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里,程烈把小窑的闸砖查了两遍。
头一遍打着灯笼看的:半口那道插到第三层,灰口封得匀;第二遍摸黑用手探——砖面回凉,缝里的灰不粘手。
查完他在窑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常这时候他该跟门闩说句话,今夜没说。话留着白天用。
"女人止步"的旧牌下午让老葛重新描了漆,字比原先黑了不少。
十六辰时,坡下上来一行人。
打头是鲁司吏,身后是背笔墨匣子的白录事,再后头两个皂衣。中间才是正主:钱世昌拄一根竹杖——并不拄地,斜拎在手里当仪程;田九跟在三步之外;两个后生挑着工具担,一头篾片量绳,一头折凳茶壶。
围观的人早堵在坡道两边——开窑看热闹的多,看官家人上门的少。人群里程烈还看见两张城南来的熟脸,不知谁传的信。
刘半窑也来了。没请他,他自己来的,背着手往人圈最前头一站:
"我的押也在状纸上。我来看着我的押挨验。"
没人拦他。
苏婉陪白录事坐在东檐下,录事铺纸压角,研墨的手很稳。沈瓷在院心待客,斟茶递水,脚下离门槛始终差着半步——这块牌子今日比哪一天都硬。
钱世昌没坐折凳,进院先朝大窑望了一眼——膛口敞着,一看就是开了膛的。
"老朽先问一句。"他不紧不慢,"督衙的文书第二条,写的是停工候勘。勘还没勘完,这土是怎么动的?"
"停工令初二下的,府衙初九的批文就到了。"沈瓷在院心答,"修补工程照常。地界的工程归府衙管——钱师傅觉得不妥,跟府衙驳去。"
钱世昌看了她两息,笑了:"好,一张纸顶一张纸。"他把竹杖交给徒孙,"督衙的章程,勘窑三验——验墙、验图、验火。先看小窑。"
小窑门敞着,膛里昨夜收拾出来了:新墙七层齐膝,横在猛火区和慢火区当中,顺砖咬茬,灰口平整。
钱世昌蹲下去,从袖里抽出一片竹篾——磨得溜圆,头上一寸削出刃口,是行里人自己使的家伙,不是衙役的摆设。
篾片往砖缝里插:第一道插不进,第二道到一半顶住,换三条缝条条如此。他收了篾片,对光看了看刃口,没说话。
"墙起七层,齐膝。"程烈报数,"囱口的闸砖两道,半口一道全开一道。挡火墙离火口四尺半,墙头的翻火坡抹的是老灰渣掺黄泥。"
钱世昌抬眼看了看他。
"墙是谁的手?"
"我,跟我徒弟栓子。"老葛在人圈外应了一声,往前站了站。他的好脸偏过来,冲着地,"灰口是老汉勾的。"
"灰口掺的什么?"
"老灰渣三成,黄泥七成,掺纸筋。"老葛答一句,顿一顿,"泡浆泡足了两个时辰才用。"
钱世昌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你叫程烈?"
"是。"
"当年社里考小夫手,你的满窑位次是头名。"钱世昌把篾片插回袖子,"可惜了。"
程烈没接这个"可惜"。刘半窑在人群外头哼了一声:"可惜什么?火头在人家窑上烧出五成的成瓷,比社里一半的把桩都强——可惜的是有眼无珠的。"
没人接这话。钱世昌跟没听见一样,扶着膝盖站起来,转向堂屋那边:"图纸呢?老朽看看那张图。"
改膛图原图钉在大窑外墙板上,桑皮纸让风掀得直响。一行人移过去,围观的人潮跟着涌上半个坡。
"修补旧膛,非改制。"钱世昌念着申辩状上的八个字,笑了一声,"字是好字。老朽只问一句——膛后的旧垄塌成那个样子,凭记忆照着修,就能修出省柴三成?"
"回钱师傅。"沈瓷在人群外开口,声音不高,"省三成的账,是府衙问,我们答的。怎么省下来的,不用嘴答——膛里有答数。"
"哦?"
