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晌午前,三车松柴进了坡。
车是城南雇的,卸了柴就走。栓子拿着册子一捆一捆过手点数,三千斤松柴截面一律朝北码进棚,跟原先那四百来斤并成一垛。
"廿五之前还有配给的六千斤。"程烈绕柴棚走了半圈,抬脚踢了踢最底下一捆,"潮的挑出来另码,晒两个日头再进膛。"
"晓得。"栓子把那几捆潮的拖出来,在棚檐底下另起了个小垛。
"装多少?"沈瓷问。
"九百六十件。"程烈早把账打好,"正路货八百上下,试柱那一柱连匣带片算二十件的位置。比首烧松两成,火走得畅快,柴也省。"
"九千多斤喂得下?"
"喂得下,余不出多少。"他说,"松柴要再涨钱,就得跟刘半窑搭伙进——他认得西山的柴主。"
午后检匣。四百二十只登过册的匣钵两只两只敲过来:声音实的留下,发闷发沙的靠墙根放。从晌午敲到日头偏西,挑出暗伤三十九只——大半是首烧倒柱震出来的内裂,外头看不出,指头一弹就现形。
"可用之数,三百八十一。"栓子报数。
"够了。"程烈说,"二窑装得比首烧松。"
老葛是傍晚到的,今日没拿瓦刀,手里拎一只旧布袋,进门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把,掏出六只新浆的湿匣坯搁在廊下阴凉处。
"新补的十只,赶得上满窑的是这六只。"他说,"搁这儿阴着,谁也不许挪。"
"葛师傅费心了。"沈瓷说。
"费心的是另一桩。"老葛没走,站在廊下咳了一声,"我托了只上水的炭船,明日一早开,想给师父带句话。"
堂屋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船家姓水,跑铜岭这条线十几年,人稳当。"老葛说,"话就一句——灰口勾好了,单等他回来吊一线。"
"就这么一句?"栓子问。
"就这么一句。"老葛的声音低下去,"他听得懂。三十年前他教我看火候,末了一回就是拿灰口打比方。他说火候差一线,颜色差一丈。"
何嫂在灶间门口听着,拿围裙擦了擦手,没敢出声。
沈瓷看着他:"葛师傅,信物呢?"
"要信物做什么,他又不认字。"老葛顿了顿,"哦,有一样——瓦刀柄。柄上有道深痕,是他当年亲手砍的记号,防徒弟之间拿混家伙。我把这道痕讲给水家听,见了人让他摸一摸自己那把。"
他把瓦刀递过来。枣木柄让手磨得温润,近柄尾斜着一道旧刻痕,深,边缘都圆了,少说二十多年前的旧茬。
"这把瓦刀使了多少年了?"她问。
"他闭炉那年给我的。"老葛接回瓦刀,拇指在刻痕边上蹭了一下,"算到今年,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沈瓷没再问。老头把瓦刀往腰后一别,转身出门看他的湿匣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好。"她说,"口信明日随船走。"
栓子在旁边搓着手凑上来:"我也去?我认得卡子上两个巡役……"
"你不去。"程烈一句话把他钉在原地,"卡子的岗认生面孔,不认你这张熟脸。你上了水,回来就得有人去码头捞你。"
栓子的肩膀垮下去,到底没敢再吭声。
初九,两件事,一前一后。
上午的事在坯房里间。沈瓷关起门开针线匣,请出油纸包,十七片旧试片一片一片摆在素布上。最边上那片偏橙红带金的,她看了一眼单独搁回油纸——母本不下锅。
