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有人在喊"收到"，有人在翻合同。门店像一台运转过度的洗衣机，所有的声响搅在一起，嗡嗡的，分不出头尾。赵鹏的声音从这堆声音里浮出来——
"刘浩，四单。"
"张磊，三单。"
他站在白板前面，右手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翻来翻去，嗒嗒嗒，节奏均匀。左手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业绩表，目光从表上扫到人，又回到表上。空调嗡嗡地吹，空气里有一股隔夜茶的味道，不知道是谁杯子里的水倒了没擦干净。
"陈敏，五单。王大伟，两单。"
周北辰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工位上的电脑屏幕黑着，鼠标线缠了一堆。他面前摊着一叠客户资料，没翻。林小满坐他旁边，手里捏着自己的笔，低头在一张便签纸上画圈。她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笔尖把纸戳了一个小洞。
"周北辰。"
赵鹏的声音没有拔高，也没有压低。平的。跟念前面那些名字一样。
"周北辰，这个月两单，上个月三单，上上个月也是三单。"
签字笔继续转。嗒嗒嗒。
没有人说话。周北辰看到林小满停了手里的笔，把便签纸翻过去，空白的朝上。他听到身后有人在挪动椅子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人注意到。
赵鹏把业绩表放到白板旁边的磁铁架上，吸住。纸角翘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月底考核，都清楚标准。公司给了指标，不是我能改的。"
他没骂人。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的。周北辰看着他——四十岁的男人，深蓝色Polo衫，衣领翻了一边。签字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啪。
笔掉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突然安静下来的门店里，像有人拍了一下桌子。笔在地板上滚了半圈，停在周北辰工位前面。
赵鹏弯腰去捡。他的动作很慢，不慌。周北辰低头看到他的发顶——头发稀了，中间那一块能看见头皮。他弯腰的时候后颈上堆起一道褶子，Polo衫的布料绷紧了。捡起来，拍了拍笔杆上的灰，直起身。眼角的纹路在日光灯下很明显，两条，深得很。
他没有继续念名单。把笔夹回手里，转身回了办公室。
玻璃隔断的百叶窗晃了一下，被空调出风口吹的。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散会没有人喊"散会"。大家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脚蹭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开始打电话，有人端着杯子去饮水机那边。声音重新填满了门店。赵鹏办公室的门没再打开。
周北辰坐在工位上没动。
林小满起身去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水，回来放在他面前。纸杯上印着链邦地产的logo，水有点烫，杯口飘着一缕白气。
"师傅。"
他没应。
林小满站了两秒，回自己工位坐下了。她左手搁在桌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无名指的指根。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只有一个很浅的印子，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她把手收了回去，拿起笔继续在便签纸上写东西。
周北辰看着面前那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沿着纸杯往下滑。他在想那声啪。笔掉在地上的声音。不是什么大事，一支笔掉了一下。但赵鹏弯腰捡笔的那个动作让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太快了？不对。是太慢了。一个四十岁、管着十七个人饭碗的男人，弯腰捡笔的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件需要下定决心的事。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有点涩，是饮水机里没烧开的。放下杯子，翻开面前的客户资料。
第一页，李姓客户，学区房，预算九十万。昨天带看的那组。妻子怀孕四个月，丈夫后来说"再考虑考虑"。周北辰在客户姓名旁边画了一个空心圆圈——代表"有可能回头"。
第二页，刘姓客户，改善型，想卖掉城东的旧房换城南的新房。旧房还没挂牌，新房的价格谈不下来。这条线暂时是死的。
第三页，青柳巷17号。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4单元502。楼龄32年，五层无电梯，建筑面积68平，报价85万。系统备注栏写着三个字："无人问。"
周北辰把资料翻回第一页，拿起笔，在李姓客户那行字的旁边写了一个"明"——明天再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响了。
不是他的手机，是旁边工位上的座机。一个同事接起来，声音很急："哎好好好，王姐您别急，我马上帮您查——"
门店又忙起来了。
下午两点多，周北辰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赵鹏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窄，两边是灰白色的墙，日光灯管有一根闪了两下。赵鹏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看到周北辰出来，他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烟雾飘进日光灯的光柱里，灰白色的，散得很慢。
"来一下。"
他往楼梯间那边走。周北辰跟在后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的。赵鹏的鞋底软，走路没什么声音。
楼梯间在安全通道的门后面。推开防火门，一股潮湿的凉气扑过来。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铁皮。赵鹏走到一二层之间的转角平台上停下来，靠着墙，深深吸了一口烟。
转完笔。
他的手指间又开始转那支黑色签字笔。拇指和食指拨着笔杆，笔在他手里翻了一个完整的圈。没掉。他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掉。
