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看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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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八一早,门环响了——两短,一停,一长。自己人。

何嫂开门。门外站着鲁司吏,身后跟着一个生面孔的皂衣差役,怀里抱着一卷文书。鲁司吏的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前先朝坡下望了一眼,才迈台阶。他官靴上沾着新泥,是抄河滩近道来的——不走正门,这份心思本身就是一个字:紧。

堂屋让座,茶照旧是粗茶。皂衣差役立在门边不坐,把文书捧出来。鲁司吏双手展开,先亮印:

督陶官衙署的关防,朱印鲜亮;府衙的印在旁边会衔作证。

牌票。

票面上的字不多:厂中新订,三月初旬、春分以后,遣把桩师傅一名,前往城北窑户处勘验窑制——票尾两个字,写得客客气气:

看窑。

"看窑两个字,写得体面。"鲁司吏把票放在案上,声音压低了,"实际是勘验改膛。违制不违制,人家看了算数。下官只管送达——勘期是厂里定的,府衙留不住了。"

沈瓷问:"来的把桩师傅,是哪一位?"

"票上不写名姓。"鲁司吏摇头,"厂里的规矩,把桩的人不上纸。到了日子,来了是谁,就是谁。"

这话听着平常,细想发凉:连看窑的人是谁都不落纸,这张票从头到尾没打算跟人讲理。

差役补了一句公事话:画押具领。

沈瓷签了。两人下坡去了,鲁司吏走到坡口又回了一次头,到底什么也没说。

她拿着那张牌票看了很久。

三月初,春分后。大窑动工,定的也是这个日子。

他们要在起新墙的日子里,来看旧墙。

日子不是撞上的,日子是拣的。拣日子的意思她也明白:让改膛的事摊在明处看个够,看得他们称心,或者,看得他们下手有据。

程烈从窑房过来,接过牌票,从头看到尾,看完折好,还给她。

"大窑的工期,改不改?"他问。

"不改。"她说,"改了,就是心虚。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

"看什么?"他问的不是牌票,是勘验本身。

"看膛。"沈瓷说,"看墙的高度、烟道的口径、闸砖的插法,再问一句工期。咱们一样一样答得上来,就没什么可怕——怕的是答不上来的那一样。"

"哪一样?"

"图纸的来历。"她说,"桑皮纸上的图,照大窑量的。这一条,申辩状里一个字不提;他们要是问起,就说循着旧垄的样子修的——这话不假,也不全真。"

程烈把牌票接回去又看了一遍,这回看的是纸——桑皮纸,厚实,印泥按得沉。

程烈没再说什么。晌午他巡坡回来,落闩,顶门杠横进槽里。杠落定了,他拍了拍门闩,声音不大:

"听见没?三月初来人。到时候火该怎么烧还怎么烧,谁也别想看走眼。"

门闩不会答话。他把杠又按了按,走了。

沈瓷在廊下把牌票、问单、告示的底子在心里串了一遍:腊月登门讨落名,被四处落名挡了;正月初三改成满城告示;十一投问单;今日牌票到家。一步紧似一步,每一步都踩在章程上——章程是他们写的,路却逼着咱们走。

走的法子只有一个:他们给纸,咱也给纸。纸上见真章。

同一天下半晌,栓子回来了。裤脚湿了半截,肩上的水桶空着——桶是他特意挑出来的旧桶,做幌子的。

陈大炮昨儿托人捎信:湾口那条青幡快船动了。信上就一句:明早进港,想看的赶早。

这段见闻,是栓子回来后站在廊下学的,说到紧要处还要比划两下。今儿天不亮他就在昌水码头蹲了半日,扮的是挑水的。码头挑水的行当有讲究:扁担要磨得发亮,桶要旧,走路不能东张西望——他跟陈大炮手下的人学过三天。快船巳时进港,吃水深,压得船帮快贴着水面;缆绳系稳了,船板上抬下来的东西蒙着草席,席角底下露出篾条编的筐沿——石篓。

他在堤上数。不敢用手,拿手指头在裤腿上一下一下地记,记满一只手换另一只手。数完,四十只。

石篓一篓一篓传上岸,脚夫换了三班,抬的全是进御窑厂码头那条道,过厂墙角门进去的。有一篓在跳板上磕了一下,滚出块石头来,青灰色,带着矿皮——脚夫骂了一句,捡起来扔回篓里,接着走。

"四十只。"栓子说,"一篓不多,一篓不少。"

程烈问:"石头打上游来?"

