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辰时。
院心里摆开两张条案。白录事点验过的那批细瓷,一件一件过手。栓子念号,何嫂裹草绳,程烈把包好的匣子往车上码。二百一十六件细瓷,昨日从辰时清点到掌灯才把数目落定,今早要分成几路走。
"孟记代售的,一百四十件。"沈瓷把货单压在案角,拿镇石压住,"堂里留样二十件,进内柜。剩下五十六件——城南那几张熟脸订了十二件茶盏,其余的入柜零卖,谁上门卖给谁。"
"次废的呢?"何嫂问。她手里裹草绳裹得飞快,绳头咬在牙间。
"三百四十件分两路。拣得出相的,疵子价发到巷口杂货铺;拣不出来的,砸碎了送碎瓷归场。"沈瓷说,"路费都比货贵的东西,别占地方。"
城南订茶盏的是绸庄的柳家和粮行的宋家,各六件。何嫂把这两份单独包了,包完在纸上写"柳""宋"两个字贴上去:"上回他们订的碗,送到时候磕了一只边,赔了半价,这回我多裹一层绳。"
"磕的那只不赖我们。"栓子不服气。
"路上磕的,就是我们的。"何嫂把绳头收紧,"客人不管这个。"
刘半窑一早也上了坡,自家那一百多件厚胎碗雇了辆独轮车,他亲自押着。出门前他冲院子里扬了扬下巴:"我那碗,不走你们的账。"
"各走各的账。"苏婉在账夹上落了一笔,头也没抬,"刘师傅的碗要是走孟记的格子,佣钱也各算各的。"
"那敢情好。"老头推起独轮车,车轴吱呀吱呀地下了坡。
车出坡口的时候,何嫂拾掇着满地草绳头,问了一句:"东家,这一百四十件走了,柜上几时见钱?"
"代售是货出去、钱后回,抽佣三厘,月结。"沈瓷说,"急不来。"
"那续单的两百件呢?"
"初夏交货,定银明日立折才有。"沈瓷把单子折起来收进袖袋,"这几日柜上还是紧的,份例照旧单走。"
晌午,坯房开工。
这是塌窑之后头一天正经开坯。辘轳转起来的时候,吕家姊妹已经坐在窗根底下修坯了,棒槌声一下一下,跟去年冬天一个节奏。拉坯的是坡上新雇的两个半大小工,手生,泥浆甩得胸前都是,程烈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只说了一句:"腕子沉下去,泥不听话是手虚。"
青釉的碗和盏照旧方走。沈瓷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接缠枝盏的素胎。坯胎在手里转,她拿指腹贴着内壁走了一圈——塌窑前那批素胎的毛病她记得清楚,口沿厚薄不匀的,进膛十有八九出暗缝。今日这批胎骨匀净,是吕家姊妹手上的活见长。
缠枝盏另多备四十件素坯——她在晾板的册子上添这一行的时候,笔顿了一下,还是写上了。
半锭老青料贴心口揣着。她照旧没去动它,连想都没多想。
苏婉下晌前来看板子,数了数缠枝盏的数目,回头问她:"多备四十件做什么?"
"留试验的余量。"沈瓷说,"试柱上要是压坏了东西,得有补的。试片碎了可以再涂,素坯碎了就得有现成的顶上。"
"新料方子呢?还压着?"
"不动。"沈瓷把日子单从案上抽出来。那张方子还压在底下,纸角的黄边比上月又深了一圈。"石头一天不到,它一天是张纸。二窑只动一样东西——位置。"
"只动位置?"苏婉的眉毛挑起来,"一窑烧下来就为挪几个地方?"
"嗯。"她说,"一窑试一样。样样都试,窑就成了筛子,出来的东西哪样是哪样来的,说不清。"
苏婉看了她一会儿,把这话原封收走了,转身去核她的折子。临出门又回头补了一句:"二窑的柴,我让城南先记上三千斤松柴的数,明后日交割。配给柴三月那一期,社里的名册说是廿五前分两起发。"
"够不够?"
