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天刚亮透,程烈带着老葛进了膛。
冷窑开了七天,膛里的灰清得干干净净,人踩进去,脚步声是空的。他举着灯,先把挡火墙看了一遍。
首烧之前,这面墙是新抹的灰白。如今迎火面上挂了一层琉璃泪,从墙顶往下淌了三指宽,凝住了,颜色深浅不一——火头撞得最狠的那一块最深,发暗青;往上渐浅,泛出一线褐。他拿锤把儿轻敲墙面,声音实,没有一丝空响。
"喂饱了。"老葛在他身后说。老头伸手贴了贴墙根,又把耳朵凑上去听了听,"墙喂饱了火,火也喂了墙。这一层壳,比砖还经烧。"
程烈蹲下去看柱脚。首烧满窑的时候,每根匣柱的落脚都用垫饼找平,烧过一窑,垫饼和膛底咬成了一体,起了釉色的地方亮,没起的地方还是土色。他把要紧的几个柱脚用白灰画了圈——试柱的落脚就在西头,他多画了一个叉。
"叉是什么讲究?"老葛问。
"试柱比别处金贵。"程烈说,"满窑那日,这个位置的垫饼换新的,柱脚找平多找一遍。头一烧倒柱砸的就是西头,地底下的虚实我得先探明白。"
他拿锤把儿在西头膛底上挨着点过去,听声。点到大半,声音都匀;只有靠墙根一处发半声闷。他蹲下来扒开浮灰,底下是一块老膛砖裂了纹,裂纹细,不碍大事。
"这儿垫两层饼。"他说,"记到单子上。"
翻火坡的坡面也变了样。原先新抹的坡,如今通体结了层薄釉的壳,火头扑过的地方颜色深,坡根还留着一道火烧出来的浅沟——那是火转弯时蹭出来的路。程烈蹲在坡根,拿手指顺着那道沟划到坡顶,又划回来。
沟不宽,两指;也不直,中段往外鼓了一鼓。火到这里是打着旋上去的。
"你那六片试片,就搁这条线上。"他对着膛外说。
门槛外,沈瓷应了一声。她没进来,规矩还是那块牌子。她的影子投在膛门口,随着灯光晃了一晃。
"坡腰那段外鼓的地方,"她又补了一句,"火转弯转得最急。我算着,颜色要是变,先从那儿变。"
"那就把五号六号给它留着。"程烈说。背面的刻数他已经记熟了:一到六,坡根两片,坡腰两片,坡顶两片各收半格。
两个人把膛里各处验完,退出身来,封门砖先不上,只把观火孔的活砖复位。闸砖两块从灶边砖龛里请出来,半口那块试插到第三层,松紧正好;全风那块插到底,抽出来利落。程烈把砖重新苫好稻草。
"十六辰初的火,喂得起。"他说。
沈瓷在门槛外点了点头,转身去坯房看试片。晾了两天的六片该收了,背面刻数,正面釉面匀不匀,她要一片一片对着光验。
十二这天,出了岔子。
那天上午坡上本在备满窑的家什。垫饼一筐一筐晾在廊下,老葛蹲在廊下给试柱的柱脚削垫饼,削一个,拿手掂一个。
未时不到,栓子从坡口跑上来报信,嗓子压着:"田师傅来了,就在坡口站着,说是……后头还有人。"
程烈放下手里的活往外走。
田九站在坡口的老地方,草鞋,铜嘴烟杆别在腰上,照旧一眼不碰。见了程烈,他把身子侧开半步——这是让道的意思。坡下的土道上,三个人正往上来。
前头一个矮个儿,白净脸,细布袍子,走路不带尘土似的。身后跟着两个短打,袖着手。三个人上坡的步子不紧不慢,靴底干干净净——不是走远路来的,是从车上下来走这几百步的。
程烈迎出去几步,在院门外站定了。
"这是私宅。"他说。
"童庆社保结的城北窑座?"矮个儿开口,京腔咬字,字与字之间干干净净,"督衙当差,姓刘。"
他从袖袋里抽出一张条子,双手递过来。条子上盖着关防,朱印压角——督陶官衙署。纸是好纸,帘纹细密。程烈接了,从头看到尾。
条子上的字不多。厂里阅勘验卷,见"异色自出"一条记载,着釉色未干堂缴呈异色彩器一件,送督衙存样备核。三月十五申时为期。落款处一枚小押。
两个短打没闲着。一个背着手往院子里张望,从柴棚看到匣钵棚,眼睛跟点数一样一排一排地过;另一个站在原地,脚尖冲着窑房的方向。
程烈侧身半步,把他们的视线挡了。
"东西呢?"他问。
"刘当差说的是'缴呈'。"沈瓷的声音从院里过来。她出来了,手在围裙上擦干净,走到程烈侧后方站定,"条子我看看。"
刘三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停了两息。
"姑娘面善。"他说。
"城里见过我的官人多了。"沈瓷接过条子,看完,语气平平,"只是这一件,怕缴不了。"
"哦?"
