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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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一早,公所的点验收条送到了。

桑皮纸的回执,盖着童庆社的戳:丙丁两字号旧匣三十只,点验讫,封存公所西棚,首烧前一日凭条领还。字写得端正,连封条的日子都填好了。

苏婉把回执看了两遍:"手续齐全得挑不出一个错。"

"越齐全,越是早就写好的。"沈瓷把回执收进案头,跟那六张纸放在一处。第七张了。

院里的日子照旧过。吕家姊妹在坯房里修坯,小杏晾笔,何嫂的铲子在灶间一下一下地响。坡道上下两头的岗照着程烈排的班轮,五更收,卯时交。

栓子蹲在廊下啃馍,啃了两口,忍不住问:"姐,匣子在公所里,他们会不会使坏?"

"封条贴着,册子对着,使坏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沈瓷说,"他们要动手,不会在明面上动。"

"那在哪儿动?"

"吃你的馍。"

辰牌时分,坡下有人捎话来,说刘半窑从城南过来了,走得慢,让坡上别等他开饭。

老头进院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棉袍底下换了身干净的,人却蔫着,背也没往常挺得直。何嫂搬了凳子,他没坐,站在院心里就开了口:

"昨儿下晌,公所请我喝茶。"

茶里没有茶。社里议了他三条:私结官状,坏了社里的规矩;不禀社里,擅自替城北联署;末一条最轻也最重——给全社的窑户带了坏头。议下来的处置不算重:春分后的柴配给,暂缓十日,核完名册再发。

"主议的是谁?"苏婉问。

"名义上是社里三位的公议。"刘半窑把茶碗搁下,"可坐在主位上、最后给我添那条'带坏头'的,是钱世昌。他添一条,三位保举上来的把桩就跟着点一次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气平平的,听不出恨来,倒是在念一笔别人家的账。

"十日的柴。"刘半窑自己报了数,"我这半座窑,一个月烧八千斤。缓十日,就得停三日火。"

院里静了静。

"我去公所替你说项。"沈瓷开口。

"你去?"老头摆摆手,摆得很慢,"你去了,就是坐实了我跟你们穿一条裤子。这一页翻过去就完了,你别往上按。"

他顿了顿,把话锋转了个弯:

"倒是有桩生意。听说你家后山的松柴,是前年冬天砍的,晾了两个冬?"

"晾足了。干透的。"

"我买你的。"刘半窑说,"市价是多少,我给多少,一文不少。配给的柴缓十日,我自己买的柴,他们管不着——名册上我烧的是自购柴,规矩上站得住。"

沈瓷看着他。这老头的腰杆弯了一寸,又用一根柴撑回来了。

"成。"她说,"明日让栓子跟你回去点柴。八千斤里先匀五千斤,价钱按市价,账上咱们另立一张契——亲兄弟明算账,省得日后有人说闲话。"

"就要你这个'明算账'。"刘半窑这才坐下,端起何嫂递的粗茶,喝了一大口。

柴的事说定了,老头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他站住,回头朝窑房那边望了一眼。

"十六那一场,我在人堆里从头看到尾。"他说,"那小子掌火,比我当年见过的社里考头名的还稳。你们这座窑——"

后头的话没说出来。他摆了摆手,背着手下坡去了。

晌午合账,苏婉把这几日的进出理了一遍:保结规费二两,点验杂费、脚钱、录事的润笔,零零总总又是一笔出去的。

"这笔账不划算。"她合上账本,"可是不花,别的账都得赔进去。赔本和破财,我宁可拣破财。"

午后她进了趟城,去府衙寻白录事。卷宗是在签押房里看的,白录事只摊开一半,两只手按着页角——抄不许抄,他嘴里肯讲的,也只有他自己眼睛看见过的那些。回来的时候天擦黑,她径直去了堂屋,脸上带着点活气:

"勘验的记事底档,白录事给我看了一遍。篾片验缝几道、烟色几转、香尽烟散,一字一句都在。连钱世昌那句'火是好火',他也原样记上了。"

