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你手倒是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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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瓷去釉果坞打听釉料到没到,绕了远路。

不是刻意绕。是红店后门那条巷子被两辆独轮车堵死了,脚夫把满匣钵的木架堆得比人高,一人一头,吆喝着"让一让"。她只能从窑场区边上穿过去。

隔了一天。窑炉事故之后又过了一天。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红痕还没消,被她用一条半指宽的灰布缠了一圈,布条末端塞进掌心的茧纹里,画画的时候不影响握笔,但每次松手都能看到布条下面泛出的一圈暗红。不深,铁钩在窑口被火烤到发烫,她握着的时候没觉得疼——递完火照才发现的。

窑场区今天没有点火。烟囱口安静地立着,像一只不喘气的灰兽。地上散落着碎匣钵片和废弃的窑砖,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里还留着昨天烧窑的余味,松木灰的焦苦已经淡了,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涩,像隔夜的茶底。

她贴着窑场区外围走。夯土路右侧是坯房的外墙,左侧是一片堆了半人高废匣钵的空地。她想从空地那边绕出去,到釉果坞的巷口。

脚步声。

不是她的。粗重的、带着窑工靴底铁钉蹭地的声音,从身后偏左的方向过来。沈瓷没有回头。她加快了半步,鞋底踩在碎匣钵上,瓷渣在脚掌下碾成粉末。

脚步声近了。近到她能听到呼吸——粗的、短的,带着窑烟浸润后特有的干燥感。

沈瓷停下来。

程烈从她左后方走过来。不是路过。他的脚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住了,夯土路上的泥浆被他踩出两个深深的靴印。他手里拎着一块窑砖——刚从熄了火的窑炉边捡的,砖面上还残留着一层灰白的草木灰,边缘有被火烧过的暗红色痕迹。他的拇指指腹贴着砖面的粗糙纹路,无意识地来回蹭了两下。

他看着她。

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的右手上。布条缠了两圈,末端翻出来一角,露出底下一道暗红的烫痕。他的视线在布条上停了一息。

沈瓷的手指在布条下面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程烈把窑砖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沾着窑砖粉,灰白色的,嵌在灼痕和茧纹的沟壑里。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像咬着什么东西。

"你手倒是稳。"

五个字。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块烧红的炭。说完他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开,看向窑炉的方向。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沈瓷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布条底下的手指收了收,指甲抵着掌心。

他站在那里,宽厚的肩背把身后的窑烟挡了大半。喉结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口什么。然后他开口了。

"女人不该碰窑事。"

八个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硬,像一铲冷灰盖在刚烧透的炭上。他说完转身就走。靴底踩在夯土路的声音又粗又沉,一步一步,没有回头。窑砖换回右手,拎着,砖面上的草木灰被风一吹,扬起一小蓬灰白的烟。

沈瓷站在原地。

窑场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她站在这些声音中间,脑子里没有别的。五个字和八个字。

"你手倒是稳。"

"女人不该碰窑事。"

一息之间。像窑口窜出来的火焰——亮了一下,灭了。他把她的手从"女人的手"里摘出来看了一眼,承认了它。然后又把她的手塞回了"女人"这个词里。

沈瓷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布条是灰的,和窑砖一个颜色。她把手指慢慢收进掌心,蜷了蜷指节。指尖的红痕在布条底下跳了一下,像火照冷却时最后那一丝暗红。

"瓷姐!"

彩云的声音从窑场区边缘的小路上飘过来。她跑得急,圆脸上的髻跑散了一缕,手里拎着两只粗瓷碗,碗口盖着布。

"周婶让我给你送粥来的。"彩云跑到沈瓷跟前,把一只碗递过来,喘着气,"你跑窑场区来干什么?釉果坞的路不是从另一边走吗——"

沈瓷接过碗。粥已经温了,米粒煮得烂,黏成糊状。碗底的粗瓷涩感从掌心传上来。

"没事。"沈瓷说,"绕路过来的。"

彩云捧着自己的碗,一边喝一边碎碎念:"苏婉姐姐说客商后天就要看样了,你的样坯画完没有?"

