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晌午,钱世昌第二次上坡。
这回他没有客套,进院先朝堂屋拱手,落座在下首,数珠搁在膝上。田九没跟来,他一个人来的。
苏婉把三条回话一字一字念给他听。
"匣钵不换。"她说,"堂里的旧匣用了两年,火性吃透了,哪只烧过几窑都有册可查。钱师傅要是不放心,咱们登册备验,公所随时来人点验,点一只,对一只号。"
钱世昌捻着一粒数珠,没言语。
"位次单誊两份。"苏婉接着念,"满窑那日,一份留在堂里,一份送府衙录事存查。钱师傅要看,誊本随时奉上;指点火路,我们求之不得——落笔排位的,是自家把桩。"
"第三条呢?"
"试火应了。"沈瓷开口,"当众试。十六那天,小窑门口垫砂为台,松毛引火,半口蓄一段,全开赶一段,烟色火路给满坡的人看。一炷香。只试火,不试瓷。"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间的水壶细细地响。
钱世昌把膝上的数珠拢进袖子里,站起身来。
"依你。"
三个字,说得痛快极了。快得苏婉和沈瓷对了一个眼色。
"匣钵点验,"他又坐回去,问得细,"公所派谁去点?"
"公所派人,堂里陪点。"苏婉说,"点一只,对一只火印号,当场记册,两下画押。"
"录事要是那天病了呢?"
"誊本送存府衙二堂的签押房。"苏婉说,"人可以病,纸不会病。"
钱世昌点点头,又转向沈瓷:"试火要是烧砸了呢?"
"砸了算我的。"程烈在门边开口,就说了四个字。
"好。"钱世昌抚了抚袍角,站起身来,"保结的押,老朽回去就画,明日着人送上来。社里的戳,一并盖。"
送到院门口,他站住了,回头问了一句:"首烧的日子,定了没有?"
"定了自然报备。"沈瓷说。
钱世昌笑了笑:"老朽猜一猜——三月初二?"
沈瓷没接这个话,只欠了欠身。客人下了坡,她站在门楼底下没动。
"他连日子都替咱们算好了。"苏婉低声说。
"应得越快,越说明这三条不是他的目的。"沈瓷往回走,"他要什么,十六那天自己会伸手的。咱们只管把每一道门都上锁——锁不怕多,怕的是没锁。"
初九一早,保结送到了。黄纸黑字,钱世昌的押画在末尾,按得实在;童庆社的戳盖得端正,社里的经手人也落了名。苏婉验过,收进契纸一处,规费二两,当日着人送去了社里。
"押是真押了。"她说,"真押才压得住人。"
初九上午,府衙的批文到了。
鲁司吏亲自送来,皂衣都没带。批文两件:城北修补工程照常;厂勘并行,勘期二月十六。他念完,把文书放在案上,四下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多一句嘴。牌票上写的是三月初旬——勘期原定的日子,不是十六。十六是厂里改的,府衙照誊而已。"
"提前半个月?"苏婉皱眉。
"提前的是他们,紧的也是你们。"鲁司吏拱拱手,下坡去了。走到坡口,他照旧回了一次头,这回开了口:"录事姓白,是个老实人。他的笔,只认眼睛看见的。"
送走人,苏婉把批文读了一遍,指头在"二月十六"四个字上点了点。
"我明白他们为什么改日子了。"她说,"三月来看,墙已经砌起来了,新墙旧垄,一眼分明。十六来——膛正开着,旧的拆了一半,新的还没起,是修是改,全凭看的人一张嘴说。"
"所以要叫膛里自己会说话。"沈瓷说,"砖会说话,缝也会说话。"
规矩是他们定的,如今日子也是他们说改就改的。沈瓷把批文收进案头,跟具结、申辩状的存根放在一处。纸上的仗,一张一张都得留底。
她数了数案头的存根:告示的底子、问单、具结、申辩状、保结,如今又添一份批文——六张纸了。日子单底下压着的那四张,是另一本账。
初十起,坡上开始备战。
六百块大窑砖从坡下搬上场,垛在窑房侧边,揭开草帘晾着。栓子领四个小工搬了一整天,搬完拿脚尖把散砖一块一块拨归了垛。麻绳新搓了三股,浸过桐油,晾在坯房檐下。
拆旧膛的法子,头天夜里就议定了。
