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门推开之后,门后是一片灰白的平原。
陆迟踏进去的时候,鞋底碾过一层细碎的石砾,发出沙沙的响。风从平原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灰烬的气味,吹得他的守卫服猎猎作响。
刑走在他前面,脚步很稳。
塔下,那群穿繁复守卫服的NPC,还是排成两列,一动不动。可陆迟注意到,有一列守卫服,明显比旁边少了一个——最靠边的那一套,立在那儿,衣摆被风吹动,可里面,是空的。
那套守卫服的领口,有一道铁鹰卫的暗记。
“你来了。”守塔NPC开口。他就站在那套空守卫服旁边,像是守着它,又像是等什么人。
“那套衣服,”陆迟问,“是谁的?”
守塔NPC没有立刻答。他看着陆迟,又看着那套空守卫服,很久。
“塔下的人,是有位子的。”他说,“一套守卫服,一个位子,一个名字。归零重洗的时候,位子会换人。”
“那套呢?”
“那套的位子,”守塔NPC说,“空了。”
陆迟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碰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旧刀痕。那道痕,忽然烫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应了一声。
“它的主人,”陆迟说,“是谁?”
守塔NPC看着他,一字一句:
“是你。”
风从平原上灌过来。陆迟站在原地,觉得那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烙在他耳朵里。
“……我?”
“你以前,是塔下的人。”守塔NPC说,“归零的时候,你的位子被填了。你被洗掉记忆,扔进副本,成了NPC。”
陆迟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刑呢?”他问,“刑也是?”
守塔NPC看向刑。刑站在几步外,面罩下,看不清表情。
“他也是。”守塔NPC说,“教你们的人,是同一个。”
陆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老木。那句'活着才有下次',还有第十三把刀刀柄上的铁鹰卫暗记。
“那个教我们的人,”他问,“现在在哪儿?”
守塔NPC沉默了一会儿。
“塔下的人,是有位子的。”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回避什么,“一套守卫服,一个位子,一个名字。”
“我问他在哪儿。”
“你看见的那套空守卫服,”守塔NPC说,“位子空了。人呢——人要是还在,就不会空。”
无名指上那道旧刀痕,又烫了一下。这回不是回应,更像是一声很轻的、没来得及出口的呼喊。
他猛地转身,朝旧门的方向跑。
“陆迟!”刑喊。
“我去找老木。”陆迟头也不回,“他知道。”
北边地道口,老木蹲在门槛上,正往烟杆子里填烟叶。看见陆迟跑过来,他手一顿,烟叶撒了一点在地上。
“老木,”陆迟喘着气,盯着他,“塔下的人,是不是你教的?”
老木没答。
“刑教的第一句话,是你说的。”陆迟说,“'活着才有下次'。你教我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句。小铁的也是。教我们的人,是同一个。”
老木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烟杆子。
“你是从上面下来的。”他哑声说。
“那你呢?”
老木沉默了很久。烟锅里的烟叶,填满了,又倒出来一点,又填上。他像是在借这点小动作,把一句话在喉咙口滚了几十遍。
“我也是。”他说。
“铁鹰卫的军械匠?”陆迟问,“给塔下打刀的那个?”
“打刀的不敢算军械匠。”老木哼了一声,声音却发飘,“我就是个打铁的。他们要刀,我打刀;他们要暗记嵌进柄里,我嵌。后来塔塌了一茬,我带着刀谱躲进灰雾——躲着躲着,一茬归零过去,就出不去了。”
“所以你认得陶片,认得暗记,教得出军阵。”
“嗯。”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老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旧,旧得像墙角的铁锈。
“说了,你们这帮小的就得跟我一起背。”他说,“铁鹰卫三个字,在上头那儿,是反字。”
“那你今天为什么又说?”
老木沉默了一会儿。炉膛里的炭,塌下去一块。
“因为瞒不住了。”他说,“门开了,你们俩都站到门口了。再瞒下去,你们是要空着脑子进塔的。”
就在这时,地道口外,雾里,传来一个声音:
“刑队长,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是金属徽章者。
刑站在旧门前,面罩上,映着雾外那点法印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木,又看了一眼陆迟,忽然抬手,把面罩摘了下来,夹在腋下。
“走吧。”他说,“该问的,我自己去问他。”
金属徽章者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等在雾里。
老木看着陆迟,补了半句:“我打铁那会儿,给上面的人打过刀。你猜,最像你的是——”
话,断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