"你问程把桩。"苏婉说,"我只管把它变成银子的事。"
柴的事,程烈晌午就拨过算盘了。他蹲在窑房外头,拿炭条在墙根上划拉:自家棚里还剩四百来斤,购的三千斤,配给两起约莫六千——拢共九千多斤。
"装的比首烧少两成,紧火走得快些。"他说,"九千多斤,喂得下,余不出多少。松柴要是再涨钱,就得动刘半窑那条路子。"
"先烧这一窑再说。"沈瓷说。
"还有匣。"程烈竖起第二根指头,"四百二十只登过册的,明日我得挨只敲一遍。首烧倒柱那一下,看着碎八只,震出暗伤的只怕不止。"
"剔出来的算损耗?"
"算家底薄了。"程烈把炭条一撂,"所以厚壁老匣要留给试柱。好钢用在刀口上。"
酉时前后,沈瓷去了一趟大窑。
冷窑开了三天,膛里的余温退净了,灰是新清的,堆在膛门口两个竹筐里。她照规矩站在门槛外,探身看了一眼膛内——挡火墙立在原处,迎火面上一层琉璃色,灯影里发暗光。翻火坡的坡面也变了样子,首烧之前它是新抹的灰白色,如今结了一层薄壳,火头扑过的地方颜色深些,像上了一道釉。
"看什么呢?"程烈从窑房后头过来,手里拎着两块闸砖。
"看火走过的路。"沈瓷让到一边,"墙和坡都挂了彩。"
程烈把两块闸砖翻过来验了验砖齿,又抬头往膛里望了一眼:"挂彩才好。光面的墙不吃火,挂了釉泪的墙才知道火往哪儿撞。你要摆东西,就摆在这条撞出来的印子上。"
沈瓷把这句记下了。程烈把闸砖搁回灶边的砖龛,拿稻草苫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堂屋的路上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窑房门楣上"女人止步"的旧牌让晚霞照着,"止"字的漆皮翘了一个小角,还没人描。
入夜,堂屋只剩一盏灯。
沈瓷把四样东西在案上排开:父亲的册页,火账墙的拓片自留份,位次草图,还有那个记烟色的本子。
拓片展开,靠梁那一角的裁口齐齐的。丁字底下多一横的那个记号躺在灯影里。她又对着册页角的笔痕比了一遍——对得上,这一回还多认出一处起笔的顿挫。只是笔痕归笔痕,来历照旧对不上任何一个人。她把拓片折起来,推到手边。
"还在琢磨这个?"程烈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水,一碗搁在她手边。
"它先来问我的。"沈瓷说,"我先办正事。"
正事摊在位次草图上。她拿炭条在上头画:猛火区西头,紧挨翻火坡那一柱,单圈出来,圈边上写了两个字——试柱。
"红跟火转弯的地方走。"炭条点在那个圈上,"这是首烧看出来的。那只盏落在猛火区西头,正当火头翻过翻火坡扑壁的第一线。下一窑,我把要试的东西摆到转弯的地方去,看它认不认。"
"怎么个摆法?"
"十七片旧试片里取六片。偏橙红那片留下不进膛——它是母本,母本不能下锅。"她在草图边上列数,"六片全施青釉,方子跟首烧一模一样,一分不改。坡根放两片,坡腰放两片,坡顶放两片,一片差一拃的高度。背面刻数,一到六,出来对号。"
"釉一样,位不一样。"程烈接得很快,"出来的颜色要是顺着高度变,你那个'转弯'就算站住了。"
"对。要是顺着变,往后每一窑,红该落哪儿,就能提前算到三成。"
"要是没变呢?"
"没变就是火不认这个理。"沈瓷说,"那就再想别的路。反正试片不值钱,值钱的是这六片的对号。"
程烈端着空碗没放下,又问了一句:"一窑能做数吗?"
