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窑外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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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走后,沈瓷在红店坐了一阵。案台上的样坯在布帘后面晾着,三天,釉还没施,火还没烧。她得去釉果坞问一声釉料的事,苏婉说今天能送到。

她从红店后门出去,绕到坯房小巷往东。路窄,两边是坯房夯土墙,头顶只露一条灰白的天。走到巷口,左拐是釉果坞方向,但窑场区的热气挡在路中间——今天有窑在烧。

沈瓷没打算停。她贴着坯房外墙根走,想从堆废匣钵的那片空地穿过去。

窑口的光先到眼睛里。

不是日光。是从窑炉投柴口涌出来的火光,暗红色,像一只不断眨眼的巨眼。热浪从三步外就压上来,贴着地皮滚过来,裹着松木烧透后的焦苦和瓷胎在高温下蒸出的涩腥味。沈瓷的眉毛上方的皮肤开始发紧,像被一张无形的热手按住了。

她的脚步慢了。

窑炉前面围了一群人。不是昨天出窑时的那种沉默围观——今天的人在动,有人搬匣钵,有人往窑口递柴,有人蹲在地上翻着什么。声音很杂,被窑火的热浪烤得发干。她听见了几个词:"又炸了""前面那几柱不行""把桩呢"。

然后一声闷响。

不是窑外的声音。是从窑膛深处闷上来的,像有人在一口密封的铁锅里拍了一掌。窑口的光猛地跳了一下,火焰从投柴口往外窜了一截——沈瓷在五步外看见了那团火,橘红色的,带着烟,卷着碎屑。热浪扑到她脸上,发根处传来一股焦糊味。

人群往两侧散开。有人骂了一声,有人往后退了两步。窑工们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全是汗。

程烈从窑口左侧走出来。他的粗布短打被汗浸透了,贴在肩背的肌肉上。他手里攥着一根铁钩,铁杆有手臂长,钩端还带着窑膛里的红光。他的脸被窑火烤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块刚出窑的瓷片。

他朝人群扫了一圈——不在。又扫了一圈。他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凸起来,指缝里的窑砖粉被汗濡湿。一息后他松开手,转过头,目光撞上了沈瓷。

不是找她。是扫过来时正好撞上。

沈瓷站在人群最外面。她周围是坯房的外墙和一堆废匣钵,窑工们在她前面挤成一团,全是男人的背和肩膀,汗味和窑烟搅在一起,把她隔在另一层空气里。她不属于这里。她知道。

程烈看着她。一息。

"那个画坯的。"

不是叫名字。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过来。帮我递火照。"

沈瓷没有动。

窑口又窜出一股火,比刚才更高,差点舔到蹲在窑口搬匣钵的一个窑工的袖子。那人骂了一声往后缩。热浪又扑了一波过来,沈瓷的脸颊被烤得发紧。

"孙小脚呢?"旁边有人喊。

"叫去窑后了。"程烈没回头,铁钩在手里转了半圈。他的目光还钉在沈瓷身上。不是请求。

沈瓷的脚动了。

不是想动。是脚自己动的。她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过去,窑工们让开了一点——不是给她让的,不过是为躲火往两侧退,恰好让出个口子。她挤到了最前面。

窑口的热浪像一堵墙。

三步远。她的眉毛发出焦糊味,呼吸里全是松木燃烧的焦苦,浓得像喝了一口隔夜的药汤。窑膛里的火光从投柴口涌出来,照在她脸上,暗红偏橘。

她站在窑口外面。没有踏进去半步。脚尖离窑门的石槛还有一拳的距离。

程烈站在窑口侧方,右手握着铁钩的末端,左肩挡在窑口和沈瓷之间。铁钩的钩端伸进了窑膛——她看不见里面,只看见铁杆被烧得发红的那一段在火光里明灭不定。

"拿着。别抖。"

铁钩递过来。他的手碰到她的手——粗糙,热,带着窑砖粉的颗粒感,和昨天递擦笔布时一模一样的触感。但今天更烫。铁钩的铁杆上全是窑火烤出来的高温,隔着她的掌心往肉里钻。

她的手没有抖。

右手握住铁钩的末端。食指和中指的茧纹嵌着青花料渍,灰蓝色的,和铁杆上被窑火烤出的暗红色叠在一起。画了十年坯的手——坯车匀速旋转时那种需要纹丝不动的专注,比这根铁钩更难握稳。笔杆在茧纹里严丝合缝像长在手上,铁钩也是。都是要握住的东西。

铁钩钩端挑着一块火照。那片小试片通体泛着暗橘色,边缘偏灰,像烧了一半就被闷住了。不是樱桃红。樱桃红是透的、亮的,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琥珀。这块火照是闷的,颜色停在橘红往暗处偏的那个位置。

