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苏婉一早进城,掌灯时分才回来。
她进堂屋的时候肩上还带着寒气,把账夹往案上一放,先喝干了半碗热茶。
"见着了。"她说,"孟记的意思,愿收。"
"价呢?"
"压得狠。他开口六十两,说民窑的窑变没有行情,孤品不好定价。"苏婉的眉梢挑了挑,"我还到一百四,他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临了说——东家要是诚心,明日再谈一轮。"
"明日不谈了。"沈瓷说。
苏婉抬眼看她。
"谈价钱,就还是堂里的东西在卖。"沈瓷把灯芯往外挑了挑,"姐姐今日跑这一趟,他肯松口愿收,就够了。剩下的不是价钱的事,是名分的事——十五之前,它不能再是'堂里的东西'。"
"你要卖断。"
"卖断。当街立契,牙行中人见证,行账过户。"沈瓷说,"督衙的条子上写的是着'釉色未干堂'缴呈。东西一旦姓了孟,条子上的名目就落空了。他要验物,先得问物权;要动行的货,就得先跟公会和府衙掰扯章程。"
"掰扯得起掰扯不起,是他和孟记的事了。"苏婉接得很顺,说完自己顿了一下,笑了一声,"好个借壳。我跑了十年买卖,头一回见人拿行帮的墙挡官面的刀。"
"墙是现成的,我只是靠一靠。"沈瓷说,"价上让他占便宜。一百两以内,他出多少应多少。"
"心不疼?"
沈瓷没立刻答话。案头的灯花爆了一下。
"疼。"她说,"所以今夜把它画下来。"
当夜,坯房里间的灯亮到二更。她铺开素纸,就着那盏灯画样:盏形、圈足、釉面的橙金晕,晕边的金线走向,一笔一笔描下来;旁边另起一页,写清出窑的日子、窑位、火路、柴数——首烧的档案里能对上的数目全数抄录,末了添一句判词:异色自出,非人力所致。
物件可以出门,路数得留下。
十四晌午,白录事上了坡。
这回他没有带鲁司吏,只带了个抱卷宗的小书办。副册的例行公事:二窑位次单副本送签押房存查,回执照旧六个字——副册收讫,无误。
公事办完,沈瓷留他吃茶。白录事坐在东檐下,茶碗端起来又搁下:"有话就问。你这个人,留茶必有事。"
"督衙出了条子,提验异色彩器一件。"沈瓷把条子的来龙去脉说了——日子、名目、限期、逾期"自来取"四个字,一样没落,"我想问录事一句,厂里提验民器,该循哪条章程?"
白录事捻着茶碗盖,转了半圈。
"章程上没有这一条。"他说,"存样有存样的例——成瓷拣样一件存厂,你们缴过了,收执在。除此之外,官要取民的物,要么是罚没,得有罪名;要么是采买,得给价钱。条子上写的'缴呈',两头都不沾。"
"两头不沾的东西,怎么就能发下来?"
"因为发条子的人,赌你们不敢问。"白录事说,"民窑见了督衙的关防,十个里头九个先腿软。腿软的人不问章程,只问几时交。"
"我们不软。"
"所以我才坐下来喝这碗茶。"
沈瓷把身子坐正了些:"那便再问一句。若这件东西,十五之前已经不是我的了呢?"
白录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契据所在,物之所归。"他说得不快,一个字是一个字,"官要验物,先问物权。物权在谁手里,谁跟官面对章程。这是买卖的地基,也是官司的地基。"
"多谢录事。"
"我没教你。"白录事端起茶喝了一口,"我只讲了地基。"
小书办抱着卷宗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白录事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慢了半拍。
"还有一件事,按理不该我说。"他背对着院子,"前日有人往签押房递话,想调阅勘验卷里那件旧档——匠籍·沈姓,四十一页那份。"
沈瓷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一瞬。
"录事怎么回的?"
