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茶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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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离城门五里地。小豆卯时三刻跑到门洞底下,正好赶上开城,一路跑掉了半只鞋底。

巳时,日头爬到屋脊偏东,琴坊巷斜对面的蒸饼摊刚出第二屉。沈知微坐在摊子后头的条凳上,面前一碗豆浆没动。小豆蹲在她脚边,话赶着话往外倒,嗓子还是哑的。

"师父,轿子是子时末到的,四个轿夫!进了巷子直奔后头,走的是沈氏的角门,前门都没沾!我远远跟着看,婆婆是自己下的轿,腰杆坐得直直的……后来我问了送水的老赵叔,他说婆婆往后住西跨院,管茶灶,一管管到十五,吃住都在坊里,一个月另给五百文工钱!"

"定礼呢?"

"二钱银子,红纸包着,角门里递出来的。"小豆咽了口唾沫,"对了师父,四个轿夫穿的全是软底鞋!张婶说的,走路一点儿声都没有,抬着人跟猫似的!婆婆上轿前交代我看窗纸……她自己叠了包袱,还带了那把豁嘴的茶壶……"

沈知微端豆浆的手停了一下。

软底鞋。前几日探柴房、挪水缸的那一位,穿的就是软底鞋——小豆报过信。

她喝了一口凉豆浆,放下碗,屈起指节,在条凳的木柱上敲了两下。咚,咚。她听着那两声响,又敲了一下。

"五百文。"她说,"婆婆煮了三十年茶,工钱从来没超过三百。"

三年前她搬进柴房那天,月租一两,市价三两。她要多给,老太太眼睛一瞪:爱住不住。后来屋顶漏雨,是她夜里偷偷上去补的瓦,第二天徐婆婆逢人便讲,说自己请的匠人手艺好。

顾长安是从巷子另一头过来的,一夜没合眼,眼底压着一层青黑。他把柴房的事说了:冷灶,满的鸡食盆,齐整的被褥,碗底那半张洇坏的纸,还有两个留得住笔画却拼不拢的字。

"今夜我去沈氏。"他说。他平日说话不带这么重的字音,每个字都咬得又慢又沉,"后墙我看过了,两丈七,有两处落脚。子时进去,寅时出来。婆婆七十岁的人,禁不起他们吓。"

沈知微摇头。

"不能去。"

"她在里头。"

"正因为她在里头。"她的声音很平,"宴前动沈氏,是他等的第三步棋——头一步是帖子,第二步是琴。他把人摆在明处,就是要逼我们伸手。我们一动,理就到了他那边:雅集可以改期,场子可以换,婆婆的病也可以一夜之间做重一分。人质的作用不在杀,在拴。"

指甲掐进掌心,她忍得住。掌心里四道月牙印,攥紧又松开。

"十五之前,婆婆比谁都安全。"她说,"他要的是我准时到场。"

"我可以等十五。"顾长安盯着她,"婆婆等不等得了?"

"等得了。"她说,"他们要的是活的,一直活着的。"

蒸饼摊的白汽腾起来。她付了钱,多买了一屉蒸饼,用荷叶包好,塞进顾长安手里。

"吃了回去睡。"她端起那碗凉豆浆,这一次喝了很久,才站起来整袖口,"宴,照赴。十五之前,谁也不许碰沈氏的一根木头。"

走出两步,她回头对小豆说:"每日巳时来巷口数一数,角门进出几个人,记下。不许过墙,不许问话。"


晌午,老宅堂屋里摆了两碗面,都没来得及动。

瓦窑村来的跑腿后生站在门口,裤腿全是泥,学着他老爷子的样子先咳了两声,才一口气把话背完:"周老爷子说,头一件——庆丰楼那口废井,当年是官府封的物证井,封条是他老汉亲手贴的。庆历三年十月封的,条子上写着'检校物证'四个字,贴条画押是他。他还留着半截没用完的封条纸,字号对得上。第二件——近日有几个生面孔在庆丰楼左近转悠,打听楼后那盘废石磨的下落,磨盘挪去了哪儿,底下压着什么。老爷子叫带一句话:十五之前,有人要把那口井填了。"

后生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半截黄纸封条,边缘裁得整齐,朱砂字号还鲜亮。

"石磨是什么讲究?"顾长安问。

"老爷子说,当年查案的官差封了井,怕人偷开,寻了盘废磨压在井口上。这些年楼塌了几回,磨盘叫人挪去了墙根。打听磨盘,就是打听井口。"后生把布包递过来,又咳了两拳胸口,"老爷子的原话是——井是官封的物证,填井就是毁证。有鬼的人才怕井底下的东西开口。"

顾长安接过封条看了看。桑皮纸,帘纹一道压一道,是府衙制式,做不得假。他把封条原样包好递还:"替我谢周老匠。就说——用得上。"

他提笔把柳七车行两个伙计的名字写下来交给后生:"这两个人这几日常在庆丰楼左近拉脚。叫他们照旧拉脚,多看,少问。"

