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不亮,灶间就响了。何嫂在铁锅里炒蝎子爪,黄豆拌糖稀,铲子贴着锅底翻,嘴里唱着数——一十二,二十四,数到一百零八,豆子起锅。糖稀见风就脆,豆子倒在竹匾里哗啦哗啦凉着,满院都是焦甜气。
女工们一人分了一撮。吕家姊妹把自己那份省下来,拿纸包了搁在窗台上晾着,说要捎回去给侄儿"咬虫"。小杏嘴馋,分到手里就往嘴里丢,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
栓子一早从坡下回来交班,进门先报一句:湾口的桅灯,昨夜还亮着。灯亮了半个月了,泊在那儿的船没动,跟长在江面上一样。
沈瓷没吃蝎子爪。她坐在堂屋里,看日子单底下那三张纸。洒金帖在最底下,背面是白的;问单在中间,黑字;牌票在最上头,朱印。今日是二月初二,问单限的回话日子。回话正月三十就递进府衙了——具结一份,申辩状一份,方知府亲口收的状。今日等的,是对面怎么接。
巳时前,坡上来人。鲁司吏在前,书办在后,怀里照旧抱着文书。何嫂开门,先听台阶上的脚步,再放人。
堂屋让座,粗茶照旧。皂衣没跟来,这回只有两个人,倒成了府衙自己来送信的架势。书办双手展开文书,先亮印——督陶官衙署的关防压着角,府衙的小印在旁边会衔。不是牌票,是批文。
鲁司吏念。平仄不错一字。
头一条:申辩状收讫。"修补旧膛"四字,厂里认一半——膛后旧垄,认它是旧的;新起之墙是不是照旧样修的,纸上看不出来,着候厂派把桩勘验定夺。
第二条,他念得慢了些:"据府衙存案录所载,尔家自陈'耗柴省三成'。"念到这儿他停了停,才接着往下,"烟路通塞,关乎窑制。既称修补,何以省柴三成?省三成者,非修补所能致也。着即停工候勘,勘毕之日,再议动土。"
停工候勘。
第三条更短:城北窑口用工用械,行文童庆社,取社中保结一纸;无保结者,勘后不得复烧。
念完,鲁司吏把批文放在案上,退了半步。书办合上笔墨匣。两人走到门口,鲁司吏站住了,声音压得很低:
"后头还有一行小的。念与不念都在纸上——批文末行,调沈姓匠籍旧档一件,勘期并档呈阅。下官多一句嘴:这一行,不是府衙的笔。"
说完他就下坡了。这回没有回头。
程烈从窑房过来,站在案边把批文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二条,他的腮帮鼓了一下,又平了。老葛在窑房门口磨瓦刀,听见堂里没了声,把瓦刀往水盆里一浸,也蹭了过来,听苏婉念了一遍。
"停工?"老葛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春分的土说不动就不动了?砖都码在坡下了,六百块,一块一块都是钱。"
"砖跑不了。"沈瓷说,"误的是火候。"
"火候就是命。"老葛嘟囔了一句,回去接着磨他的瓦刀。磨石的声音比先前重了。
坡下的砖垛上盖着草帘,六百块,正月十四就码齐了,栓子前后点过三遍数。停工令一到,这垛砖就得原样再蹲一个月——蹲得起,火候蹲不起。
堂屋里,苏婉把批文又读了一遍。
"他们拿咱们的纸,打咱们的脸。"她说,"'省柴三成'是方大人亲口问的,你亲口答的,白纸黑字存在府册上。如今一字不动抄进厂里的驳文——咱们递出去的刀,人家接住了。"
"接了也好。"沈瓷说,"府册上的字,他们一个字一个字读过。读得这么细,是心里有东西。"
"存案录是会衔文书,厂里调得着,这一条怪不得府衙。"苏婉把批文放下,指头在纸上点了三点,"有东西的人才下死手。你看这三条的次序。第一条是拖——勘验一日不定,工期一日不能动。第二条是钉——拿省三成三个字,把你这道墙钉在'改制'两个字的边上,往后怎么修都是错。第三条最毒,借刀。"
借刀,说的就是保结。
苏婉又指了指批文头一条:"再看他认的那一半。膛后旧垄是旧的——这一条咱们的申辩状里白纸黑字写着,他认了等于没认。真正卡咱们的是后一半:新墙是不是照旧样修的,要'厂派把桩'看了算。也就是说,这道墙是修是改,最后凭的是看窑人一张嘴。"
"票上不写名姓。"沈瓷说,"来了是谁,就是谁。"
两个人都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堂议议到晌午,理出三件事。停工令不驳——驳了就是心虚,这话她自己说过,改不得。春分的吉期能争则争——大窑的膛空过春分,梅雨跟着就到,砖料返潮,匣钵受气,新墙回碱,一误一个月。保结不能不接——无保结者勘后不得复烧,这是绝户的写法。
难的是没人敢保。
保结不是画个押的事。保了,就是替城北作保——墙一旦判成改制,保人跟着吃挂落。督衙正愁抓不着民窑的错处,这张保结递上去,等于把脖颈往人手里送。行市上也有外路把桩肯画这种押的,可价钱吓人:一纸保结二十两起算,还得搭上身家名声——收了钱替人担干系,那是讼棍的营生,不是把桩的。
"满城的把桩,"程烈说,"数得出名姓的十七个。肯来的,一个也没有。"
"那就等。"苏婉说,"等不来,再想别的路。"
没等到明日。未时末,坡下来客。
两个人。前头是个老者,布袍浆洗得发白,脚上一双草鞋,走路不拄杖,步子却稳,一步是一步。脸上的皱纹一道压着一道,跟窑壁上的开裂纹一个走向。后头跟着个黑脸汉子,四十上下,腰背笔直,落在三步之外,眼睛不看人,只看院墙的墙头。
何嫂进来通传,说来客自称姓钱,童庆社的。
程烈正在窑房门口码柴。听见这个姓,他把手里那捆柴搁下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进堂屋,站到门边,一句话不说。
老者进院,先朝堂屋拱手,又朝院子四角各揖一圈——老派人登门的礼数,如今少见有人行全了。进院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匣钵棚上停了一停,棚里摞着小窑使剩的旧匣,一排一排靠墙立着。进了屋不坐上手,自己拣了下首坐下,从袖里摸出一副牛骨数珠,搁在膝头上,右手搭在上头。
"老朽钱世昌。"他先自报家门,声音不高,尾音拖着,"童庆社里管火的第三代人了。两位东家兴许听过老朽,兴许没听过。"
苏婉让茶。他端碗抿了一口,碗底朝着自己,放下,直入正题:
"督衙的批文,晌午就到了社里,会衔着要保结一纸。满城的把桩,敢保城北的——只剩老朽一个。"
屋里静了一息。灶间的甜香从窗缝渗进来。
"老朽来,就是画这个押的。"他说,"不要钱。"
沈瓷提起执壶,给他续水:"钱师傅图什么?"
