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开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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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早上,苏婉没有急着回城。

昨夜宿在城北西厢,炕是热的,窗外的坡道上半夜里有两回脚步声,都是自己人的暗号。天亮她起来的时候,院里已经扫过了,栓子在窑房门口劈柴,劈一段,往筐里码一段,码得整整齐齐。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这个家跟她头一回来谈生意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院里只有一只泥炉、两把坯刀,如今砖有砖垛,柴有柴棚,匣钵靠墙立成一排,连门槛都换了新石条。

粥是糙米加豆的。三个人围着桌子吃,谁也没提批文的事,说的都是砖——六百块大窑砖蹲在坡下,草帘子底下返不返潮,得看这几日的风。

粥吃完,正事上桌。

"保结这条线,"苏婉先把话头拿住,"躲不开。躲了,勘后不得复烧,堂里就得关门。接,又不能闭着眼睛接。我的主意分两步:先摸底,再砍价。"

"摸他的底,"程烈放下碗,"我知道的都在这儿。"

他把声音放平了说。钱世昌,五十出头,童庆社三朝把桩,管火的年头比城里一半窑户的岁数都长。手底下出息的徒弟七个,散在城东城西各家窑上;社里如今在位的把桩,三个是他保举上去的。谁家满窑想请他去掌一眼火路,一天工钱二两——他去的那家,那年出的瓷就好;他不去的那家,什么毛病都出。

"这话怎么讲?"苏婉问。

"讲不出口。"程烈说,"没人抓着他的手。腊月年集那句'快了',也一样,是猜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补了一段旧事。

"我爹当年在社里,也是管火的。出事前一年,社里核料,是我爹挑的头,查的是历年报损的匣钵——报损的数目年年涨,出的瓷年年差。那年冬天,查账查到一半停了。停账那个月,社里的账房偏屋走了一场火,半夜起的,救下来的时候,三年的报损册子烧得只剩封皮。第二年开春,我爹被人告了勾结外窑,割了草鞋。同年,钱世昌升的三朝把桩。"

灶间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何嫂没进来搅。

"你疑他?"苏婉问。

"我没凭据。"程烈说,"他干了三十年,凭据早扫干净了。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十二岁那年他教我看火是真心的,教得比谁都细。真心和算计,在他身上不耽误彼此。"

苏婉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心里。账房出身的人有个毛病,什么都想入账:徒弟七人,保举三人,工钱二两,查账一年——这笔账列出来,横看竖看都不干净,可就是落不到纸上。

"摸完了底,说砍价。"她把话头拉回来,"他开出来的价,不管几条,咱们手里得有替身。"

"替身?"程烈问。

"他要管匣钵,咱们的匣钵就得有个公道人看得见的地方——登册备验,谁疑心来点,谁来。"苏婉屈起一根指头,"他要管位次,位次单就誊出去一份,落在府衙录事眼里——他敢调乱,纸上就有痕迹。"又屈一根,"他要试火——"

"试火躲不掉。"沈瓷说。

"不躲。"苏婉说,"当着满坡的人试。人多,规矩就大;录事在,笔就在。"

沈瓷点头:"火可以给他看。瓷,不能给他碰。"

初四,她进城,去了府衙。

二堂里火盆烧得旺。方知府便服坐在盆边,这一回手里没有签子——那根拨惯了的火盆签子,搁在盆沿上,没动过。苏婉行过礼,把该回的话回了:停工候勘的批文收到了,保结还在寻人,春分的吉期眼看就到。

"本府知道。"方知府说,"批文就这几日,两件。头一件,城北修补工程,照常——地界的工程归府衙管,这一条写得明明白白。第二件,厂勘并行——勘验归厂里,各走各的章程,互不耽搁。府衙遣录事一名,勘验那日记事。"

苏婉谢过,又把最难处递上去:"大人,厂里的关防——"

"御窑厂的关防压不到府衙头上,这话本府说过一遍了。"他不等她说完,"再说一遍也无妨:它也压不进窑膛。膛里的事,本府管不着,录事能记的,也只有膛外头的事。你能倚仗的,是把膛外头的每一件事,都做在明处。"

话说得再明白没有。伞递到了手边,伞骨还是那么几根。

她告退告到门边,又被叫住了。

"听闻童庆社的钱世昌,要替你城北作保?"

