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屏幕上"妈"字闪了两下。他接起来。
"吃了没?"
"吃了。"他没吃。外卖还在路上,但他从来不在电话里跟她说实话。
"那就好。"周惠芳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闷闷的,带一点糊。养护中心那边很安静,偶尔传来推轮椅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嘎吱嘎吱的,一下一下。
"那你多吃点,别省钱。"
"嗯。"
"工作累不累?"
"不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北辰听到母亲在呼吸——不是正常的呼吸节奏,中间多了一拍,像她每一次说话之前都要先试探一下这句话该不该说。养护中心那股消毒水味从手机里钻出来了,不浓,但在鼻腔里挂得住,挥不下去。那味道混着食堂蒸米饭的水汽,黏在走廊的墙壁上,夏天开了窗户也吹不散。
"北辰——"
周北辰等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拇指搭在手机边框上。
"你爸是好人。"
然后是三秒钟的沉默。
那三秒里他什么都没说。养护中心的广播在远处的走廊里响了一声,短促,闷。他七岁那年,父亲站在青柳巷17号的楼下,背对着他。夕阳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巷口一直拖到他的鞋尖上。父亲没有回头。
"北辰,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他愣了一下。母亲的语气突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翻找记忆碎片一样的声音,而是清晰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清醒。
"没有。"
"那就好。"
电话挂了。通话时长1分12秒。
周北辰把手机揣回裤兜,站在门店外的台阶上。下午四点的阳光晒在解放路上,车流声闷闷地从远处传过来。他盯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纹看了几秒,转身推门进去。
链邦地产青柳店的下午茶时间刚过,工位上的杯子东倒西歪,茶渍在杯壁上画了一圈褐色的线。周北辰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带看资料。纸是上周打印的,边角卷了。
"师傅。"
林小满的声音从对面工位传来。她歪着头看他,嘴角抿着,像是憋着一个问题。
"明天有个带看,两居室,金湖小区的,客户约了十点。"他把资料推过去,"你明天跟我去,你来主带。"
林小满的手停在半空。她入职一年了,跟客户打过几十个电话,在系统里录过上百条房源信息,但主带——让客户跟着她走、听她讲——这是头一次。
"我?"
"你。"周北辰靠在椅背上,翻开自己的客户本,没抬头,"提前把房源信息背熟,户型、面积、楼层、朝向、周边配套。明天我跟着,但不插嘴,除非你接不上来。"
林小满把资料接过去,低头翻了两页,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她翻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无名指——那里没有戒指,指根有一圈很浅的印痕,皮肤比旁边的白一点。她的手停了不到半秒,又翻到了下一页。
"师傅,那如果客户问的问题我不懂回答……"
"不懂就说不懂,回头查了再给人家回电话。"周北辰翻了一页客户本,声音很平,"客户不怕你不懂,怕你不懂装懂。"
林小满点了一下头,把资料抱在胸口,走回自己工位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周北辰看着她坐下的背影。工装衬衫大了一号,后背的褶皱顺着肩胛骨的方向垂下来。二十二岁的女孩,在这个行业里活下来的方式跟他不一样。她学会的是"怎么把话说漂亮",他学会的是"怎么把话咽下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周北辰和林小满站在金湖小区4号楼底下。九十年代末的老小区,六层板楼,外墙灰色涂料起了皮。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叶子打着卷,边缘发黄。空气里有一股闷热的潮气,混着花坛里的土腥味。
客户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深蓝色POLO衫,女的戴银色细框眼镜,拎着一个帆布包。
"您好,我是链邦地产的林小满,很高兴为您服务。"
林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扬,每个字都像是推出来的,怕用力了会碎。周北辰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手揣在裤兜里。他今天只负责跟,不负责说。
进了单元门,楼道里声控灯拍了两下手才亮,昏黄昏黄的。楼梯扶手是铁的,掌心搭上去一层灰。空气不流通,有一股老楼特有的霉味,混着哪家做饭飘上来的花椒味,辣得冲鼻子。
三楼到了。林小满掏钥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碰到锁孔边沿发出一声脆响。她扭了两圈才拧开,推门时力气用大了,门撞在鞋柜上,砰的一声。
"不好意思,这个门有点沉。"
她的脸红了。周北辰站在她身后没动。
房子清空了,客厅光秃秃的,只剩一个旧冰箱嗡嗡地响。南面窗户的光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一个亮斑。厨房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的。
林小满站在门口,双手叠在身前,开始介绍。
"这套是两居室,建面七十八平,使用面积大概六十五左右。主卧朝南,带一个飘窗,次卧朝北,厨房在入户左手边,卫生间干湿分离——"
她的语速很快,一口气把户型说完了。周北辰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天花板——她紧张的时候不看对方的脸,看天花板。他想起来自己入行第一年也是这样,后来他学会了看人的眼睛,却发现看进去之后就不是在卖房子了。
那个戴眼镜的女人走到主卧门口,转过来问:"飘窗有多大?能放得下书桌吗?"