"这句要紧。"沈瓷说。

"我也这么想。"苏婉点头,"当众说的好,落了官面纸的好——往后他要说这火不行,先得把自己这句话咽回去。"

她坐下来,又添了一段:"白录事还多说了半句闲话。他说验缝的时候,篾片插的是全墙灰口最厚的三道——行里人都看得出,那三道是钱世昌拣的,拣出来给墙留脸面的。"

"他为什么留脸面?"沈瓷问。

苏婉摇头:"不知道。收着的人情,才是最贵的账。"

二更前,栓子从坡下回来,裤脚又是湿的。

湾口的信儿不好。栓子站在堂屋当中学话,说到紧要处,两只手比划了一个灭灯的手势:青幡快船十五夜里动的,天亮船位就空了——石头卸进了厂库,空船回上游再装。泊位边上添了岗,巡役换成了生面孔,口音都不是本地人;陈大炮的手下凑近了两回,被拦在半里地外。

"这回卸了多少石篓?"苏婉问。

"看不清。"栓子摇头,"泊位上搭了席棚,围死了。只看见抬筐的脚夫换了三班,一班的号衣一个颜色。码头上还贴了新告示——装卸石料的脚夫,一律用厂里记名的,散工插不进手去。"

眼线算是暂时瞎了。沈瓷交代:"告诉他,眼睛瞎了就歇着,别硬睁。人要紧。"

栓子应了。

堂屋里没人说话。特殊釉石的那只油纸包还垫在坯房的戥子底下,空着。铜岭的石头一船一船往厂里去,自家炉上等着米下锅——这个扣,又紧了一环。

十八晌午,钱世昌一个人上了坡。

田九候在坡口,没跟上来。老把桩拎着他那根竹杖,走到院门口就站住了,没进院子。程烈正在场边码砖,见他来,把手里的活做完,拍了拍灰才走过去。

沈瓷当时正在廊下翻匣钵的登册,抬眼就能看见门口那一幕,风顺着院子把话音送过来。

"烈小子。"钱世昌先开的口,"出来走走?"

"有话这儿说。"程烈没挪窝。

老把桩也不恼,点点头:"也好。先说句公道话——十六那天你那手半口蓄火、全开赶烟,路数干净。那路数是我教出来的,我没看走眼。"

"路数是你的。"程烈把手里码的砖按实了,"火是窑上的。"

"好。"钱世昌不接这茬了,话锋一转,"我就问你一句——跟他们熬着,图什么?城北这道坡,火里刨食,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整钱。你跟我回社里,开禁年我保你补个把桩的名额,工钱、地位、徒众,哪一样不比在这儿强?"

程烈蹲下去,把脚边一块散砖摆正了,才站起来。

"我的火,不挪灶。"

四个字,说完他就转回了场边,接着码他的砖。

钱世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喉咙里叹出一口气。

"犟。"他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个犟法。"

码砖的手停了。

"犟的人烧得好瓷。"老把桩的声音慢悠悠的,"就是烧不长。"

他把竹杖换到另一只手,临走又丢下一句,声气跟唠家常一样:

"对了,给你家东家带个话。此番差事有一件附带的——厂里收着的沈姓匠籍旧档,勘后并档。三年前那一页,往后要跟这道新墙搁在一处看了。让她心里有个数。"

竹杖点地的声音下了坡,一声一声,远了。田九从坡口跟上去,主仆两个一前一后,没说一句话。

程烈在场边站了很久。手里的半块砖让他搁下了,搁得很轻,很正,砖棱对砖棱,跟旁边那块对得齐齐的。搁完这块,他蹲下去接着码,码得比先前更慢,一块是一块。

沈瓷从廊下走出来。廊下离坡口没有几步,方才两头的话,她都听得全乎。两个人谁也没提刚才那句"你爹",她只问了一句:"砖码完了?"