"淤砖整起。"程烈拿炭条在地上画给他们看,"膛后的旧垄塌了半截,塌下来的砖在灰里埋着。起的时候不许乱扔,一块一块码到后院,缝朝上,错缝的痕迹都留着——那是三十年前砌它的人的手印,也是咱们的证见。"
"证给谁看?"老葛问。
"看窑的人。"沈瓷说,"他们说'修补'两个字立不住,咱们就把旧的烂成什么样摆出来。三百八十块也好,四百块也好,一块不错缝地码在那儿——比十张申辩状都硬。"
西墙的试片板卸了下来。三排连板,一百多个位号,黑的一排、酱的一排、红的一排,抬进了坯房的夹壁墙里,外头钉上木板,再糊了一层泥。西墙上留下两溜空钉孔,密密的一排。
"钉孔瞒得住外人,瞒不住行家。"程烈望着那面墙说。
"瞒不住就不瞒。"沈瓷说,"问起来,就说挂的是匣钵盖帘。帘子今日洗了,还没晾回去。"
匣钵棚里,她带着吕家姊妹把旧匣点了一遍。四百二十只,一只一只对火印号,号糊了的三只挑出来搁到棚角。登册的册子当晚造好:号对册,册对匣,苏婉在末页画了押。
配料间的草稿折成小小的一方,收进妆匣的夹底,跟那份账抄在一处。炕柜底的木匣开锁点了一遍:残片、父亲盏、拓片,各归各位,落锁,原样放回。位次的草单誊清了两份,一份收进针线匣底层。
小窑门口的空地上,栓子带着人垫了层细砂,夯平,扫出一张台面——十六那天的试火台。砂筛了两遍,里头不许留一粒石子。
十一晚上,位次单过了一遍堂。沈瓷念,程烈背:大窑几排几柱,火口让开几寸,闸砖插到第几道——她念一位,他答一位,答错一位,重来一遍。从头到尾过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快。老葛坐在边上听着,听到第三遍,点了点头:"比当年社里考小夫手还严。"
十二那天是花朝。瓷行街的消息傍晚传上坡来:孟记镇柜的新画辰时揭幕,红绸一扯,画前头站的人比戏台下还多。听说知府衙门也遣了书吏去看,站在第二排。还有人说,人群里有个穿深色长衫的,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留,走的时候把袖子拢得紧紧的。
苏婉听完,只说了一句:"看的人越多越好。他们的眼睛盯着画,就没盯着我城北。"
十三夜里下了点小雨,十四早上放晴。春分,宜动土。
动工的日子,牌票上原定在三月初。如今勘期提到了十六,动土索性跟着往前抢——抢在梅雨前头,也抢在勘期前头,先把生米做成熟饭。
天没亮透,何嫂就把早饭蒸上了,嘴里念叨着春分春分,昼夜平分——"地气通了,动土的日子。"她给上膛的人蒸的是白面馍,给门槛外记数的东家也蒸了一屉。
吉时定在辰正。窑房外的场上站满了人:老葛头一天就把瓦刀泡在了水里,栓子和小工们分立在窑门两侧,刘半窑竟也从城南赶了来,背着手站在人圈外头,谁也不理。
"我的砖呢?"老头开口就问,"我倒要瞧瞧,我那六百块砖怎么变成墙。"
"急什么。"老葛回他,"先拆旧的,才上你的新砖。你的砖一块都少不了数,少一块拿我是问。"
窑房的门开着,女人止步,门口那块旧牌重新描过漆。沈瓷站在门槛外的青石上,膝上摊着日子单,手里捏着笔。
辰正,程烈进了膛。
头一块旧膛砖是他起的。手插进砖缝,晃了三晃,整砖离了位,他弯腰抱出来,转身递到门槛外。老葛伸手接了,掂了掂,搁在场边的空筐里。
沈瓷提笔,在日子单上落了一道。
第二块,第三块。膛里的动静她看不见,听得见——瓦刀刮灰的沙沙声,砖与砖轻轻相碰的笃笃声,程烈偶尔一句"接稳",栓子应一声"得了"。她听声落笔,笔下的道道跟膛里的进度一条不差。
晌午歇工,何嫂把白面馍和绿豆汤送到门槛外。膛里的人蹲在窑门口的阴凉里吃,沈瓷在青石上点数:一上午起出一百四十块,筐满七只,后院的矮墙码到了齐腰高。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膛后那截旧垄残段整个露了出来——塌陷的拱,淤死的烟路,断口的砖茬子发黑。三十年前的火路,僵在那里。
人圈外头起了阵低低的议论。有个上了年纪的窑工踮着脚往里张望,看了半晌,缩回脖子跟同伴嘀咕:"这么好的烟路,怎么塌成这样……"
"年久失修呗。"
"修它做什么?"