消息走得比她的脚快。苏婉垂首:"还在议。"

"嗯。"方知府把盆沿上那根签子拿了起来,到底还是拨了一下火,"他的押值多少银子,本府不知道。本府只知道一句老话——肯在这种时候站出来的人,都不白站。你去忙你的。"

苏婉又问了一件搁了半个月的事:"问单上连坐那一问——回文里只字未提,大人知道了。"

"知道了。"方知府的签子还搁在盆沿上,"不接饵是对的。钓钩收回去的时候,空着的就是空的。"

方知府端起茶,话头一转:"京里来了信,问景安的春瓷。本府回信,答得上青花,答不出红器。"

"红器的事,"苏婉垂着眼,"秋汛之前,给大人一个准信。"

"嗯。"他喝了口茶,"听闻孟记的花朝要揭新画。本府遣个书吏去看画。你回去告诉孟掌柜,看画的人多了,才叫热闹。"

从二堂出来,天阴着,风里带了水气。苏婉站在府衙前的石狮子旁边想了一会儿:批文两件是撑,录事是眼睛,膛里管不着是实话。官面能给的她都拿到了,拿不到的,得靠窑上自己挣。

初五,她去了瓷行街。

街上已经有了节令的样子。各家铺面前头擦洗门面,伙计踩着梯子换幌子;老槐树上挂起了红纸灯笼,一串一串,没点,等着花朝当天。卖花的担子已经进了街,一担腊梅一担水仙,吆喝声此起彼伏。孟记的正面柜重新漆过一遍,漆味还没散尽。

孟掌柜在柜台后头坐着,手里又盘起了一只碗。碗在他指间慢慢转,指腹蹭过圈足,举到耳边,弹了一下,听声。听见脚步,他头也不抬:"来了?后头坐。"

茶端上来,他先说花朝:揭幕定在当天辰时,红绸一扯,满街都看得见。档期自家定死了,谁来也不改。

"画呢?"苏婉问,"让我先看一眼都不成?"

"不成。"老头笑了,眼角的褶子挤作一处,"连你也不成。满城一个样,谁先看谁没趣。"

"有一位怕是要来改的。"苏婉说。

"你说姓吴的那个?"孟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封帖子,推过来,"昨儿递到的。"

又是一张洒金帖。帖上的字客客气气:久仰新画,愿借花朝一眼,先睹为快。

孟掌柜伸手把帖子拿了回去,压在算盘底下:"看画的都欢迎,提前的没有。他要真想看,花朝那天自己长腿来。"

苏婉笑了一下,把帖子还给他,顺势问了另一个人:"孟掌柜,童庆社的钱世昌,你怎么看?"

孟掌柜的手停了。碗搁回柜面,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下来:

"河西周家,五年前听过没有?连塌两窑,一窑塌在紧火,一窑塌在出窑。事后有人说闲话,说他家的匣钵全是社中铺子出的货。周家赔光了,举家搬走了——搬走的船钱,有人出。"

"谁出的?"