"我知道。"

"施完釉还要晾干,晾干才能入窑,最快也要——"

"我知道。"沈瓷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粥。她一口一口地喝,不快不慢。彩云停了话头,看着沈瓷的脸——沈瓷的右手一直端着碗,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是蜷着的,像攥着什么东西。

"你手怎么了?"彩云的目光落在沈瓷右手缠着的布条上。

"没事。碰了一下。"

"不用。"沈瓷把碗底最后一口粥汤喝完,碗放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笃"。

"走吧。"沈瓷说,"回去画坯。"

她把空碗递给彩云,转身往红店的方向走。彩云在后面追了两步,把两只碗摞在一起,跟上来。

她没有说"他凭什么"。她没有说"我偏要"。她走回坯房小巷,走进红店,穿过其他画坯工的案台,走到最里面靠墙的坯车前坐下来。

坯车上有一只素坯。白瓷胎,薄,透光。是南洋客商的样坯之一,还没画。苏婉要的是五层分水牡丹,头浓到小淡,五种浓淡在一朵花上全部拉开。沈瓷在红店画了三年坯,这种活对她来说不难。

她拿起画笔。描笔,狼毫,笔杆上的竹节磨得光滑。右手食指和中指握住笔杆,茧纹和竹节严丝合缝——布条硌在笔杆上,有一点不适,但不影响落笔。

她的手稳。画了十年的手。能在一朵牡丹上分出五种水路的浓淡,能在线条转弯的地方压住笔锋不让料水洇出去。

但她碰不了窑。不是她不会。是"不该"。两个字。

沈瓷的笔尖在素坯上落下第一笔。线条起头很稳,料水沿着笔锋流进坯面的细孔里,渗开一层极淡的蓝。她的手腕悬着,手指不动,只有笔尖在走——这是基本功,十年前父亲手把手教的。

笔尖走过花瓣的弧度,从"头浓"转入"正浓"。颜色变深了半分,像从浅水走进深水。她不看别处,眼睛盯着笔尖和坯面的接触点,那一线极细的蓝色缓慢地、精确地吞噬着素白。

画到第三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是笔的问题。是右手食指上的红痕,布条底下,铁钩烫出来的那一道跳了一下。不疼,但她在那个瞬间又看见了——窑口,火焰,铁钩在她手里挑着一块发红的火照。这种稳定不是勇气,是肌肉的记忆。

沈瓷把笔尖从坯面上提起来。笔锋离开坯面的瞬间,料水在收笔处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半息,然后重新蘸料,把墨点压进下一笔的线条里。

彩云从红店后门探进头来。

"瓷姐——程烈在窑尾那边。他朝你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彩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圆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表情,"不对——他好像在等人。"

沈瓷放下画笔。

红店的半截门只到人腰的高度,从坐着的坯车前望出去,能看到窑场区方向的天空。暮色已经上来了,天边的云被窑烟染成灰蓝色,一层一层地压在远处的山脊上。窑烟从几座烟囱里升起来,直的,细的,升到半空被风吹散,和坯房小巷傍晚各家各户升起的炊烟搅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窑烟,哪缕是饭香。

程烈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但沈瓷的目光停在窑尾的方向。那里有一面矮墙,墙根下堆着碎匣钵和废弃的窑砖。昨天她走过窑尾,那里什么都没有。今天墙根下的碎匣钵被拨开了一小块,露出里面夯土墙面上的一方灰砖,被竖起来靠着墙放着,砖面上有东西——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

距离太远了,暮色又重,沈瓷看不清。她站起来,绕过坯车,走到红店的半截门前,目光穿过门板上沿,盯着窑尾那块竖起来的灰砖。

砖面上有一个记号。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铁钉或碎瓷片刻出来的。笔画很浅,被烟熏得模糊了。但沈瓷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看见了。那字不完整,只有半个。一笔竖,一笔横折,偏右下的位置像"禾"或"氵"的起笔。或许只是谁随手划的一道痕,什么字都算不上。

但她看到了那个竖画。直的,硬的,起笔重收笔轻——和父亲在坯底落款时的笔法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门板上收紧。指甲嵌进木头的纹理里,她没有感觉到。她想起红店门口捡到的那块碎瓷——也是天黑时发现的,当时也没看懂,收在怀里一直没想明白。

也许什么都不是。窑尾的砖墙上到处都是刻痕——窑工们无聊时随手划的记号,不值得多看一眼。但那块砖是竖起来的,面朝外,像是故意让人看见的。昨天那里什么都没有。

沈瓷的手指从门板上松开。她站在半截门后面,目光还停在窑尾的方向。暮色更重了,那块灰砖的轮廓开始和夯土墙融为一体。她看不清了。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窑尾矮墙,从左数第三块碎匣钵旁边。那块砖不在那里——昨天不在,前天不在,任何一个她走过窑尾的日子都不在。

今天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