"首烧开窑,成瓷拣样存厂,循的是厂札章程,胆瓶一只已经缴讫,收执还在。"她说,"窑变那一节,官卷里写得明白——异色自出,非人力所致。天给的东西,出了这一回,下一回落在哪只碗里,没人知道。堂里拿不出来。"
"存照是纸。"刘三不急不恼,"厂里要看东西。"
"东西就是没有。"
"有没有,十五申时见分晓。"刘三把袖口拢了拢,"条子上写着的——逾期不缴,厂里自来取。自来取是什么章程,想必苏东家清楚,不必我多嘴。"
"收执在这儿。"沈瓷从袖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双手递过去,"三月初五存厂样的收执。胆瓶一只,白录事当场点验画押。堂里的章程,一条没缺。"
刘三接过看了,看完递还,脸上没什么表情:"好章程。所以更要补上这一件——章程齐全的人家,不差这一样东西。"
"差的不是东西,是天意。"沈瓷把收执收回袖袋,"天给的颜色,官卷里写着'非人力所致'。督衙要一件人力缴呈的东西,堂里变不出。"
"变不出?"刘三笑了笑,"窑是死的,人是活的。十五之前,谁能说得准。"
程烈往前站了半步:"自来取,取什么?"
"取条子上写的这样。"刘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那双手虎口的茧厚,指节粗大,是把桩的手,"你就是程把桩?首烧省了三成柴的那位?"
"火是我烧的。"
"好火。"刘三点点头,"所以更不该藏着掖着。有本事的人,让上面看见,是福气。"
"福气不敢领。"程烈说,"我们小门小户,烧自己的窑,交自己的税,走自己的章程。"
"章程。"刘三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点头,"童庆社保的结,府衙会衔的批文,白录事的存照——你们的章程确实齐全。"他顿了顿,"齐全的门户,更该懂得跟官面相安。官面从不为难懂章程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钉在外墙板上的改膛图上。原图四角的竹钉还是新的。他就那么站着看,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从火路的走向看到尺寸的标注,一动不动。
程烈站在他和图中间,没挪。
"刘当差。"他开了口,声气不高,"图是官面存过查的,府衙签押房里有副本。要看,走章程调。"
"程把桩误会了。"刘三收回目光,笑了笑,"我看的是好图。"
他把话头收住,转身往坡下走。两个短打跟上,走过柴棚的时候,其中一个放慢了半步,扭头往棚里扫了一眼。
"十五,申时。"刘三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误了时辰,诸位就别怪厂里腿快了。"
田九跟在后头下了坡,自始至终一个字没说。走到坡口的弯上,他停了一停,回头朝院里望了一眼,才跟上去了。
掌灯以后,堂屋里议事。
苏婉是听见信儿赶回来的,进门先把条子要过去,对着灯看了两遍:"关防是真的,押是真的,日子也是真的。这不是探风,是公文。"
"交不交?"何嫂在门口小声问了一句。
没人答她。条子在桌上摊着,朱印红得刺眼。
"我先说一句账上的事。"苏婉把条子放下,"督衙要是'自来取',头一步不会是抄坡,是把咱们的货、契、船期全数卡住——查代售的牙行,问续单的折子,湾口的席棚底下也该有人转悠了。名目都不用新的,'协查'两个字就够。"
"那就是软刀子。"程烈说。
"软刀子放血慢,疼起来不见完。"苏婉说,"所以这三天里,每一桩买卖都得走稳,别给他们添新名目。"
"盏不能给。"沈瓷先开了口,声音不高,"那只盏是独一份的凭据。它进了督衙的架子,往后咱们说'红是怎么来的',就得看他们肯不肯认了。它留在明处一天,咱们的话就硬一天。"
"不交,他们自来取。"栓子忍不住,"抄坡怎么办?"