"大概……"林小满卡了一下,"大概一米二宽,放一个书桌可以,但旁边的空间会比较——"她没找到合适的词,"比较紧凑。"
周北辰没有接话。他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块水渍上。
"厨房烟机什么牌子?"男人站在厨房门口问。
林小满探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不太确定,牌子比较老了,需要跟业主确认。"
她回头看了周北辰一眼。这一眼的意思是——"师傅,帮帮我"。
周北辰走过去,扫了一眼厨房。灶台是老式嵌入式,烟机外壳已经泛黄。他开口了。
"老板牌的,老款,大概零九年装的。出风口在北墙,排烟管走公共烟道。做饭频率不高的话暂时不用换,但翻新厨房建议直接上侧吸式的,这个厨房面积小,侧吸拢烟效果好一些。"
他说完退回客厅中间的位置,把空间还给林小满。
"物业费多少钱一平?"男人问。
"一块八。"这次是林小满接的。她翻开资料夹找到了那一页,声音比刚才稳了,"包含基础保洁和楼道照明,不含停车位。"
翻了资料之后她声音变稳了。越是不确定的信息她越慌,一旦翻到纸上写的数字和条款,她就能找回底气。
两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女人问暖气片够不够用,林小满答不上来,看了周北辰一眼,周北辰说:"集中供暖,铸铁暖气片,两居的供热面积够了。"
带看结束。林小满把门锁好,钥匙递回去时手心有汗。两人走出单元门,阳光晃了一下。
"谢谢林老师啊,我们回去商量商量。"女人朝林小满笑了一下。
"好的好的,您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林小满弯了一下腰,声音又压低了,带着讨好的尾音。
夫妻俩走了。林小满站在花坛旁边,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怎么样?"周北辰往小区门口走,没回头。
林小满小跑两步跟上他。"师傅,那个飘窗尺寸我其实应该提前量的,昨天光顾着背资料了——"
"下次提前去看一眼。你看房不看飘窗,等于白看。"
太阳偏西了,路边便利店飘出一股关东煮的味道,咸而甜,混着萝卜煮软了的气息,在人行道上黏了一会儿才散开。
"师傅,"林小满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我这两句你别嫌我功利。"
"说。"
"那个客户——戴眼镜那个姐——她问飘窗能不能放书桌,我就觉得她是有购买意愿的。如果飘窗够大她大概率会往上靠。所以下次带看我是不是可以提前准备好备选方案,比如推荐同小区另一套大飘窗的——"
"可以。"周北辰走在前面,没回头,"你想得对。"
林小满的步子快了,几乎跟到他的肩膀了。"但是——"她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但是那个墙面返潮的问题我没有提。厨房墙面有一块颜色不对,我看到了,但我没说。"
她停下来。周北辰也停了。
"师傅你觉得我应该说吗?"