"一窑做不得数。"她把他自己的话还给他,"所以刻了号。这一窑治的不是成不成,是'跟位置有没有干系'。干系坐实了,再谈成不成。"
程烈把碗放下,伸手把草图转过去半个方向。炭条移到坡顶那两片上。
"这两片,往回收半格。"他说,"坡顶再往上就贴着挡火墙根了。头一烧西头倒柱,砸的就是这一带。试片金贵,别搁在最险的位置上。"
"险的位置才见真章。"
"真章也不差这半格。"他的声气不高,却没让的意思,"火翻过坡头往下扑,第一线落在哪儿,我心里有数。你要的那一线,收半格还在;再往上,就是砸头的地方了。"
沈瓷盯着草图看了两息。灯芯爆了个花。
她提笔,把坡顶那两片往回收了半格。
"还有一条。"她说,"试柱上的匣换厚壁老匣。位置金贵,匣得配得住火。"
"这条不用你交代。"程烈起身,把门带上,"老匣我亲自挑,四壁挨着敲一遍,有暗伤的一律剔出去。"
灯花剪过,屋里静下来。沈瓷把草图吹干,夹进日子单里,又开针线匣点了一遍物:领匣的凭条,钱世昌那张桑皮纸名帖,改膛图的抄件。最底下的油纸包扎得紧,她解开绳结验了一眼潮气,十七片旧试片睡得好好的,重新扎好放回。
父亲盏在木匣里躺着,锁扣没动过。它不去膛里。膛里是试地方的地方,它是答案本身——答案不能拿去赌。
她翻开日子单。三月十六那一行是初五夜里添的,墨色还新。从今夜数起,还有十天:柴要齐,匣要检,试片要涂釉晾干,位次要过二遍堂。她在"十六"底下又添了三个小字——辰初火。
何嫂端了两碗糙米粥进来,搁在案角:"熬到几更了?明儿还得开坯。"她瞥见案上摊的草图,嘴张了张,到底没问,转身把灯芯往外挑亮了一线。
掌灯刚过,栓子在院里喊了一声,说坡下来了个人,城南口音,背着褡裢。
来的是个跑惯码头的脚夫,四十来岁,裤脚上全是泥星子,进门先抖汗巾子:"陈头儿叫捎句话。他说这话烫手,让连夜送上坡。"
"讲。"
"初五夜里,码头到了两个人,京腔,住进了驿馆街。"脚夫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搬,"初六一早上,在船口拿碎银子打听人——打听上游守炭窑的老头。连三十年前罗家窑的老人,也一并问了。"
堂屋里静下来。灶间的火星子哔剥响了一声。
"还有吗?"
"陈头儿说,那两人自己不出面,都使脚夫中间传银子。他没接那份银子,只把话带给我。"脚夫挠挠头,"他还说了句——如今的消息一文钱不收,可盐豆管够。"
沈瓷进灶间取了一包盐豆,又包了几十个铜钱压在盐豆底下,一并塞进脚夫褡裢:"告诉他,酒照旧,话封住。往后再有生面孔问这两个题目,不必拦着,只把日子、人数、口音记下来,三日一带信。"
脚夫应了,揣好东西,摸黑下坡去了。脚步声过了坡口的弯,才慢慢听不见。
栓子闩上院门,回头看她站在灯影里没动,小声问:"东家,找罗师傅的,怎么还不止咱们一路?"
"因为红器值钱。"沈瓷说,"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止一个人惦记。"
她回到案前,把位次草图重新展开,就着灯,在那两个字的圈边上又添了一笔。
试柱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急"字。
POV: 沈瓷 | 场景:初六辰时分货定档(细瓷二百一十六件四路走/次废三百四十件两路处置/刘半窑自家的碗各走各账)—晌午塌窑后头一批开坯(缠枝盏多备四十件留试验余量/新料方子仍压箱不动)—酉时冷窑看膛(挡火墙挂琉璃泪翻火坡结薄壳/"挂了釉泪的墙才知道火往哪儿撞")—夜理线判词落规则(试柱单列/六片旧试片坡根坡腰坡顶差一拃背面刻数一到六/偏橙红那片留作母本不下锅/坡顶收半格/厚壁老匣)—掌灯陈大炮口信(京腔生面孔住驿馆街船口打听守炭窑老头连罗家老人一并问/三日一带信) | 钩子:A型(他们在找罗守拙且抢在前头——试柱图圈边添了一个"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