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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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辰时。

苏婉是坐头一班车进的城。车过湾口岔道,她照旧掀帘望了一眼下游——泊位上席棚还围着,桅杆一根没动。她放下帘子,在心里把今日要走的四处地方排了个次序:先牙行,再孟记,晌午回来吃茶,下晌看格子。

牙行开在瓷行街东头,门脸不大,里头的行市却通着半条街。管事的姓崔,人称崔牙人,五十来岁,一把算盘打了三十年,珠子磨得发亮。他见苏婉进门,先把柜台上的茶渍拿抹布擦了擦,才让座。

"一百四十件青釉现货,代售。"苏婉开门见山,"抽佣几厘?"

"老例三厘。"崔牙人拨了一粒珠子,"不过苏东家,丑话在前——你们堂号如今名头响,可响的名头两头带刃。有人捧,就有人压。我这儿挂出去,价压到八折以下的,我替你顶着;再往下压,就得你自家拿主意。"

"顶不住的时候呢?"

"顶不住的时候,我把货撤下来,给你送回坡上。"他说得干脆,"牙行吃的是信义饭。砸了你的价,坏的是我的招牌。"

"好。"苏婉把货单推过去,"那就挂。挂哪一层?"

"临街第三层。"崔牙人起身领她去看,那层格子正对街口,日头从辰时照到未时,"釉水好的东西,得摆在光里。"

"佣钱呢?三厘是行例,可你把三层让给我了。"

"三厘照旧。"老头摆摆手,"我赚的是往后——你堂里往后的货,总得有个熟门熟路的地方走。今日我让半层格子,明日你记账上。"

"那我把丑话也说在前头。"苏婉说,"这批货里若挑出暗伤暗缝,退回的脚钱走我的账;若是卖出去之后客人挑剔上门——崔师傅得替我把门面撑住。"

"撑得住。"他说,"你坡上出的东西,我看过。底足干净,火石红一线,不虚。"

苏婉看了他一眼,把这句应下了。做买卖的人不怕眼前吃亏,怕的是吃亏吃得不明不白。这一笔,她记的是明白账。

"不过有一句,我得说在前头。"崔牙人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压低了声气,"这几日街上三个说法,你听过没有?"

苏婉摇头。她昨日一整天都在坡上,城里的舌头长了几寸,她还不知道。

"头一个说法,说你们烧出了祥瑞,青釉里开出红霞,是天降的彩头。"崔牙人伸出一根指头,"这话是帮闲的人传的,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开窑那日的日子都说对了。"

"第二个?"

"第二个难听。说红的是妖色,火里带出来的邪性东西,正经人家不摆。"他缩回指头又翘起两根,"这话走的是同行的嘴,城南几家作坊的后院里都念叨过了。"

"第三个呢?"

崔牙人不急着答,先把凉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第三个最省事——官窑私烧。说御窑厂看管的红色釉方,叫民窑偷了去,烧出来的物件来路不正。"

苏婉的手指在账夹沿上停住了。

"这三个说法,各有各的路数。"她说,"第一个抬价,第二个毁名,第三个——"

"第三个是要命的。"崔牙人接过去,"前两个,争的是价钱;这一个,争的是脑袋。"

"依崔师傅看,哪一路是真的?"

"我看第三个不是闲话。"他把声音又压低一层,"督衙的人,前日在我这儿坐了小半个时辰。没看货,没问堂号,只问了行情——红色的器物,市面上什么价,有没有人收,收了走什么路子出去。问完就走,茶都没喝完。"

"问价不看货?"苏婉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

"对。外行的问法。"崔牙人说,"内行验货,外行探路。他们不是来买的。"

出了牙行,她没有立刻去孟记,沿着瓷行街慢慢走了一趟。

街面上春装都上市了,绸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抖布。走到两家相熟的铺面前,她留意看了看——一家照旧热络,掌柜的老远拱手;另一家的伙计眼神躲闪,招呼打得比平日快了半拍。再往前,杂货铺门口围着几个人,一个婆子举着只青釉碗在日头底下翻来覆去,嘴里念叨:"这颜色正不正?别是带邪的。"