"请看后院。"
后院的淤砖矮墙昨天傍晚码到一人高:三百八十块,缝对缝,错茬痕迹一条条清清楚楚——哪块压在哪块底下、当年什么手法、塌下来断在哪里,全在砖上。
钱世昌沿着矮墙慢慢走了一趟。走到中段,他停下了。
膛后的旧垄残段也露着。塌陷的拱,淤死的烟路,灶壁上那两个弧形相扣的记号,春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老把桩在那儿蹲下了。
他蹲得很久。膝上的数珠抽出来,捻了两粒,停住了。手指悬在那两个弧形记号旁边,离着半寸,终究没有碰。
"旧垄是旧的。"他终于开口,站起来,拍拍袍角,"这一条,老朽认。"
田九蹲在他刚才蹲的地方,拿出纸笔,一笔一笔把那两个记号描了下来,又把整段残垄的走向勾了张草图。
程烈在一边看着,心口沉了一下。认旧垄,是替他们认;描记号,是替别人描。
"第三样,"钱世昌转过身,声音提起来,让半个坡都听得见,"试火。"
试火台在小窑门口,细砂垫面。松毛、引柴、硬柴分三堆码着,栓子守在边上。
"点火。"
程烈进位。松毛塞进火口,火镰打了三下腾起明火。他趴到把桩位上看了一眼——火舌贴着膛底往前爬,撞上新墙,抬起来,翻过去。
"烟起了!"围观看热闹的喊。
头一股烟从囱口冒出来,发黑,打了个滚。程烈添第一把硬柴,闸砖插半口——烟色转灰,转白,出囱口打了一个旋,散了。
"半口蓄火。"他说,"看烟。"
满坡的人都仰着头。烟柱直直往上走了七八尺,让风一带,斜斜散开,一丝都没有往房脊上落。
一炷香烧到一半,闸砖提到全开。风灌进膛,火头矮了矮随即蹿起来,膛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轰响——火撞墙、翻过去、压下来的那一声,蹲在近处的几个老窑工都听见了,互相递眼色。
"听见没有,"一个花白胡子的压着嗓子说,"火会翻墙。"
"翻墙的火省柴。"另一个说,"这墙……是真有两下子。"
栓子蹲在柴堆边,递上的柴把洇着汗印——背影一动柴就递上来,不动就先放回堆上。沈瓷站在小窑门槛外,膝上摊着日子单,烟色一样一样往纸上记:起火黑,转灰,转白,全开后白里透青。
一炷香烧尽。程烈退出来,两手全是灰。
钱世昌仰头看着最后一缕烟散干净,从袖里掏出数珠捻了一粒,又收回去。
"火是好火。"他说。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想叫好,叫到一半想起这是官家的勘验,生生咽了回去。
白录事的笔从头到尾没停,写的都是实况:篾片验缝几道、烟色几转、香尽烟散。
接下来该看坯房。
"例行公事。"钱世昌朝田九抬了抬下巴。
沈瓷起身领路,程烈跟在后头——坯房的门不忌人,他到了门口还是站住了,让田九先进去。案面干净,两支笔晾在窗棂上,戥子在窗光底下,乳钵倒扣,泥料压着湿布,布边搭两只没修完的素坯。
田九拿起乳钵,倒了倒。
一星干粉落在掌心。他搓了搓,捻了两下,什么也没说,把乳钵放回了原处,扣好。
出门的时候,他从内室的帘子边上走过,脚尖朝着帘底迈了半步——
"内室供着东家家眷牌位,男客止步!"何嫂端着簸箕从廊下过来,嗓门亮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要敬香,我给你老人家上三炷!"
两个皂衣里有一个咳嗽了一声。田九把那半步收了回来,跟着队伍出了坯房。
那只搓过粉的手一路垂在身侧,五指松松地拢着,手心朝里,从坯房到院心,一直没张开。
回到院心,钱世昌重新坐回折凳上。白录事翻过一页纸。
"验也验了,火也看了。"老把桩的声气慢下来,"墙是修是改,按章程,老朽一支笔定不了——得回厂复命。三日之内,给话。"
苏婉欠身:"钱师傅辛苦。"
"还有批文末行调的那件旧档。"沈瓷在门槛边开口,"上头写的是勘期并档呈阅。今日勘也勘了,怎么没见着档?"