路边的树上有蝉在叫。远处的车喇叭响了一声。
"你看到了?"他问。
"嗯。就在烟机旁边,大概手掌大小一块,颜色发深。"
"那是墙内管道渗水,不是表面返潮。业主去年修过一次,没根治。"周北辰转过身看她,"你看到了没说,客户回头自己验房发现了,你猜会怎样?"
林小满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他们会觉得我骗了他们。"
"对。"
"但是说了可能就不买了。"
"也可能买。也可能不买。买了以后不找你麻烦,不买了你心里踏实。"周北辰转回去继续走,"你选哪个?"
林小满跟上来,没说话。等红灯的时候她站在他旁边,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无名指。那圈浅浅的印痕被她的拇指碾过,又被她攥进拳头里。攥了两秒才松开。
绿灯亮了。她没问下去。
周北辰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你刚才在屋里做的不差。就是别老看天花板,看客户的脸。"
林小满"嗯"了一声,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笑意。
下午回到门店的时候是两点多。大部分人出去跑客户了,门店里剩两三个人在工位上打电话。空调嗡嗡地吹,冷风带着隔夜茶的味道扑到脸上。赵鹏办公室的百叶窗拉着。
周北辰坐下来,倒了杯水。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一股铁锈味。
林小满坐在对面工位上整理带看记录。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周北辰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她把今天客户问的每个问题都列了一遍,飘窗尺寸打了一个问号,旁边补了一句"下次实地测量"。
手机震了。
周北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又是"妈"字。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店外面,推开门。下午的阳光很白,晒在脸上有一层灼热感。
"喂。"
"北辰啊——"周惠芳的声音今天比昨天清楚一点。背景里没有推轮椅的声音,很安静,像是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你今天吃的什么?"
"食堂打的饭,有两个菜。"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玻璃门。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层热。
"什么菜?"
"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他想了一下,"一个青菜。"
"你小时候不吃青菜。"周惠芳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小时候一看到青菜就往外吐,你爸——"
她停了。
周北辰等了三秒。
养护中心的安静从电话那头漫过来。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各种细小的声音拼在一起之后反而让人觉得空的那种。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走廊尽头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有人在喊护士,声音模糊,听不清。那些声音加在一起是有重量的,压在他的耳朵上,沉甸甸的。
"你爸——"
周惠芳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一件一件地翻找东西,翻到了,拿起来看了两秒,又放下。
"你爸是好人。"
然后是三秒钟的沉默。
周北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母亲说这句话的方式不像是在跟他解释什么,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她昨天也说了这句话。同一句话,同一个位置,同一句停顿之后的沉默。波动型清醒就是这样——她清醒的时候会重复自己说过的话,像是每天醒来都要把最重要的几件事先念一遍,怕忘了。但明天再打,她可能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你爸走了以后,"周惠芳的声音又往前走了几步,"家里的水龙头坏了我不知道找谁修。后来还是隔壁老王头帮忙——"
她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顿比刚才的长。周北辰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妈——"
"北辰,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她的语气突然换了。不是刚才那种慢慢悠悠的、回忆里的声音了,而是清醒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注。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突然走了回来,站在他面前,认出了他的脸。
他愣了一下。
"没有。"
"那就好。"
又安静了几秒。
"那你忙吧。"
"嗯。"
"吃饭——"
电话断了。通话时长1分47秒。
周北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记录上显示着"妈——今天 14:32"。他往上翻了一下,昨天同一时间也有一条,通话时长1分12秒。两通电话,同一句话——"你爸是好人"。她知道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身体比脑子先说出了这句话?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台阶被太阳晒得滚烫,站起来的时候裤子上留了个湿印。
他推开门回到门店。冷气又扑到脸上。林小满还低着头在写东西,笔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下。她什么都没问。
周北辰坐回工位。他端起杯子,水已经彻底凉了。铁锈味比刚才重。他看着桌面上那沓客户资料,最上面一张是明天另一组带看的房源信息。
他没翻。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一道亮亮的条子。他盯着其中一条看了很久。条子的边缘有一点毛,光在那里散开了,化不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母亲,是外卖平台的消息——他中午点的那份已经超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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