余下十六片挑六片,法子昨夜就想好了:胎骨厚薄一致、边缘无崩口、底面平整。选出六片,拿竹刀在背面刻数一到六,笔画浅而清楚。调青釉照首烧的方子,水头稠度搅的遍数一样不差;釉浆细箩再过一遍,六片正反各浸一遍,提起来让釉水自己走匀,阴凉处晾着。
涂完天光已过晌午。她把手洗干净,油纸包重新扎好放回匣底,剩十片睡回原处。
下午过位次草图——这是第二遍堂了。
这一回,试柱的事摆到了明处。猛火区西头紧挨翻火坡那一柱,在草图上单圈出来,圈边写着两个字。程烈念了一遍:
"试柱。"
"对。"沈瓷把六片试片的摆位又指了一遍——坡根两片,坡腰两片,坡顶两片各收半格,一片差一拃的高度,背面刻数一到六。
"匣呢?"苏婉问。
"厚壁老匣。"程烈答,"昨儿敲匣时留了心,挑出八只壁最厚的老匣,专留给试柱。位置金贵,得配得住火。"
"正路货照旧?"苏婉又问。
"照旧。青釉碗盏、缠枝盏,方子一分不改。"沈瓷把草图吹干,"这一窑除了摆位,什么都不动。"
事情议定各自散去。何嫂喊开饭,说晌午炖了腊肉;配给柴的名册也捎来了信儿,第一期三千斤廿五前到,第二期紧跟着走。
变故是在酉时来的。
水家的船回来了,比谁预计的都早:初九四更开船,赶在卡子换岗前过关,泊了一个时辰折返——船轻顺水,一日打了个来回。人没歇,直接被栓子领上坡。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一身烟叶味,进堂屋先把草鞋在门槛上磕了磕。
"水大哥辛苦,快坐。"何嫂端了凳子,又端来一碗热粥。
"粥回头喝。"水家摆摆手,从怀里贴身摸出一卷烟纸,"话带到了。可有一桩事,我得原原本本学给你们——学漏了,对不住这趟腿。"
堂屋里的人都围拢过来。灯芯挑亮了。
"头一件。"水家伸出粗指头,"窑寻着了。出了铜岭卡子往西三十里,乱石湾背风的坡上,一座小炭窑,一人高,棚塌了半边,椽子黑的多白的少——塌有些日子了。"
"第二件。"
"灶膛是冷的。膛里的灰结成了壳,壳上落着去年的枯叶子。我扒开看了,灰底下连火星子都没有。少说冷了一年。"
栓子的肩膀又垮下去半截。老葛站在灯影外,一动不动。
"第三件。"水家把烟纸展开一角,"窑壁里侧,齐眉高的地方,有道刻痕。新的。刻痕里的石茬还是白的,没让烟火熏旧。"
"什么样的刻痕?"沈瓷问。
"我说不真。"水家把烟纸整个摊开,"所以我描下来了。船上闲着,照着样子炭条描的,一笔一笔对着描,错不了。"
烟纸上一个炭条画的记号:丁字,底下多一横。
沈瓷的手停住了。她转身进里间取出火账墙拓片的自留份,铺在烟纸旁边——丁字底下多一横,横平竖直,起笔收笔的轻重都对得上。
"一般无二。"程烈说了四个字。
老葛从灯影外走到桌前,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半天,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四件。"水家的声音沉下来,"灶灰堆旁边,有烧过的纸角。烧得不干净,剩了指甲盖大的两片,我捡了一片带着。"
他把一片焦黑的纸角放在桌上。纸很薄,帘纹细密,是公文的用纸。边缘那一小圈焦黄里,隐隐透着一点暗红的印渍。
"火漆。"苏婉拈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公文封口的火漆,烧熔了粘在纸上。"
"第五件。"水家说,"湾口的药农,那片岭上只有一户挖药的见过生人。药农说,开春化雪的时候,还在岭背后见过个瘦老头,背篓里装的不像药材,像石头。夜里窑棚那边,有时候有火光。"
"炭窑不是冷了一年吗?"栓子插嘴,"怎么又有火光?"
