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城东旧巷区外围。
天还没亮透,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灰白色的晨光从东边渗过来,把废墟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参差的墨线。
顾长安这次带了两个人。小方提着两盏纸灯笼,腰间别着一卷麻绳。另一个是推司院的杂役老张,四十来岁,膀大腰圆,力气大,背着一个装了铁锤和铁钎的布袋。
沈知微已经在歪脖子榆树下等着了。灰青色工装,工具包挎在肩上,斫音槌别在包侧。她比约定的卯时早了半刻钟。
顾长安走到她身边,目光先落在废墟正门对面巷口的那棵枯槐树下的石墩上。
石墩上的磨痕比两天前更深了。灰白色的木质表面被磨得发亮,新的纤维翻出来,还没有氧化变黄。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磨痕的方向朝向废墟。有人坐在这里面朝废墟,而且不止一次。
"走吧。"他站起来。
他们绕到废墟后方,从坍塌的墙垣翻进去。碎石堆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清晰——因为上次踩过的痕迹还在,碎石被翻动过,没有恢复原位。
穿过后院,绕过倒塌的梁柱,走到前院。西侧墙上的洞口敞开着,三块砖散落在地面上,和两天前一模一样。
但顾长安注意到了一个变化。
洞口边缘的石壁上有一道新的擦痕——从洞口内侧往上,长约两寸,宽度和小臂差不多。像是什么人从这个洞里出来时,手臂或肩膀蹭到了石壁。擦痕处的灰尘被蹭掉了一层,露出下面浅色的石质。
有人进去过。或者试图进去。
沈知微也看到了。她的目光在擦痕上停了一息,然后蹲下来,从工具包里取出斫音槌。她用铜头轻轻碰了一下洞口边缘的石壁。
笃。
回音和上次一样。两声回响,延迟相同。甬道结构没有变化。
她站起来,看了顾长安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意思很清楚——里面安全。
三人进入甬道。
顾长安走在最前面,左手提灯笼,右手搭在腰间的短撬棍上。沈知微跟在他身后,斫音槌握在手中,没有敲,但随时准备敲。小方走在最后,两盏灯笼的第二盏挂在他肩上,光芒从后方照过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甬道的石壁上,拉得很长。
甬道里比上次更安静。上次只有沈知微一个人,空气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现在是三个人,呼吸声交叠,脚步声参差不齐,但在狭窄的甬道里被石壁压缩成一种沉闷的共振。
走了约二十步,到了沈知微上次停的小平台。左右两条分岔的甬道和上次一样——左边通风道,气流向外吹;右边主通道,更深,更宽。
他们走右边。
主甬道的石阶向下延伸,坡度平缓。顾长安默数着步子。灯笼的光在石壁上跳动,每一步都照亮一小片新的粗糙石面。灰尘在光柱中悬浮,密度比入口处更薄——说明甬道深处的空气流通比预想的好,左边那条通风道一直通到了这里。
约五十步后,甬道开始变宽。石壁之间的距离从一肩宽逐渐扩展到两肩宽。又走了三十步,前方出现了一个拱形的洞口。
沈知微加快了半步,走到顾长安身侧,先进了洞口。
穹顶空间。
灯笼的光涌进去的一瞬间,被吸进了巨大的黑暗里。光在穹顶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亮斑,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穹顶约两丈高,由石块砌成,石块之间的缝隙被灰泥填满,表面光滑,没有渗水的痕迹。
地下空间比顾长安想象的大。约五丈见方,长方形,长轴朝向东南。四面石壁上嵌着木架——杉木打的架子,尺寸统一,间距相等,每一格刚好够放一方木料。木架从地面延伸到穹顶以下约三尺处,一共七层。
木架大部分是空的。
顾长安举起灯笼,沿着石壁一排一排地照过去。七层木架,每一排八格。总共五十六格。空的。
不,不是全部空的。最底下一排的角落里,还剩着几截木料——不是方料,是圆木的截段,直径约一掌宽,长度不等。木料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灰下面隐约可见杉木的纹路。沈知微走到最近的一截木料前,用手指抹掉灰。
木纹细密,年轮紧密——百年以上的老杉木。和刘叔同作坊里的那种一样。
她用斫音槌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正常。饱满,干净。这些木料没有死音。
"有人把木头搬走了。"顾长安说。
空木架上的灰尘分布不均匀——有些格子灰尘很厚,有些格子灰尘薄得多。灰尘薄的那些格子,是最近才被清空的。灰尘厚的那些,可能是火灾后就没有放过木头,或者放的木头很早以前就被取走了。
他蹲下来,用灯笼照着地面。
地面是夯实的土,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脚印。
不是他们三个人的。
脚印不大,鞋底长约七寸,纹路清晰——是一种常见的布鞋底纹,在琴坊巷的鞋铺里就能买到。脚印的方向是从甬道入口走向空间深处,然后从深处走回入口。来回一趟。
