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把手上还留着上一位客户的体温。周北辰拧了两圈,指尖碰到金属的凉。
这套房在六楼,没电梯。他爬上来的时候后背湿了一层,西装外套贴在衬衫上,走动的时候能听到布料之间黏腻的声响。年轻夫妻跟在后面,妻子走得慢——怀孕四个月,肚子还不明显,但上楼的姿势已经变了,每踩一级台阶都微微侧着身子,左手扶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
"到了。"周北辰推开门,侧身让他们先进去。
客厅二十来平米,下午的光从南面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有一块亮斑。窗帘是房东留下的,米白色,洗到发灰。墙角放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搁了一盆假花,塑料花瓣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厨房门半开着,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
丈夫在客厅中间站住,目光从南窗扫到北墙,没说话。妻子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又放下了。
周北辰靠在门框上没动。该说的话在他嗓子眼排着队——"这套户型方正,朝南,采光不错,学区是实验小学的,步行十五分钟。"他做了十一年中介,这套词说了不下五百遍。但他没开口。他的目光落在了西面墙根。
那面墙的底部有一片颜色不对。不是发霉的黑,也不是渗水的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褐,贴着踢脚线往上蔓了两三厘米。边缘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普通墙面返潮是表面泛碱发白,这种灰褐色他见过——墙体内部的潮气在往外渗。
他蹲下来,没碰墙面,凑近闻了一下。一股闷闷的潮气。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面墙有点潮。"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丈夫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啊?潮?"
"不是表面渗水,是墙体内部的潮气外渗。"周北辰指了指那片灰褐色的区域,"颜色不均匀,边缘有扩散的痕迹。建议你们找工程队来看看,做个墙体检测。冬天供暖以后室内外温差大,这种情况会更严重。"
他停了一下。
"如果是结构性的,后期修缮费用不低。你们买之前最好确认清楚。"
妻子站在他身后没动。周北辰进门的时候听到了——她低声跟丈夫说"就这套了,再不买学区没了",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做了太多让步之后绷到极限的颤。
丈夫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被叫醒时的茫然。他看了妻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回来对周北辰点了点头:"谢谢周哥。我们……再考虑考虑。"
"行。"周北辰把房源资料递过去,"这是产权信息和我个人的联系方式,有问题随时问。"
丈夫接过资料,拉着妻子的手往外走。妻子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埋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门关上了。
周北辰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冰箱嗡嗡响着,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落进水槽,隔两三秒滴一下。窗帘被刚才拉动的气流带起一角,又落回去。假花盆上的灰在光斑里浮着,一动不动。
他掏出手机,给赵鹏发了条消息:"这单黄了,客户说再考虑。"
没等回复。靠在门框上,右手摸了一下后脖颈。汗干了,皮肤上有一层黏。
十一年了。他数不清自己送了多少单。不是每次都这样——有时候他能管住嘴,签完单拿到提成,晚上回家对着天花板愣一会儿就算了。但有些客户不行。有些客户站在房子里的时候,他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们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只剩下这一套。然后他的嘴就不听使唤了。
那对夫妻的预算八十五万。这是他们买得起的最后一套学区房。如果他不说话,这单今天就能签。提成六千三。他本月的第三单。
他走到阳台上。楼下是一排商铺,水果店、快递驿站、沙县小吃。水果店的老板娘正往摊子上摆西瓜,绿皮红瓤的那种,切开了用保鲜膜包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背着书包走过,手里攥着一根冰棍,冰棍化了一半,顺着手指往下淌。
周北辰看了一会儿。他把口袋里的带看记录本拿出来,翻到今天的日期。上面只有一行字:"育才路76号 14:00 学区房 夫妻 客户编号J-0923。"他在旁边画了个叉。