"并入勘验卷,非结案不得启。"白录事说,"这是规矩,谁递话都一样。不过——递话的人,来头不小。这份卷子往后未必安生。你们自己的那份抄件,放妥当。"
他下了坡。沈瓷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拐过坡口,才回身进屋。针线匣里那张桑皮纸名帖安安静静躺着,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放妥当。这三个字她记下了。
十五辰时,沈瓷亲捧木匣进了城。
木匣不大,用青布包着,搁在膝上。车过瓷行街口,崔牙行门前的格子前已经围着两个人,指着第三层挂出的青釉碗问价——牙行的嗓子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堂堂正正的城北货,八折以下免开尊口!"
苏婉坐在她对面,看了一眼那热闹,把帘子放下了。
软布三层,一层一层解开。窑变盏躺在最里头,橙金的晕在春阳底下比灯下看着浅些,边上那一缕金线却更清楚。她托着它在手里转了半圈,圈足、釉面、晕边,最后看了一眼,重新裹好。
三年了。从枕下一块碎瓷开始,到今日这一只盏。它出门这一趟,是它头一回见天日,也可能是往后许多年里,它离她最近的一回。
孟记柜前今日人多。孟掌柜把柜台里侧让出来,崔牙人也到了,另有一位牙行公会的老先生,姓周,是来作证的。
"三关。"孟掌柜说,"老规矩,过得了三关,价钱当面议。"
第一关,听声。他把盏托在手心,另一只手的指节在盏壁上轻叩了两下,侧耳听了,又叩圈足。声音清越,余音收得干净。
"胎骨密。"他说。
第二关,看底。翻过来,圈足露胎处一线火石红,垫饼的印子圆整。他看了很久。
第三关,对光。伙计把临街格子前的布帘掀起,日光斜进来。他把盏举到光里,缓缓转——橙金的晕从圈足往上漫开,金线在光里游走。
柜前围看的伙计有人低低地咦了一声。
"三关过了。"孟掌柜把盏轻轻放下,"这样的物件,老朽开了五十年柜,见过一回半。完整的一回,是二十年前在府城的官眷寿宴上。"
"价钱。"崔牙人把笔蘸了墨。
"一百两。"苏婉报的数。
孟掌柜盘算了半晌,抬起头来:"九十两。多的十两,算老朽替你捂名声的钱——它在我格子里一日,我得防着多少人惦记,你是知道的。"
"一百两整。"沈瓷开口了,"差的十两,从续单的尾款里让。孟掌柜的格子临街,它摆在那儿,孟记的字号也跟着长一分颜色——这笔钱,掌柜的不亏。"
孟掌柜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皱纹挤在一处:"成交。爽快人。"
契纸当场写就:立断卖契人釉色未干堂沈氏,将青釉窑变缠枝盏一件,断卖给孟记永远为业,价足银一百两整,当日兑七十两,余三十两折抵续单货款,两不相欠。沈瓷画押,孟掌柜画押,崔牙人与周老先生作证落名。
银子兑出来,七十两官锭装进搭袋。苏婉把契纸的副本收进账夹,正本交孟掌柜入柜。
孟掌柜亲手把盏摆进临街格子正中那一层,又拿软布把格子里的浮尘擦了一遍。擦完,他退后半步看了看位置,才转过身来。
"从今日起,它姓孟。"他说,"谁来问,孟记只有一句话——行货,非卖品。"
未时刚过,刘三上了坡。
这回他只带了一个短打。条子还揣在袖袋里,人到院门口,先拱了拱手,算是客气。
"东西备好了?"他问。
"备好了。"沈瓷站在院门内,双手递出一个纸包,"请刘当差过目。"
纸包里是行契的抄本,契纸正本的全文一字不落,末尾附着牙行公会的见证落名。
刘三展开看完,脸上头一回有了表情。不是恼,是一种慢慢咀嚼什么的神情。
"行货。"他把抄本折起来,收回袖袋,"好一张网。三日工夫,民窑的东西变成行的东西——沈姑娘,你这双手,比会烧窑的手还值钱。"
"刘当差夸奖。章程是现成的,我只是照着走了一遍。"
"章程是现成的。"他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柴棚,匣钵棚,窑房门口那块牌子,最后落回她身上,"可网是新的。往后这只盏要是出了孟记的门,往哪儿去,还望沈姑娘提前告知一声——督衙惦记的东西,从来不止一天。"
"物有所归,契据为凭。"沈瓷说,"刘当差也是懂章程的人。"
"后会有期。"刘三拱手,转身下坡。短打跟上,田九照旧候在坡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
沈瓷立在院门口,直到坡下没了脚步声,才转身关门。
栓子凑过来:"东家,就这么完了?"