"船帮上挂着铜岭湾的水牌。"栓子说,"我离得远,牌子看不真,可那幡是青的,错不了。脚夫领班的也换了生面孔,口音是上游的——陈大炮的手下没敢往跟前凑。"

沈瓷往下游的方向望了一眼。江面叫屋脊挡着,什么也看不见。铜岭的石头,日夜设卡的岭口,官面的水路——这条线她在心里走了不止一遍,今日头一回看见了实物落岸。

"他们的石头走官面的水,"她说,"咱们的墙倒要受他们的看。"

当晚堂议,三件事议定:具结走府衙的正途;改膛递申辩状;牌票收下,不驳,也不送。

"驳不得,送也不必。"苏婉说,"驳了,是跟厂里撕脸;送回去讲价,是自认有短处。收着,让它压在案头——看它三月初能翻出什么浪。"

"具结的名,落府册,不落厂册。"她说,"四处落名的老路子,这回走第四处。名落在厂册上,往后就是拴在人家手里的一根绳;落在府册上,各管一段的章程,他伸手够不着。"

"申辩状呢?"

"八个字打底——修补旧膛,非改制。"苏婉提笔蘸墨,只蘸半锋,"字越多,破绽越多。这一张纸,要短到挑不出一个废字。"

沈瓷补了一句:"连坐那问,回文里只字不提。他们钓的是话头——不给饵。"

堂议散了,何嫂端来的热粥正好见底。她收拾碗筷时说了句:"衙门的纸越摞越高,咱们的日子照旧过。粥凉了就不甜了,趁热。"

廿九一早动笔。稿子起了三遍:头一遍太长,把砖数工数写成了流水账;第二遍口气硬了,"非改制也"前头多了一句"祖制昭然",叫苏婉划了——"跟衙门说话,不带赌气的";第三遍定稿,统共不到百字:改膛一事,实为修补旧膛。膛后旧有砖垄半截,年久倾颓,烟路淤塞;今循旧制修复原样,非改制也。砖数工数,俱各有账可稽。

苏婉搁笔的时候,指头在袖口里掐了一遍:状纸一纸、具结一纸、存案规费、誊录打点——零零总总又是一笔。她算完说了句:"这笔账不划算。可是不花,别的账都得赔进去。"

"修补旧膛,非改制。"沈瓷把这八个字看了一遍,"八个字,值九百块砖。"

联署的人,午后请到了。

刘半窑背着手上坡,棉袍换了件短的,走路带风。他把申辩状从头读到尾,读得极慢,读到落款的地方,停住了。

"要我画押?"

"要。"苏婉说,"你的窑在城南,改的是城北的膛。你画押,说明民窑里懂行的都认这是一笔修,不是一笔改。"

"对我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苏婉说,"只有干系。"

老头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黄杨木的印,印文磨得快平了。印按上去之前,他冲着窑房那道新墙开了口,眼睛没看任何人:

"我这半个窑,也搭上了。"

按完印他把状纸推回来,又说了一句:"三月他们来看窑,来看的就是这道墙。墙又不穿衣裳,怕什么看。"

临下坡他又停了一步:"看窑的要是懂行的,让他去大窑里站一站。膛后那道旧垄立了三十年,比谁的年岁都大——要问违制,先问那道垄是谁制的。"

这话没法接,也没人接。老头背着手下坡去了。

三十上午,府衙。

二堂里烧着火盆。方知府便服,坐在盆边,手里拨着火盆的签子。两件文书呈上去——具结存案一份,申辩状一份,钤印画押齐备。他不看纸,先看人,目光在沈瓷脸上停了停,又在苏婉脸上过了一遍。

"修补旧膛。"他终于开口,签子在指间转了半圈,"好一个修补。本府且问你——修补之后,耗柴省了几成?"