铺子主人赔着笑:"正经窑里的青釉,我卖了二十年。"

"可人家说城北烧出红器了,红得邪性……"

"红器是官家的物件,跟这只碗什么相干?"铺子主人把碗接回来,冲围观的人扬扬手,"散了散了,碗照旧价。"

苏婉站在人圈外头听完了这一场,没插话,转身走了。

妖色的版本已经落到市井的碗里了。她心里有数:这种话越辩越脏,只有货自己能洗干净它——摆得住、卖得掉、官私两面的章程都挑不出错,谣言自然瘪回去。

巳时的日头爬上屋脊,她进了孟记。

孟记的门板全下着,伙计在掸临街的格子。孟掌柜今日穿一件酱色的夹袍,见了她,先把算盘旁边的折子纸推过来。

"两百件盘碗,初夏交货。"他说,"定银十六两,立折按手模,交货验收后找清尾数——老规矩填进去就行。"

苏婉提笔把折子填了。规格她写得细:盘口径一尺的八十件、八寸的六十件、碗六十件;釉色照首烧的方子;交货日子写四月廿前;挑剔的成数照老例一成半,多挑的算孟记自让。按了手模,十六两官锭从柜上兑出来,她又原样推回去一半:"这八两存您柜上,抵代售那一百四十件的佣钱和脚钱,省得来回跑。"

"会打算。"孟掌柜笑眯眯地把锭子收了。

折子的事办完,她没有起身,反而往柜台里侧让了半步——这是他待熟客的位置。

"孟掌柜,还有一笔账要对。"她说,"初五那天您说,红器的物件留在您这儿,价钱您替我捂三天。"

"我说的是那句话。"孟掌柜两手拢在袖子里,"说好捂三天,这才两天你就催上了——是它自己没出门,怪不得我。"

"它出门不出门,看风声。"苏婉说,"如今风声如何?"

"你要听真话,还是听话里有话的话?"

"都要。"

孟掌柜把她让进柜台后头的小间,亲手斟了两盏雨前的粗尖。这是他待贵客才有的茶,比外头柜面上的体面得多。越体面的茶,越不是白喝的——这个道理苏婉三年前就懂。

"真话是,"他坐下,"你那只盏出了名。开窑那日坡上几十双眼,城里当日就有传闻。这三日,来问我打听的人,前后七拨。"

"都是谁?"

"三家同行,两个帮闲,一个外路的客商。"孟掌柜竖起第五根指头晃了晃,"还有一拨,我不便说名姓——问法跟旁人不一样,只问价,不问货,也不还价。"

"同行里,哪三家?"

"这你就不必问了。"老头摇头,"我只能说一句:三家里头有两家,去年冬天还从你们坡上进过货。"

苏婉点点头,不再追问。墙倒的时候,先伸手扶的和先抽砖的,往往是一批人。

她端茶的手稳稳的,心里把最后一拨归了档:跟崔牙人说的是同一路人。督衙的耳朵已经伸到各行了,问的全是行情,看的全是路子。

"话里有话的呢?"她问。

"话里有话的是这句——"孟掌柜往前凑了凑,"这样的东西,捂是捂不住的。你自己不出面,别人也会替你出面。到时候东西在谁的柜上,谁的柜上就是靶子。"

"孟掌柜的意思,是让我赶紧卖?"

"我的意思是,让它名正言顺地待在一个扛得住的地方。"他慢悠悠地说,"民窑的东西,督衙伸手就拿走了,顶多给你留个收条。行的东西、公会的契、官面上画过押的买卖——他要动,就得先跟章程掰手腕。"

苏婉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收进心里。老头今日句句讲的是行情,字字指的是路数。

"那三个版本呢?"她问,"祥瑞的、妖色的、官窑私烧的——孟掌柜替我拆一拆,哪一路有人使银子?"