"快了。"

"码完吃饭。"

夜里掌灯,堂议。

三件事,一件一件定。

头一件,首烧的日子。日子单上写着三月初二,改不改?

"不改。"沈瓷说。这话她自己说过两回了——牌票到家那回说不改,批文到家那回说不改。这是第三回。

第二件,监火的。社里的人要进场,拦是拦不住的,章程上人家占着理。

"来了,给他看真火。"她说,"位次单照旧誊副册送府衙。他站在哪儿看得清楚,随他——火怎么烧,还是烈哥说了算。"

程烈点头:"茶水份例按客待,不多不少。岗哨照旧排到首烧,五更收卯时交。"

"匣钵的凭条,"苏婉补上,"一份针线匣,一份我的暗格。领匣那日两个人同去,当面点数画押。"

沈瓷点头。

第三件,旧档并勘。

"躲不了。"沈瓷把批文尾行那一行小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也不躲。他们要看三年前的旧档,就让他们对着旧档看新墙——旧档上写的是我爹烧塌了一座窑。新墙上起的是我照着旧垄修的一道墙。两样东西搁在一处,明眼人会看出哪个是真的。"

"旧档里要真有对不上的数目呢?"程烈问。

"对不上的数目,他们自己最清楚短在哪儿。"沈瓷说,"咱们只管把自家的账做平、做实。"

苏婉把这三件记在本子上,记完合上:"那就等三日的回话,等三月初二。"

散了议,苏婉连夜回了城——票号里还有第二票的账要对,明早还得替花朝的揭幕去孟记走一趟回礼。何嫂给她装了一屉馍,又把手炉塞进她袖笼里。

"路上冷。"

"不冷。"何嫂还要塞,她已经出了院门,"那明儿可记得捎信儿回来!"苏婉提着灯笼下坡,灯光一颠一颠,到坡口拐弯的地方,跟夜色融成了一处。

众人各自归屋。程烈没回屋,在院里劈柴,劈到二更。斧头落一下,木柴裂一声,劈好的码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

沈瓷端了一碗热水出去,搁在他手边的碾盘上。

程烈直起腰,抹了把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正好。他没有马上说话,斧头横过来搁在膝盖上,看着墙根那堆柴。

"两件事。"他说。

"你说。"

"名额的事,我没应。"

"我知道。"

他顿了顿,把后一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秤,才说出口。

"还有一件。首烧那日……"他抬起头,"你就在门槛外头。红不红的,先看着火,别看红。火要是有什么不对,你说一声,我听得见。"

这是他头一回把"要是不对"四个字说出口。往年这时候他说的是"等开窑再说",说的是"不知道就不用烧了"。今日他把最坏的那一半先摆到了桌面上。

"等开窑再说。"沈瓷把这五个字还给了他。

这五个字她素日拿来挡人,今夜说出口,字是那几个字,斤两不一样了。程烈听出来了,笑了一下,把碗里的热水喝干,重新抄起斧头。

屋里,灯花爆了一下。沈瓷伸手剪了灯芯,顺手翻开日子单。三月初二那一行的墨早干透了,边上添的三个小字也干透了——报备讫。

日子单底下那四张纸还在。她抽出最上头那张名帖看了一眼——钱世昌三个字写得圆熟。帖是初二压进去的,到今日十六天了。

她把帖子放回去,四张纸对齐边角,吹了灯。


POV: 沈瓷 | 场景:十七匣单回执+刘半窑被公所议三条(钱世昌添末条)代价转成松柴生意—苏婉合账+白录事底档(火是好火落了官面纸/篾片拣厚留脸面的人情账)—栓子湾口探报(船走灯灭/席棚围死/记名脚夫告示/眼线瞎了)—十八坡口钱世昌买程烈不成(把桩名额换不挪灶)丢下旧档并勘与犟字旧话—夜议三定(首烧不改/真火给看副册照送/对着旧档看新墙)—劈柴两件事与门槛外托付 | 钩子:D型(等开窑再说五个字头一回有了不一样的斤两——日子单上三月初二墨已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