"抄坡要有名目。"苏婉的手指在账夹沿上点了一下,"咱们字号落了册,墙过了勘,柴省三成记在官纸上——他们现在动咱们,得先跟府衙掰扯。这条子就是要逼出个名目来。"
"那就给他们个没名目。"程烈说。
众人看他。
"他们要的是盏吗?"他把手里的活计撂下,"今日姓刘的在图前头站的工夫,比看条子的工夫长。两个短打,一个数匣钵棚,一个盯着窑房。他们要的不是一件东西,是往后每一窑都先过他们的眼。盏给了,下一回要的就是方子;再下一回,是人。"
堂屋里静下来。灶间的火星子哔剥响了一声。
"那怎么办?"何嫂的声音更小了,"总不能真让他们自来取。"
"取不了。"沈瓷说,"只要十五之前,那只盏不再是'堂里的东西'。"程烈看了她一眼。她的声气还是平平的,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东家心里已经有路子了,只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三天。"她说,"够想出路了。今夜各自睡,明日我进城。苏姐姐明日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能。"苏婉合上账夹,"我也想会会那位孟掌柜。"
人都散了,程烈去窑房巡最后一遍。观火孔的活砖黑着,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膛里空空的,只有自己的血在耳朵里响。
坡口那边传来灯笼换岗的动静。他直起身,望见官道上有一骑灯笼正朝城里去,马蹄声碎,灯笼晃晃悠悠地远了。
提验的话进城的时辰,比他想得早。
他站在窑房门口,把白日里那张脸又想了一遍。白净,干净,靴底不沾土,看匣钵棚的时候眼睛一排一排地点——那不是当差看热闹的看法,是查库点货的看法。这样的人物肯亲自跑一趟城北,说明条子上那只盏,在上头的眼里分量不轻。
轻了,发个牌票就完了。重了,才值得人来。
程烈把窑房的门带好,往堂屋走。路过坯房的时候,里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坐着的影子,低着头,手上有细碎的动静——她在验她的六片试片。
三日。申时。
火等得起,人等不等得起,就看这两天了。
他进了堂屋,把桌上那张条子抹平折好,压到日子单底下,把灯芯捻低了些。
POV: 程烈 | 场景:十一晨检膛(挡火墙挂琉璃泪三指宽声实/翻火坡结壳留火蹭的浅沟/闸砖试插复位)—十二未时督衙差官上坡(田九坡口候位/刘三条子盖督衙关防:缴呈异色彩器一件十五申时为期逾期厂里自来取/"姑娘面善"/改膛图前站了半盏茶)—掌灯堂议(关防是真的不是探风/盏不能给——独一份的凭据/他们要的不是一件东西是往后每一窑先过眼)—夜巡窑房望见官道一骑灯笼进城 | 钩子:B型(十五申时为期,逾期厂里自来取——名目正在被逼出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