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过后的第三天，灰雾的地表，总算不那么扎眼了。
重洗过的土地，从一片陌生的灰土，慢慢落回了一点人气的颜色。老木在铁坯堆旁重新支起了摊，铁锤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从雾里传来——那声音熟悉得像心跳。陆迟的呼吸，跟着缓了几分。
他站在那道旧门前，已经站了很久。
门半埋在土里，门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鹰落"，在灰雾里清清楚楚。他伸手，指尖触到门板——冰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陈旧气味，像是关了几百年没开过的老箱子。
门缝里，有极轻的风声。不，不是风声。是齿轮声——断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门那头，慢慢地转。
"别碰。"陈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迟回头。陈叔披着那件破灰袍，脸色有些凝重，走近了，弯下腰，凑到门缝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这气味……不对。"陈叔说。
"哪儿不对？"
"铁鹰卫的门，我认得出。"陈叔直起身，"铁鹰卫的门，用的是灰雾老林子里的铁木，闻着是木头的味。这道门——"他顿了顿，"门缝里那股味，不是木头。是'上面'的。"
"'上面'的？"陆迟皱眉，"你是说，这道门，不是铁鹰卫留下的？"
"门上的'鹰落'，是铁鹰卫刻的。可这门本身，怕是比铁鹰卫更早——或者，是别人挂在这道门上的。"陈叔摇头，"铁鹰卫当年，是站在灰雾这一头的。这门里的气息，是站在'上面'那一头的东西。"
陆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归零过后，那道旧疤一直没再响过，安静得像一道普通的痕迹。可门缝里那股陈旧的气息，让他隐约觉得，这道门，跟他记忆里那座高塔，是连着的。
"……先不推开。"他最后说，"联盟刚站稳，学生还没全缓过来。这道门，等咱们把灰雾重新立起来，再开。"
陈叔点头："稳妥。"
陆迟转身，往新支的学堂走。说是学堂，其实只是一间用重洗后的铁皮和木料搭起来的棚子——老木的铁坯，加上退役守卫找回来的几根梁，勉强支棱起来的。学生们挤在里头，没有桌，没有凳，就蹲在地上，围成一圈。
归零重洗抹掉的东西，比想象的多。断了粮，棚子是拿铁皮拼的，连教具都得从土里刨。老木前两天翻出半袋铁钉，让乌黛拿铁丝把梁柱重新捆了一遍，这才没让学堂在夜里那场风里塌了。学生们比归零前安静了不少——不是不怕了，是怕过一回了，知道怕没用。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开始跟着老守卫比划拳脚，说是把灰雾三式捡起来，免得再遇着清剿，连跑都跑不动。
乌黛没在学堂里。她带人去了血月路口，重布暗哨——归零把地形换了一回，血月和灰雾的地面整个调了个个儿，从前那条暗哨道，如今正对着一个废仓库的豁口，得重新摸。陆迟远远看见她的身影在雾里一闪，又隐下去了。
阿岚蹲在棚子外头，没进去。
她身上还带着伤，胳膊上缠着破布。她身后那七八个追随者，三三两两地靠墙坐着，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却还亮着——那是跟着阿岚一路反抗、被管理局追着跑了大半个副本的人。
"怎么不进去？"陆迟问。
"我端了管理局，惹了'上面'。"阿岚没抬头，"我进去，就是给灰雾招祸。"
"归零都过了。"陆迟说，"灰雾已经被洗了一遍。你端分局那会儿，'上面'就盯上了——不是收留你才盯上的。"
阿岚抬眼看他。
"你带着那些人，从管理局手里一路活过来。"陆迟说，"他们跟你拼过命。你不想替他们，找个能活的路？"
阿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往棚子走。她走进去，那七八个追随者跟在后面。学生们愣愣地看着这群灰头土脸的人进来，有胆大的少年，小声问了一句："你们……也是NPC？"
"是。"阿岚的声音有点哑，"也是NPC。"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学生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坐这儿吧。我们陆老师说了，活着，就是一家人。"
阿岚在原地站了很久。她看看那块空地，又看看陆迟。
"……谢了。"她低声说，走过去，坐下了。
陆迟没有接话。他转身，又站在棚子外，看向远处那道旧门。
门缝里的齿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陈叔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声音很低：
"那门里的气息，是'上面'的。陆迟，你要真有一天推开它——你站的，就不是灰雾这一头了。"
陆迟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那道安静的旧疤。那道门，门里那座高塔，还有他记忆里那个站在塔下、穿着繁复守卫服的自己——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想看看，'上面'住的地方，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