程烈看了一眼火照,目光只停了半息。他没说话,转身往窑后段走了。脚步很重,夯土路上的泥浆被踩出两道深痕。

沈瓷一个人站在窑门口。

手里握着一根被窑火烤到发烫的铁钩。钩子上挑着一块还在微微泛暗红的火照。窑口的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每一阵都带着松木灰的颗粒,打在她脸上,细密的、烫的。她的袖子离窑口太近了,布料的边角被热气卷起来,在火光的边缘晃。

她等着。

这股热让她想起三伏天晒坯,竹架上的坯模晒到烫手,也得一块块翻。

程烈回来了。他从窑后段大步走过来,脸上被汗冲出几道沟,声音比刚才更低:"再来一次。"

铁钩递回去。他的手接过铁钩末端的瞬间,沈瓷感觉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不到一息,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然后铁钩被抽走了,钩端重新伸进窑膛。

第二块火照被勾出来的时候,窑膛里传来一声闷响。

比刚才那声更沉,像一只装满了水的匣钵从高处砸在地上——不是水,是瓷。是匣钵在窑里炸了。沈瓷听见过这个声音,昨天出窑时,裂瓷的声音是"叮"的一声,清脆的。这个不一样。这个是闷的、钝的、从很深的地方闷上来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火焰从窑口窜出来。

比刚才高了半臂。橘红色的火舌卷着碎屑和烟,直直地朝窑口外扑。沈瓷的右袖子被燎了一角——她闻到了布料烧焦的气味,看见袖口的粗布边沿卷起来,露出里面灰白的布丝。热的。不是皮肤上的热,是布料在火边被烤到变形的那种干热。

她没有退。

右手握着铁钩,稳稳地举着,钩端上的火照在火焰的光里微微发亮。她的脚钉在原地,脚尖离窑门石槛还有一拳的距离。手臂没有收回,肘关节微弯,姿势和画坯时握笔的角度一样——固定、不偏不倚。

火照递过去。程烈接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时,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很短。比一息还短。但沈瓷看见了——他的眼睫毛在窑火的反光里动了一下,目光从火照移到她的手指上,又移回火照。他没有说话。他把火照举到眼前,盯着那块试片上的颜色看了两息。暗橘偏灰,比第一块更暗。窑前的温度没到。

"孙小脚!"他朝窑后段喊了一声。

那个嗓门细的年轻窑工从人群后面跑过来,满脸是汗,袖子卷到肩膀上。程烈把铁钩往窑边铁架上一插,铁钩还带着窑火的热,碰到铁架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嗤"。

孙小脚接过铁钩,手忙脚乱地去勾下一块火照。程烈转身走了,朝着把桩钱世昌站的方向。钱世昌站在窑炉后段,双手叉腰,远远地看了程烈一眼,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又把脸转向另一边。

沈瓷站在窑门口。

窑火的热浪还在她脸上烧着。右手指尖被铁钩烫出了一道红痕,不深,隔着茧纹的厚度传上来一种迟钝的痛。袖子燎掉了一角,灰白的布丝支棱着。但指尖没有抖过。一次也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铁钩烫出来的红痕从食指第一关节延伸到中指指根,横在茧纹上面,像一道新的纹路。她的手指在袖子下面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

她转身离开了窑门口。

人群在窑后段忙成一片。没有人在意她走不走。她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出去,回到坯房外墙和废匣钵堆之间的那条窄路。

窑烟和风搅在一起,把身后窑场区的声音裹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她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窑烟和风扯碎了,她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

"……是个女人。"

停顿一息。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更低,更低,但字清楚得像刻在瓷片上:

"递火照的那个?手倒是稳。"

沈瓷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鞋底踩过碎匣钵,瓷渣在脚掌下碾成粉末。走出窑场区的边缘时,地上的窑砖粉渐渐少了,瓷土涩味浮上来。

她低头看路。窑炉边散落的碎匣钵片和废瓷渣里,有一块东西不大对——比匣钵片小,比碎瓷薄,边缘带着不规则的断裂面。她蹲下去,捡起来。

火照的碎片。

大概是小指指甲盖大小,从一块完整的火照上裂下来的。断面上有釉层的痕迹——灰白色,薄薄的,像一层没化开的霜。但碎片的另一面上有一小片颜色。不是灰白,不是暗橘。是一种她没在火照上见过的颜色——偏青,偏绿,又不像青花料的蓝。像是窑火在某一个瞬间做过一个不该做的决定,把这一小片烧成了不属于它的颜色。

她盯着那片颜色看了三息。

她见过这个颜色。在红店门口捡到的那块碎瓷上见过——断面上的釉色,也是这种偏青偏绿的灰。不是完全一样,但像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温度下呈现出来的两种状态。

在哪见过,说不清。是更早以前。是某个她已经记不真切的时刻——也许是在父亲的陋室里,也许是在某个窑炉边。

她把碎片翻过来。断面的弧度不自然——不是摔裂的弧度,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顶开的弧度。

沈瓷的拇指指腹在碎片边缘停了一瞬。她把碎片拢进指间——碎片的棱角硌着她的茧纹,锐利的,细小的,像一颗嵌进皮肤的沙粒。

她站起来,把碎片放进了怀里。继续往坯房小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