"祥瑞那路,不用使银子,帮闲的人白传——热闹他们赚。"孟掌柜屈起一根指头,"妖色那路,同行里有人乐意添柴。自己烧不出红的人,听见别人烧红了带邪性,心里就顺了。这路也不值几个钱。"

"第三路。"

"第三路得使真银子。"他把茶盏搁下,"街面上传话的嘴,一日三十文就能买动一张。要传到如今这个阵仗,前前后后没有几两银子下不去。肯出这几两银子的,图的就不是坏你的名声了——图的是让官面不得不来管。"

"官面一管,"苏婉接下去,"民窑的东西就得先停下来自证。证来证去,船期、窑期全耽误在纸上。"

"苏东家这笔账,算得比我快。"孟掌柜笑了笑,笑纹里没多少轻松。

"受教。"她说。

"还有一桩事,本来想晚两日再说。"孟掌柜呷了口茶,"南洋的老主顾,你还记得吧?前年订过青花的那家,他们的管事,搭四月头的船过来,初八到湾口。昨儿有人先递了话来——"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字条,推过来。字条上是孟记伙计的笔迹,抄的是原话:

红色的东西,他们等了三年。成色若能再浓一分,价钱好商量。

苏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三年的等待,落在纸上就这么一行。

"他们怎么知道堂里碰红了?"

"海上跑货的人,鼻子比狗灵。"孟掌柜把字条收回袖袋,"去年冬月你们那批青釉出海,他们就问过一句话——堂里的东家,还试别的颜色吗。"

"若只是听说,他们敢把话递得这么实?"

"所以他们才是老主顾。"老头说,"三年前他们就在别处见过红的——官窑的、民窑的,都见过碎的。这回递话,是赌你们堂里真有东西。你拿什么回他们?"

苏婉想了想:"拿成色。淡一分,价钱照他们的规矩走;浓一分,另立新约。"

"好。"孟掌柜点头,"做买卖的跟做买卖的谈,最省事。"

未时末,苏婉出了孟记的门。

孟掌柜破例送到柜台边,没跨出来,只抬手把临街格子的掸布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垫着的软布格子——腾好的位置空在那儿,等着东西进门。

"苏东家,"他说,"船期不等人。"

"货追船期。"苏婉答了四个字。

回坡的车上,她把账夹摊在膝头核了一遍:定银十六两,存柜八两;代售一百四十件按九折回笼,刨去三厘佣钱,约莫七十两出头;加上柜上的底和刘半窑那份各走各账的进项,塌窑挖的那个窟窿,四月里能填平。

窟窿好填,填的是旧账。她合上账夹之前,又在新一页上写了三行字:

四月船期。 红器的契。 窑期。

三个日子在她心里排成一串:三月十六二窑进膛,四月里淡红的样品能出坡,四月初八管事的船到湾口。前后脚的事,一步赶不上,步步都得重来。

她在心里给今日定了性:口风压不住——三个版本满街跑,堵是堵不完的。堵不住的东西,只有一个办法:赶在口风前头,把东西变成契。契在哪儿,东西的家就在哪儿。

车过督衙那条街的时候,她掀帘望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还在,落款的位置还是空的。仪门口进出如常,两个短打倚在墙根晒太阳。

她放下帘子,把账夹合上了。


POV: 苏婉 | 场景:辰时崔牙行谈代售(三层临街格子/三厘抽佣记明白账/街面三个版本:祥瑞抬价妖色毁名官窑私烧要命/督衙的人只问价不看货)—街面一趟(妖色版本落到市井碗里/只有货自己能洗干净它)—巳时孟记立续单折(定银十六两/规格挑剔成数写细/八两存柜抵佣)—晌午小间吃茶(七拨打听/两家去年还进过货的同行/捂是捂不住的/让它名正言顺待在扛得住的地方/南洋老主顾三年等红)—未时孟掌柜柜台边掀掸布角(南洋管事四月初八船到湾口)—黄昏回坡车上核账(窟窿四月填平/三月十六窑—四月样—初八船三个日子排成一串/车过督衙那条街匾上落款仍空) | 钩子:E型(南洋船期已定——货追船期,红器的契必须在船到之前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