"不知道。"孟掌柜直起身子,重新拿起碗,"这些话,出了我这个柜台,我就不认账。苏东家,做瓷行的有一条铁律:传闻就是传闻,入了你的账,你就得为它担待。"

苏婉点点头,把手炉从桌沿挪远了半寸。

临走,孟掌柜送到柜台为止,多说了一句:"姓吴的年前又来吃过一回茶,我没让他进后堂。你这红器的条款,如今半个瓷行街都知道了。知道的人越多,惦记的人越多——你自己掂量。"

"惦记的人多,问价的人也多。"苏婉说。

"这话在理。"老头重新盘起他的碗,"坏事传千里,好价钱也是。就怕传到街面上的不是你的价钱,是别人的开价。"

初六天刚亮,坡下有人站着,不上来。

栓子下去看了一眼,回来说是田九。苏婉整了整衣裳,迎到门楼底下。天冷,呵气成雾。田九站在坡道边上,离门楼三步远,眼睛看着门框,不看人。栓子没走远,蹲在坡口的碾盘旁边磨他的柴刀,磨一下,听一句。

"钱师傅有三句话,叫小的带到。"他说,一字一顿,"头一句,匣钵用社中铺子的货。第二句,满窑位次,听把桩安排。第三句,勘窑那日,他老人家亲手试一回火。"

三句话说完,他顿了顿。

"价钱呢?"苏婉问。

"钱师傅说了——不要钱。"

"容我们回个价。"

田九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站住了,背对着她补了一句:

"钱师傅还说,十六那天,他带自己的篾片。"

他下坡的时候,苏婉看见他腰带上别着一截东西,布条缠着,看形状是根烟杆,杆头磨得发亮。从进门到出门,他没碰过它一下。

人下坡去了。苏婉站在门楼底下,把这三句话原样又过了一遍。

晌午,堂议。三个人加一个老葛——老葛是被程烈叫来的,匣钵的事,进膛的人得知道。

"换匣钵这一条,先说死。"老葛说,"咱们的旧匣用了两年,哪只烧过几窑,我闭着眼都数得出。社里的新匣看着齐整,火性没吃过透,头一窑就换新匣,那是拿满膛的瓷赌他们的嘴。"

"不换。"沈瓷说,"但可以让他点验。"

"位次呢?"程烈问。

"位次单誊两份,一份当日送府衙录事存查。"沈瓷说,"他要看,给他看誊本;落笔排位的,还是你。"

"试火给我。"程烈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筷子搁下了,"火是我的活计。他要试,当众试,我掌火,他看烟。他要看我出丑,我得先叫满坡的人看清火路。"

"就这么回他。"苏婉把三条记在纸上,一条一条念了一遍:匣钵登册备验,公所随时来点;位次誊副存查,指点欢迎、落笔自家;试火应下,当众,只试烟色火路,不试瓷。

"他会应么?"老葛问。

"他会全应。"沈瓷说。

"那咱们不是白砍了?"

"砍价不是为了省银子。"苏婉替她答了,"是为了让每一样东西后头都站一个外人看得见的证人。他应得越痛快,越说明这三条本来就不是他的目的。"

老葛走的时候在院里站了站,望着窑房那道半墙:"十六他们来看小窑这道墙,看的就是我砌的活计。丑话在前——墙我保,火我不懂。"

"火有人懂。"程烈说。

夜里,苏婉一个人对了半天账。保结规费、砖钱、工钱、录事的润笔,一笔一笔过,过到最后,剩下的还是那三句"不要钱"。不要钱的价最贵,这个道理她入行第一年就懂。可是这一回,她在算盘上拨来拨去,总觉得这三条底下还垫着东西——

他要的若只是这三样,何必亲自上坡来保?再说,三日之期初五就满了,他不催也不恼,初六一早反倒先把价开了出来。等不及的,到底是谁?

算盘上一粒珠子被她拨到了头,顶住了框。


POV: 苏婉 | 场景:初三堂议摸底定策(程烈交底钱世昌势力网+程爹查账停账走火旧事)—初四府衙(批文两件/录事记勘/关防压不进窑膛/签子到底拿起来了)—初五孟记(盘碗回归/吴姓人洒金拜帖压算盘下/河西塌窑船钱传闻)—初六田九传价三条不要钱—晌午还价三锁(登册备验/副册存查/当众试烟试火路) | 钩子:A型(他要的若只是这三样,何必亲自上坡来保——算珠顶住了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