"完不了。"她说,"他今日接的是抄本,回去有的是笔墨。往后盯咱们的眼睛只会多,不会少——但从今日起,他们盯的是一只姓孟的盏,不是咱们的脖子。这就是这三日换来的东西。"
她把青布叠好,收进袖袋,又补了一句:"去后门把苏姐姐请来。七十两银子,今夜就得入账、记档、分存——银子在明处走,才最安全。"
十五申时,满窑到了节骨眼上。
膛里的正路货已经装了大半——猛火区的青釉碗盏、慢火区的大件和刘半窑那两摞厚胎碗,一柱一柱落位。院心里,栓子把装青釉的匣一层层递进去,报一声落稳一柱。西头留出的空当,就是试柱的位置。
程烈到门槛外来取试片。浅筐捧在手里,八只厚壁老匣已经候在膛里,垫饼两层,柱脚的白灰圈还在。
"我亲自摆。"他说,"垫饼的高度昨晚都量好了,差半分都不行。"
"坡腰外鼓那段,五号六号。"沈瓷把浅筐递过门槛,"背面刻数朝上搁,别磨花了。"
"记得。"他接过筐,又站了片刻,"还有一条,我跟你交代在前头——试片出来要是全没动静,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当夜就翻日子单排下一窑。"他的声气放平了,"窑变这个东西,急不来。它不来,是它还没想好来不来。你睡一觉,隔三日再想。"
沈瓷看着他。日头照在膛门口。
"成。"她说。
酉时封膛。封门砖一块一块递进去,老葛抹灰,抹一层退一步看一看,最后留了拳头大一个观火孔,活砖塞上。
膛门封死的那一刻,院子里没人说话。六片试片在里头,八只老匣在里头,往后三天两夜的火,全在这道门后头了。
何嫂端来两碗糖水蛋:"吃了睡。明儿起早。"
夜里,沈瓷回到堂屋,把木匣打开。里头空了,只剩父亲盏躺在软垫上,透亮的红让灯光一浸,深了一层。
她把匣盖合上,锁舌咬上,咔的一声。
十六,辰初,点火。
松毛引火,火镰打了三下,明火腾起来。程烈进位,栓子递柴。头一股烟出囱口,打了个旋,散了。
沈瓷站在大窑门槛外,膝上摊着记烟色的本子。烟柱直起来,七八尺,让风带斜。
坡口那里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田九,草鞋,烟杆别在腰上,脸朝着囱口的方向,站了约莫半炷香,一言不发,转身下坡去了。
没有人赶他,也没有人问他。
沈瓷翻开本子新的一页,蘸了墨,落下头一行:
三月十六,二窑。
POV: 沈瓷 | 场景:十三夜定计(卖断立契借行的壳/当夜画样留路数)—十四白录事过坡("契据所在物之所归"/旧档调阅风声与"抄件放妥当")—十五辰时孟记柜上三关验盏(听声看底对光/当街立断卖契一百两兑七十三十抵续单/"从今日起它姓孟")—十五未时刘三扑空接行契抄本("好一张网"/"后会有期")—十五申时试柱交割过门槛(五号六号坡腰外鼓段/"隔三日再想")—酉时封膛、夜木匣只剩父亲盏锁舌咬上—十六辰初点火(烟出囱口打旋/田九坡口立半炷香无言而去) | 钩子:E型(二窑进膛,六片试片躺在火转弯的地方——红认不认这个理,开窑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