"人家要修啊。"先前那个咂了咂嘴,"官家都批了。"
改膛图的原图从程烈怀里取出来,钉在窑外墙板上。桑皮纸让风掀得哗啦响,他用四颗竹钉按实了四角。刘半窑凑近去看图,看完了直起腰,冲着墙板说了句:"照这个起法,我这半个窑的砖钱,值。"
收工前,沈瓷隔着门槛朝里望了一眼。膛口敞着,春阳斜斜地照进去,把旧垄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儿接着起。"程烈说,"十六之前,膛里能让站人的地方都让它站着。"
傍晚记工,日子单上添了一行:
三月初二,首烧。
写完她在这一行边上又添了三个小字:报备讫。首烧的日子按章程报了府衙,也知会了童庆社——该走的明路,一步不少。
收工的时候,栓子在坡口喊了一声。众人抬头:后院那边,今天起出来的淤砖码成了齐齐的一堵矮墙,缝对着缝,一层一层,让夕阳照着,跟新起的院墙一个模样。
"多少块了?"沈瓷问。
栓子扒着指头算了算:"到今儿,二百一十七块。"
"接着码。"她说,"一块都不许少。这是留给看窑人的头一样东西。"
夜里还有三件事。苏婉一件一件数:篾片得自备一副——他带他的篾片,咱们也备咱们的;细砂再筛一遍;白录事的座位安排在门槛东侧,上头搭个凉棚,笔墨纸砚堂里出。
"再加一件。"程烈说,"十五夜里起,坡道上下两头的岗,加到五更。"
"还有一样。"沈瓷说,"十六那天,坯房照常开工,女工一个不少。堂里是什么样,就让他们看什么样——不演给谁看。"
"坯房我天天擦,比过年还干净。"何嫂在门外接了一句。
"那就留两摞没修完的坯,案上压半张湿布。"程烈说,"过日子的人家,没有处处齐整的。太齐整了,反倒招人翻。"
沈瓷一样一样应了。
夜里程烈又去查了一遍大窑的膛口,回来时身上带着土腥气。沈瓷还在灯底下,把新料的方子又摊开看了一遍——末撮石头用罄了,这一炉的釉,全凭自家配的方子挣前程。方子边上写着一行小注:大窑新火,头一炉减料两成,先探路。
方子上头压着的,是那张写着三月初二的日子单。
POV: 沈瓷 | 场景:初八还价三锁当面落定(登册备验/副册送签押房/当众试火不试瓷)钱全应+首烧日子被他猜中三月初二—初九保结画押送到、批文到(勘期厂里改的二月十六提前半月/录事姓白只认眼睛看见的)—初十至十三备战(六百砖上场/淤砖证人论/西墙板入夹壁留钉孔/匣钵四百二十只对号登册/位次过堂三遍/花朝揭幕吴姓人第二层看画)—十四春分动土(程烈起头砖/沈瓷门槛外听声记数/旧垄残段露出/改膛图钉墙板/日子单添三月初二首烧报备讫) | 钩子:E型(大窑如期开了膛,后院淤砖一块不错缝地码起来——留给看窑人的头一样东西;末撮石头用罄后的新料方子压在日子单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