶。沈瓷侧身贴墙,一辆黑漆马车从岔道上拐出来,车辕上挂着一盏铁皮风灯,灯芯在暮色里跳着暗黄的光。车夫扬鞭催马,马蹄踩在碎石路上溅起一串白粉。沈瓷瞥见车帘一角掀开——里面露出一截绛红袍角,袖口绣着金线纹样。催督太监。这个时辰往御窑厂方向去,不合规矩。但太监的车马在景安从来不讲规矩。她垂下眼,等马车过去,路面上的白粉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一直延伸到御窑厂的方向。

脑子里三样东西在转。

残片的青灰釉色。行货的配比——七分果三分灰,烧出来是青白。废釉料里那块暗红褐色的釉渣——不是行货的颜色。

三样东西搁在一起,分水笔在花瓣上拖出的浓淡层次——头浓、正浓、二浓——颜色在流动,但还没有流到一个她能叫出名字的地方。

沈瓷推开陋室的门。案台上还摊着没有画完的素坯,油灯已经灭了,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坯面上。

布帘下面是残片。残片的釉色不是行货能解释的。那层"底下的红"——行货配比烧不出那种红。

但父亲留下的残片不是满大街都一样的颜色。

她需要的不是一块残片,是更多关于釉的知识。釉果、釉灰——还有那个暗红褐色的东西。它是什么?为什么废釉料里会出现这种颜色?

她需要找到一个懂釉的人。

她站在案台前,看着暗格的布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