"回大人,烟路顺了,耗柴省三成。出瓷成色,开春才有账。"

"嗯。"签子在盆沿上磕了一下,"御窑厂的关防,压不到府衙头上。本府只认瓷——瓷出在你家地界,账落在你家名下,本府就收你这纸状。至于厂里怎么看……"他把两件文书拢齐,搁在案头,"让他们三月里自己来看。"

他又问了一句闲话:"名册补造得怎样了?十五的限期,城中可齐了?"

"回大人,限期前已呈造讫。"苏婉答,"堂里这一份,随今日的状纸再补一份存查。"

"嗯。"方知府点点头,"本府的册子好造。有些册子,造起来就难了。"这话冲着谁说的,火盆边三个人都没接。

临出二堂,他又添了一句,不高不低:

"听闻孟记的正面柜,花朝节要摆一件新画?"

"回大人,花朝那天,满城都看得见。"沈瓷欠了欠身。

方知府点点头,不再言语,低头去拨他的火盆。签子拨了两下,火星子窜上来,映着他半边脸,看不出深浅。

出了府衙,苏婉在阶下站了站。

"伞接了。"她说。

"接了。"沈瓷说,"伞骨几根,没人数得清。下雨才知道。"

日头照在府衙前的石狮子上,狮子嘴里那颗滚圆的石球,多少年了,衔着,吞不下,也吐不出。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顺着来路往回走。

二月初一,安排。

夜班的暗号沿用:两短,一停,一长。栓子带的新班排到五更,坡道上下两头的脚步声都归他管。何嫂把前后院的灯油添满,灶膛的火压得又小又匀;她给女工们只传了一句话:明儿起照常上工,谁家来问,答"东家不在"四个字之外的话,都往她身上推。

炕柜底下的木匣开锁点了一眼:残片、父亲盏、拓片,各归各位,落锁,原样放回——匣子不出屋。契纸分两处收着:一份针线匣底层,一份苏婉柜上的暗格。改膛图的原图贴身在程烈身上;桑皮纸的抄件今日新誊了一份,收进针线匣底层,跟契纸挤作一处——原图要是出了闪失,抄件还能说话。

誊抄件的时候沈瓷多抄了一样:日子单上从腊月廿八到二月初二的每一笔账,另录了一份,收进妆匣的夹底。账这种东西,散在各处的才是活的,拢在一处的容易死。

日子单底下,三张纸叠齐。

洒金帖在最底下,背面是白的;问单在中间,黑字;牌票在最上头,盖着朱印。她把它们对齐边角,压进日子单底下,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入夜,全堂灯火。

窗纸新糊过一层,糊得密密实实——灯火通明的屋子,外头看不见里头。女工们各自归屋,脚步都比平日轻。何嫂最后一个睡,睡前把院门的插销挨个儿试了一遍。

程烈落闩,顶杠横进槽里。杠横好了,他在门边站了一息,又去把骡棚的门也拴了。栓子从坡下交班回来,进门先报一句:湾口那盏桅灯,今夜还亮着。

明日,就是二月初二。


POV: 沈瓷 | 场景:廿八鲁司吏会衔送督衙牌票(三月初春分后"看窑",与大窑动工期重叠)、程烈对门闩说话—同日栓子码头探报(青幡快船石篓四十只下水进厂)—廿九至三十回话两件(具结名落府册/申辩状"修补旧膛非改制"、刘半窑冲墙画押、方知府"本府只认瓷")—二月初一部署(暗号沿用/木匣不动/契图分藏/抄件入针线匣/三纸叠齐)—夜糊窗备查 | 钩子:B型(明日二月初二期限压顶,湾口桅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