送走后生,他把周老匠的话逐字记在纸上,核完,凑到火盆上点了。

"物证井三个字,是官面上的刀柄。"他看着纸灰蜷起来,"填井的人手、日子、雇主的来路,只要将来有人肯画押作证,席面上就是一条现成的罪。"

"由头收着。井,不救。"沈知微把两碗面推过去一碗,热气糊了她半只手,"井底早空了。他们急着填,填的是自己心里那点不放心。让人填去——我们只管数人数、记日子、盯银子。这个比一口空井值钱。"

顾长安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吃面。

面是素的,卧了一个蛋。他吃完,把碗底最后一口汤也喝净了。


未时,金缕阁卸门板的声音在街上响了一路。

殿里那股蚕丝混着桐油的淡淡腥香又回来了。半年没开门,味道一点没散。

钱三娘亲自踩着凳子挂幌子,鬓发一丝不乱,一边指挥两个伙计掸灰上架,一边听柳七把双岗的章程说完。

"地窖的口在里间货架底下,明面上我做我的丝弦生意。"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玉戒指转了半圈,"开门面容易,账要先讲清爽。这几日柜上的流水,一笔一笔记单,十五之后一并交割——借地方是人情,做买卖是买卖,三娘这儿向来分开算。"

"该多少是多少。"柳七嗓门震得柜台嗡嗡响,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老柳只添一句:窖上加双岗,我和小豆一组,夜里再添我车行的两个伙计。人手跟木料一个理——疙瘩全长在一头,斧子就好下另一头。姓沈的把人都堆去湖上了,城里这一块,反倒松快。"

"松快不得。"钱三娘把幌子正了正,"我这门面一开,等于把'金缕阁没事'四个字写在街上。写得越大,来验的人越多。来一个,我应付一个——应付的酒钱茶钱,也记账上。"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玉戒指转了一圈,又被拇指推回指根。

"开张的日子是我自己挑的。"她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半分,"挑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就得有个开张的样子。"

小豆蹲在门槛边上不肯说话。柳七过去一脚踢了踢他的鞋底:"哭够了没有?哭够了跟我背窖上的规矩——今夜起,生人走近十步就吹哨。哨呢?"

小豆从腰上摸出竹哨举了举。

"守好窖,比你跟去湖上喊十嗓子都强。"柳七说。

孟琢是申时到的,一身汗,进门先灌了半碗凉茶。

"填井的人手,我从暗会那边数。"他把碗墩下,"今夜照旧去城西应卯,明面上我还是沈氏外围,他们调多少人、派去哪条船,我都看得见。……别这么看我,帮忙谈不上,我就是嫌姓孙的近来眼神躲闪,得盯紧点,省得他跑了,连累我一柜子的漆活。"

他把柳七写给他的联络暗号折成小方块塞进袖口,转身要走,到门口又顿住,背对着人补了半句:

"婆婆那份茶饭钱……算了,回来再说。"

走到街心,他把袖口按了按,确认那张纸条贴着小臂。


接下来的几日,是被两件事切开的。

初十,十一,十二。蒙布揭开,又盖上。

沈知微坐在赠琴前不弹曲,只拨单音——第七徽以内,声音矮下去半截;退到第九步,声音回来大半。她把三丈拆成脚步,闭着眼在堂屋里走,走到线上,抬手,指尖停在离弦半寸的地方。一天二十遍。她还试它的脾气:湿布擦过面板,音矮一分;吞音的边界跟着人挪,寸步不让。这张琴只认一个靶子,认得死心塌地。

七处铜点的顺序,她默在指头上。指节沿着桌沿挨个点过去,错一回,从头再来。有天夜里小豆睡醒,隔窗看见她还在点,桌沿叫她点出了一小片发亮的木色。

顾长安那头,琴仆的功课一日不落。匣子永远背左肩,进门先躬身再直腰。掀帘用右手,两指拈帘角,腕子外翻,掀到齐眉停住。眼睛不看眉心,看鞋。第一天像衙役点卯,第三天像挨了骂的书童,第五天,总算像个伺候人的。第四日柳七来验,围着他转了两圈,一脚踢了踢琴匣的带子,给出评语:像了九分。

"剩下那一分在手上。"柳七说,"你翻匣扣的时候,虎口老朝着人。改了它,你就是个跑腿受气的穷琴仆;不改,你就是个背着琴的官。"

顾长安把翻匣的动作练到半夜。虎口冲下,冲着自己。

十四日夜里,赵元白遣人送来了观琴文书的抄件——正本明日才到琴社,这是他连夜抄的一份,连骑缝花押都描了上去。送抄件的是个十六七的小书童,东西放下就走,只在门口留了一句:先生说了,明日巳时他在琴社候着。脚步声下了台阶就没影了。

抄件末尾另起一行,多了几个蝇头小字:

宫里另有人要看这床琴。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沈知微就着火盆的光,把那行小字读了两遍。然后她把抄件折好,同槽腹图放进同一只油布包,包口的绳子系紧,打了双结。

"睡吧。"她说,"明日辰时装匣,再走一遍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