"药农说得含糊,兴许是别的猎户。"水家摇头,"我只把我听到的学全乎。还有句要紧的——初七那天,卡子上来过两个生面孔,京腔,拿着一张图样逢人便问,问的就是乱石湾这座窑,问见没见过烧窑的老头。"
堂屋里静了下来。灯花爆了一声。
"翻窑的人,翻着东西没有?"程烈先开口。
"看不出来。"水家摇头,"窑里就一卷破草席,一个豁口的陶罐。罐是空的。"
"烧纸不是在窑边烧的。"苏婉又看了一遍那片纸角,"纸角是从灰堆里捡的,灰堆压在窑口下风处——有人蹲在那儿就着火漆拆封,看完就烧。带火漆的公文看完就烧,这叫灭迹。"
"灭谁的迹?"栓子问。
"他们自己的。"沈瓷说。
屋里几双眼睛都看向她。
"翻窑的人拿了东西,或者看了东西。"她一句一句摆思路,"纸角带着火漆,说明那纸是官面的东西,要么是调阅的公文抄条,要么是往来的信。用完就地烧掉——一怕落在别人手里,二说明这事没走明路。卡子上不知道,驿馆街也没露风声。"
"跟咱们坡上打听炭老头的,是一拨吗?"何嫂问。
"问法一样,日子对得上。"沈瓷说,"初五夜里到码头,初七到卡子,中间这两天,够人把上游三十里摸一遍。"
程烈蹲在门槛边上没起来,半天说了一句:"他们找的不是老头本人。"
"嗯?"
"老头要是他们的眼线,用不着翻他的窑。"程烈说,"他们找的是他身上带着的东西——料,方子,或者别的什么。翻空了,烧了纸,人还没寻着,所以接着打听。"
沈瓷把这几句记下了,转头问:"水大哥,药农说的那个背篓——装的是石头?"
"他是这么学的。瘦老头,背篓沉得很,压得背弓着。"
堂屋里又是一阵静。老葛站在灯影外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半天没动。
沈瓷把五件事在心里排成一串:窑冷了一年,人却开春还活着;记号是他的,而且新刻的不久;可翻他窑的人比他们先到——翻完了,还烧了纸。
"水大哥。"她开口,声音放得很稳,"这两片纸角,能留下吗?"
"本就是带给你们的。"水家把粥碗端起来,这回喝了一大口,"话我带到了,东西我捡了,腿我跑完了。粥管够就行。"
何嫂去添粥。沈瓷把烟纸和纸角收进针线匣,转头对屋里的人说:
"今日的话,出不了这道门。坡上一律只说——葛师傅托船上水送了句家常。谁问都是这句。"
栓子和何嫂都应了。苏婉也应了,又添了半句:"城里有人问起,也是这句家常。"老葛最后一个应,应得很轻。
夜深了,沈瓷把火账拓片重新折好。折到一半她又展开,就着灯再看了一遍那个记号。
丁字底下一横。它先挂在城北的火账墙上,如今又出现在上游三十里一座冷了多年的炭窑里,刻痕还是新的。
刻痕新,说明人回来过;灰冷了一年,说明他没在这儿住。一个把记号留在窑壁里侧、齐眉高的地方的人——那不是随手刻的,那是留给看得懂的人的。
留给谁?
她把拓片收进匣底,扣上锁扣。灯灭了。
POV: 沈瓷 | 场景:初八三车松柴进场(潮柴另码)—检匣剔暗伤三十九只可用三百八十一—老葛补新匣六只并托水家船上水(口信"灰口勾好了单等他回来吊一线"/瓦刀柄深痕作信物/栓子上水被按住)—初九位次二遍堂(试柱单列/厚壁老匣八只/正路货方子不改)—酉时水家回话五件事(乱石湾炭窑冷灶一年/窑壁丁形记号新鲜/灶灰烧残纸角带火漆印/药农开春见瘦老头背石头/生面孔初七持图样也到了卡子)—烟纸描痕与火账拓片一般无二 | 钩子:C型(人活着、记号是他的,可翻窑的人比他们先到且翻完烧了纸——封口令下,丁形记号来历浮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