"交情。"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数珠上捻过一粒,"三十年前,老朽也在城北借过窑。这坡上的路,老朽走过。如今瞧着后生们守着一座好窑受人拿捏,老头子心里过不去。"
这话听着熨帖。熨帖话她这几年听得多了,一句一句都记着账。
"保结是身家大事。"她说,"容我们商量商量。"
"应该的。"钱世昌点点头,"老朽把规矩也交个底:保结一纸,老朽画押,社里盖戳。往后城北开一窑,社中册上记一窑——不是盯你,是章程。章程立在那儿,谁都干净。"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掸了掸袍角:"老朽在城里住三日。三日里想明白了,着人往社里递个话就行。"
走到堂屋门口,他又站住了,朝院子那头的窑房望了一眼:
"方便的话,让老朽瞧一眼窑?就看一眼,不上手。"
"不方便。"沈瓷说得客气,"勘期一到,自然请钱师傅看个够。如今先看了,倒显得咱们心虚。"
老者笑了,皱纹挤在一处,笑纹里没有多少笑意。
"是这个理。"他点头,"老朽性急了。"
临出院门,他回头朝门边望了一眼:"烈小子,长高了。"
程烈没应声。
客人下了坡。黑脸汉子跟在后头,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下台阶前拿脚尖把一块碎砖拨到了路边。
何嫂收着茶碗小声说,那黑脸的在院里站着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晾衣绳上扫——绳上搭着男工们的短褂,一件一件数过去似的。程烈说那人姓田,社里都叫他田九,是钱世昌手底下办杂事的人。住处也有数:钱世昌进城不住店,住社里的老宅。
堂屋里三个人坐着,半天没人开口。何嫂进来收茶碗,收了两回,都被眼神止住了。
先是程烈开的口,冲着桌面:
"他教过我看火。我十二岁那年在童庆社帮工,是他教我看烟——烟直三分,心歪一分。那时候全社都叫他活把桩,谁家满窑都要请他去掌一眼火路。那年冬天冷,他把着我的手背教我认烟色,他的手烫得跟刚出窑的匣钵一样——把桩的手都是烫的。"
他停了一会儿,喉咙里滚了一声。
"还有一件。腊月年集,我在社里碰见他。他问我,城北的墙起到几层了。"
苏婉抬起眼:"你怎么答的?"
"我说起了七层。他笑了笑,说了两个字,快了。"
当时只当是长辈闲话。此刻批文摊在案上——停工候勘、保结、并勘旧档——一层一层铺下来,横竖都有尺寸。腊月里那句"快了",原来不是闲话,是量过了才说的。
"他若真是来救急的,"苏婉慢慢地说,"何必赶在批文到社的当天就上坡。"
"他若真是来下石的,"沈瓷说,"犯不着自己出面画押。"
两样都对,两样凑不到一处。这才是最不对的地方。
她把钱世昌留下的名帖拿起来看了一眼。桑皮纸的小帖,字写得圆熟,落款只有一个名字,没有字号,没有印。她把它压进日子单底下,跟前头三张叠齐。
第四张纸。前三张都盖着印,这一张连个戳都没有。
天擦黑,灶间喊粥。掌灯以后,苏婉没有回城。她把批文折好压在袖底下,说了句:"三日之期,跟春分赛跑。他初二来,咱们最迟初五就得给话;春分在十四——中间这十天,够砌一道墙,不够等一纸回话。"
"他不来话呢?"何嫂在门口添灯油,听见了半句。
"不来话就是话。"沈瓷说。何嫂把灯油添满,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
二更,程烈提着灯笼去窑房查了一遍闸砖,砖缝里的灰口干得正好。回来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回屋,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望着坡下。坡下黑着,只有湾口的方向有一点灯火,隔着一道江汊,看不分明。
他进屋的时候,沈瓷还坐在灯底下。他反手把门闩落了。大白日的规矩,闩落得比往常响。
POV: 沈瓷 | 场景:二月初二龙抬头督衙覆文三层加码(认一半/停工候勘/保结令+尾注旧档并勘)—堂议拆解(省三成反用/保结借刀/勘验凭一张嘴)—钱世昌携田九登门自荐保结(看窑被拒/三日之期/名帖入日子单第四张纸)—程烈认人(教看火/腊月问墙七层)—夜议三日与春分赛跑 | 钩子:C型(自荐保结的是早就量好尺寸的人——腊月一句快了原是量过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