脚印上的灰尘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覆盖——不是今天的,也不是昨天的。至少几天,可能更长。
顾长安把灯笼放低,沿着脚印的方向照过去。脚印从入口延伸到穹顶空间的中段偏左位置,在那里停了一下——脚印的密度更大,说明那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脚印折返,回到入口方向。
中段偏左。顾长安走过去,蹲下来看。那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石壁,空荡荡的地面。但石壁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水平方向,长约一尺,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石壁滑过然后被取走了。
空间最深处,石壁的拐角处,沈知微发现了木箱。
三个木箱,叠在一起,靠在石壁的凹龛里。凹龛是人工凿出来的,刚好能放下三个木箱。木箱是杉木打的,表面刷了桐油,桐油已经干涸发黄,但箱体保存完好。每个木箱上都挂了一把铜锁,锁芯生了绿锈。
沈知微用斫音槌敲了敲最上面那个木箱的箱盖。
笃笃。实心。里面有东西。
她又敲了下面两个。
都有东西。三个木箱都是满的。
"锁。"她回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顾长安走过来,蹲下来看那几把铜锁。绿锈很重,钥匙孔几乎被锈堵死了。他用手拽了一下——锁身纹丝不动。
"撬不开。"他说。"得回推司院找铁匠配钥匙。"
沈知微没有坚持。她的目光已经从木箱移开,落在了木箱旁边的那面石壁上。
石壁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石壁都经过打磨,表面相对平整。这面石壁粗糙得多,像是匆忙完工的,没有做最后的修整。表面的凹凸不平在灯笼的光线下形成不规则的明暗。
她走近了一步。灰。
灰下面有什么。不是灰。是刻痕。
她用手指贴着石壁表面慢慢拂过去。灰尘从指缝间簌簌掉落。刻痕露出来了。
字。
不是墨写的字——是用尖锐的工具直接在石壁上刻的。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刻得深,有的地方浅,像是刻字的人时间紧迫,或者手在颤抖。
沈知微把灯笼拉近,辨认了第一行。
"传雷氏……"
她继续拂灰尘。下一行。
"……槽腹……"
第三行更浅,几乎看不清。她用手指沿着笔画描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秘方……记于……"
最后一行被石壁裂缝截断了。裂缝从右边延伸过来,把最后几个字劈成两半。她只能辨认出一个半字——"……声……琴……"
"传雷氏槽腹秘方"和"声琴"。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石壁上。呼吸浅下去,胸腔发紧。像刨开一块外头朽烂的木头,断面里露出致密得反常的年轮。
她没有出声。只是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顾长安。
顾长安走过来,举着灯笼照那面石壁。"槽腹""秘方""声琴",这些字他认得,含义认不得——全是斫琴的术语。但他看懂了沈知微的脸色。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我需要时间想想。"她说。
撤离的时候,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穹顶空间。灯笼的光在退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像水淹过干涸的河床。木架上空荡荡的格子在黑暗中变成了一排排方形的黑洞。三个上锁的木箱留在凹龛里。
他们沿甬道原路返回。沈知微走在中间,斫音槌握在手里,但没有回头。
出了洞口,顾长安蹲下来,把三块砖放回原位。砖块嵌进墙体后,裂缝仍然可见——但他用碎灰把裂缝填了填,从外面看不太出来。
沈知微在旁边递了一捧碎土。他把碎土糊在砖缝上,用手掌拍实。
洞口重新被封住了。
他们从后院的碎石堆翻出去。绕过外围巷子走到废墟正门对面的巷口时,顾长安又看了一眼那棵枯槐树下的石墩。
还是没有人。但他的目光停在了树干上。
两天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时,树干上没有这道痕迹。
树干朝向废墟的那一面,离地约四尺高的位置,有一道新的划痕。细长,水平方向,不深——是指甲刻的。划痕旁边的树皮被剥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
有人来过这里。坐在石墩上。等了很久。用指甲在树上刻了一道——是计时间,还是随手刻着玩,说不准。
走了。
顾长安没有说话。他转身,往城东旧巷区外围走去。沈知微走在最后,脚步声在窄巷中回荡。
天已经开始亮了。巷子尽头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