他把手揣进裤兜,摸到手机,又松开了。赵鹏不会回的。月底最后五天,店长的时间按分钟算。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皮鞋后跟磨偏了,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不均匀的咔咔声。三楼拐角处堆着两辆旧自行车,车筐里塞着塑料袋。二楼有一户门口放着一双小孩的雨靴,蓝色,鞋面上画着小鸭子。一楼的信报箱锈迹斑斑,有几格开着,塞满了广告单。
六楼到一楼,一百二十级台阶,走了三分半钟。出了单元门,阳光晃了一下眼睛。小区门口的保安在亭子里打瞌睡,收音机放着本地新闻,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周北辰从保安亭旁边走过,保安醒了,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
手机震了。不是赵鹏的回复,是林小满:"师傅,你回来了吗?赵店长找你。"
他没回,往解放路走。路过一个推三轮车卖烤红薯的老头,铁皮桶里的炭火还没灭透,烟从缝隙里钻出来,被风扯成一缕一缕的。周北辰经过的时候闻到一股焦甜味,胃里空得发酸。他中午没吃饭。路过一家药房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药价牌——奥拉西坦胶囊,一盒六十八,母亲一个月要吃四盒。他加快了脚步。
链邦地产青柳店在解放路与柳荫街交叉口,两间打通的临街商铺,玻璃门上贴着蓝底白字"链邦地产"的标志。周北辰推门进去,空调冷气和隔夜茶的味道一起扑到脸上。
十二点多了,大部分人出去带看。林小满坐在靠墙的工位,面前摊着一叠客户资料,右手捏着签字笔在纸上画圈。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欲言又止。
"嗯。"周北辰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桌上有一杯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林小满入职一年了。瘦瘦小小的,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周北辰带了她三个月,教她看房源、跟客户打交道、带看的时候怎么"看人"。但她有些东西学不会。或者说,他教不了。
赵鹏的办公室在门店最里面,玻璃隔断,百叶窗半拉着。门开了,赵鹏走出来。
四十岁的男人,深蓝色Polo衫,头发稀疏,眼角两道很深的纹。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拇指和食指之间翻来翻去,嗒嗒嗒的。目光扫过门店里仅有的几个人,最后落在周北辰身上。
走过来了。脚步不快不慢,签字笔转了一圈,没掉。
他走到周北辰工位旁边,把一串钥匙拍在桌上。钥匙碰到桌面,一声脆响。
"青柳巷17号。老城区那片。"赵鹏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之前挂在系统里三个月,没人接。你去带看。"
周北辰低头看。三把钥匙挂在一个铁环上,铁环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青柳巷17号 4单元502",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水褪成了淡蓝色。他拿起钥匙,指尖摩挲过标签边缘,纸已经起毛了,摸上去扎手。
"这单你接也得接,不接也行。"赵鹏顿了一下。"月底你自己看着办。"
签字笔又转了两圈。赵鹏转身走了。
周北辰把钥匙攥在掌心里。铁环硌着掌心的骨头。老城区那片他熟——三十年以上的老房子,没电梯,户型过时,挂牌价和成交价之间永远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带看成功率接近零。
垃圾单。
赵鹏说"月底你自己看着办"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门店十七个人,月底考核,公司给了裁员指标。他这个月两单,上个月三单,上上个月也是三单。业绩垫底。
林小满在对面工位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北辰站起来,把钥匙揣进裤兜。金属贴着大腿,凉。
"我出去转转。"
推门出去。下午的阳光比刚才更烈了,解放路上的车流声隔着玻璃门闷闷地传进来。他走了几步,身后有脚步声。
"师傅。"
林小满追出来,递过一瓶矿泉水。瓶身上有水珠,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你没事吧?"
"没事。"周北辰接过水,没拧开,握在手里。
手机震了一下。门店群里赵鹏发了一条消息:"各位,月底最后五天,盯紧手里的客户,别掉链子。"
他抬头。阳光把门店的玻璃幕墙染成橙红色。玻璃上倒映出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领带松着,衬衫下摆有一角没塞进去。
周北辰捏着钥匙,金属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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