"档在厂里锁着。"钱世昌把袖中的数珠拢了拢,"勘后并档——纸上的事跑不了,不差这一日半日。"
沈瓷低头,往膝头的日子单上添了一笔。
"不忙。"钱世昌抬起一只手,"还有两件小事。"
"头一件。勘后至首烧,为防火情扯皮,堂里的匣钵,寄存公所点验。点过了,打上封条,首烧前一日送还。"
程烈的目光投向匣钵棚——他的两个徒孙已经在棚里动手,板车上一只只往上摞;田九立在棚口,拿着一本蓝皮册子,装一只念一个号:
"丙字十一。丁字七。丙字二十六……"
号是照着火印念的,一只没错。念满三十,他把册子合上,朝苏婉那边扬了扬:
"点验册两份,一份随匣走,一份留东家。要画押的,现在就画。"
早备好的册子、早编好的号——这一手不是临场起的意。苏婉接过留底那份,一页页翻完画押,交白录事存照。
"匣上有火印号。"程烈开口,"动了号,一膛瓷都废。"
"号在,匣就在。"钱世昌笑了笑,"老朽给你们留着,一只不少。"
"第二件呢?"沈瓷在门槛边问。
"首烧那日,"老把桩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膛里得有社里的人监火。这是保结的规矩——保人保窑,窑开火的时候,保人不能闭着眼。"
院子里静下来。远处板车的轱辘声吱吱呀呀出了坡口。
钱世昌扶着膝盖站起来,临走前顿了顿,回头添了一句,声气轻飘飘的:
"对了。首烧的红——给老朽留一片看看就行。"
满院的人都没听懂这句话。程烈听懂了。门槛边,沈瓷抬起了眼。
"红成不成,天知道。"她站在门槛边,声气平得跟平常对账一样,"成了,孟记的柜上见。钱师傅是行家,该知道柜上的东西,从来不给白看。"
钱世昌盯着她看了两息,笑了。
"好,好。老朽等着花朝之后,再看一场好戏。"
一行人下坡去了。竹杖的点地声、板车的轱辘声、皂衣的脚步声,一路远了。
程烈站在窑门口没动。膛里的余温烘着他的后背,匣钵棚空了一角,三十只旧匣的位置露出一片白墙似的空档。
三日等回话。首烧三月初二。膛里,往后要多一双别人的眼睛。
老葛蹭过来,跟他并排站着,望着空了的棚角,半天,开了口:
"匣的事……"
"匣丢不了。"程烈说,"丢的是别的。"
老葛没问丢的是什么。两个人在窑门口站着,一直站到日头偏西,坡道上最后一点车轱辘声也听不见了。程烈伸手摸了摸那道半墙——砖还温着。墙后头,春分里拆开的膛敞着口,等它的旧账和新账,三日后一并来对。
POV: 程烈 | 场景:十五夜候勘查闸砖两遍—十六勘窑三验(进场先较停工令动土、被府衙批文一张纸顶回/篾片验缝插不进/图来历之辩引向后院三百八十块淤砖矮墙/钱蹲旧垄前数珠停住认了旧垄、田九描两弧记号)—当众试火一炷香(半口蓄全开赶烟/头股烟出囱口打旋即散、烟柱七八尺不落房脊/火撞墙翻越声老窑工递眼色)—坯房搜证近失(乳钵掌心干粉/内室礼法墙何嫂拦人)—翻脸收网(三日回话/沈瓷追问旧档未至、钱定勘后并档/三十只旧匣点号寄存公所早备蓝册/首烧监火权+留一片红的试探被挡回孟记柜上见) | 钩子:B型(三日等回话、首烧膛里要多一双别人的眼睛、空了的棚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