烟雾从鼻腔里出来，散在楼梯间的昏暗里。
"老周，你在这儿七年半了吧。"
不是问句。赵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看着脚下的楼梯台阶。台阶边缘的水泥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碎石。
"嗯。"
"七年半。"赵鹏重复了一遍，把烟灰弹到台阶上。"门店十七个人，工龄比你长的就我一个。"
笔在他手里又转了一圈。三圈了。每圈的速度一样。
周北辰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两人之间隔着两米宽的楼梯间，头顶是一盏声控灯——没亮。只有转角窗户透进来一点天光，灰蒙蒙的，看不清赵鹏的表情。
"你知道公司这次给了几个名额？"赵鹏问。
"知道。"
"多少人？"
"十七个。"
赵鹏把烟掐灭了，烟头扔在台阶上，用脚尖碾了一下。"十七个家庭的饭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他把笔停了。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中间，笔不动了。
"老周，你总替别人想，谁来替你想？"
楼梯间里没人说话。声控灯还是没亮。转角窗外的天光灰白。周北辰看着赵鹏，赵鹏看着他。
"我没事。"周北辰说。
赵鹏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签字笔重新转起来。这次只转了一圈就停了。他从Polo衫的胸前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过来。
"调拨单。明天去青柳巷带看。"
周北辰接过来。A4纸，打印的，上面有赵鹏的签名和门店的公章。调拨内容写着：青柳巷17号，4单元502，带看任务。
"别死磕那组学区房客户了。"赵鹏说。他把烟盒塞回裤兜，理了一下Polo衫的领子。"追不回来的。"
他转身往楼上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闷。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点，八点半到。老楼那片的住户起得早。"
然后他继续走，消失在楼梯转角上面。防火门弹回去，咔嗒一声。
周北辰站在楼梯间里。调拨单捏在手里，纸的边角硌着指腹。
他把调拨单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放进衬衫胸前口袋里。
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门店工作群，赵鹏发的："本月业绩截止本周五，各人核对自己的单量，有出入的今天下班前报给我。"
第二条，母亲养护中心缴费提醒："周北辰先生您好，周惠芳女士本月护理费及药费共计4280元，请于本月28日前完成缴费。如逾期未缴——"
第三条，银行短信："您的尾号3792账户房贷扣款4200元，余额12437.52元。"
周北辰盯着屏幕。存款4.1万，扣掉房贷、扣掉母亲的费用、扣掉下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大概还能撑四个月。四个月。如果月底考核过不了，这个数字会变得更小。快得多。
他把手机锁屏，揣回裤兜。
楼梯间的声控灯突然亮了——不知道什么声音触发的，大概是楼上有人经过。惨白的光打在水泥墙上，周北辰眯了一下眼睛。他看到台阶上赵鹏碾灭的那个烟头，烟纸散开了一点，露出里面褐色的烟丝。
他转身下楼。推开防火门，门店的声音重新涌过来——电话铃、键盘、有人在喊"那个客户的电话是多少来着"。他回到工位上坐下，林小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资料。
周北辰把客户资料翻到第三页。青柳巷17号，4单元502。他拿起笔，在系统备注栏那三个字"无人问"旁边画了一个对号。明天去。
林小满的笔在便签纸上停了一下。她的左手又碰了一下无名指指根，这次更快，像弹开一只虫子。然后她把便签纸翻过去，开始写下一页。
晚上十点。出租屋。
周北辰坐在床边，手机搁在膝盖上，翻着链邦地产APP里的房源详情页。
青柳巷17号，4单元502。
楼龄32年。五层，无电梯。建筑面积68平方米，两室一厅。南北通透，但照片上看不出来——客厅的照片是关着窗拍的，灯光发黄，墙纸起了边。厨房很小，灶台旁边就是水槽，水龙头上缠着生料带。卫生间的瓷砖裂了两条缝，一条在墙角，一条在淋浴区地面上。主卧朝南，窗帘拉着的，看不到窗外。次卧没有照片——系统里只写了"现状空置"。
报价85万。
他往下翻。历史带看记录：零。
挂牌日期是三个月前，三月十八号。业主委托方式是"到期自动续挂"，说明房东也没有特意催促。这套房子挂出去之后，没有一次带看。不是降价就能解决的问题——老城区那片根本没有新客户流量。链邦地产在青柳巷附近没有分店，最近的门店就是解放路这边，骑车过去要二十分钟。
周北辰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实际使用面积大概三十来平米。房租一千五，押一付三。窗帘是房东留的，深蓝色，拉上之后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没拉窗帘，窗外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斑。
他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
不是墙潮那种灰褐色的斑块，是真正裂开的——漆面裂了一条缝，很细，从灯座的边缘往墙角的方向延伸，大概有二十厘米长。他不知道这道裂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搬进来就有了，也许是他住的这段时间慢慢裂开的。
他盯着那道裂纹。
裂纹不动。灯座的指示灯也亮着——一颗很小的绿点，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路灯光斑在天花板上微微晃了一下，大概是外面有车经过。
裂纹还在那里。细的，灰白色的，嵌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如果不去看它，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如果盯久了，会觉得它在慢慢变长——当然没有，那是眼睛的错觉。
周北辰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面上什么都没有，白灰抹的，有一块地方颜色稍微深了一点，不知道是涂料不均匀还是蹭了什么。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没有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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