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的重洗声,在灰雾外,响了一整夜。
刑站在清道夫据点外,没有进去。他听着那声音,从轰鸣,到渐弱,再到完全平息。四副本的地表,已经被'上面'重新洗了一遍。
灰雾副本,按规矩,也该被洗成一片空白——那些会躲刀、会认脸、会互相提醒的NPC,全该被抹掉。
可刑知道,他们没有。
他们躲进了夹层。副本的旧壳,归零重洗时碰不到的地方。
刑不知道灰雾是怎么知道夹层的。可他知道,那份夹层的路,是他报告里,刻意没提的。
"队长。"副手从据点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主神广场那边……派了人过来。"
刑没有回头:"谁?"
"金属徽章者。"
刑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面罩正了正,转身,走进据点。
帐篷里,金属徽章者已经等在那儿了。那人站在光幕前,手里拿着刑的报告——那份写着"待复查"的报告。
"刑队长。"金属徽章者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归零重洗,灰雾副本的情况,报上来了。"
"报了。"刑说,"异常值已满,归零重洗,灰雾地表已清理。"
"清理干净了?"
"干净了。"
金属徽章者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翻了翻报告,忽然抬头,看着刑:
"你这份报告里,灰雾的异常值,写的是'待复查'。可归零都重洗完了——你复查了吗?"
刑沉默了一瞬。
"归零重洗,自然会清理。"他说,"不需要我再复查。"
"是吗。"金属徽章者的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可我听说,灰雾副本,有好几个NPC,在归零前,都攒够了'会活'的底子。这样的人,归零重洗,不一定洗得干净。"
刑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那是'上面'的事。"他说,"我负责清剿。清剿的结果,就是灰雾已经清理。"
金属徽章者盯着他,看了很久。
"刑队长。"他说,"你是在护着灰雾那些NPC吗?"
帐篷里,安静了。
刑的面罩下,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他脑子里,那块空,忽然"嗡"地响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这句话,戳中了。
"没有。"刑说,"我是清道夫。清道夫的职责,是清剿异常NPC。不是护着他们。"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进灰雾清剿?"
"因为归零重洗,会处理。"刑说,"我不用多此一举。"
金属徽章者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往帐篷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刑队长,归零重洗,洗的是地表。可副本的夹层——那是旧壳。'上面'重洗地形时,碰不到的。"
刑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灰雾那几个'会活'的NPC,会不会……躲进夹层里去了?"
刑没有回答。金属徽章者踏出帐篷,站在据点外的空地上。刑跟了出来,两人一起,看着远处重洗后的灰雾地表——那片陌生的、平坦的灰土。刑看不见夹层,可他感觉得到,地窖口那道刚合上的缝底下,藏着人。
藏着他,不想让他们死的人。
金属徽章者转身,走回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几步,隔着归零重洗后的一片死寂。
"刑队长。"金属徽章者开口,"我最后问你一次。灰雾副本,到底清理干净了没有?"
刑看着他。金属面罩下,那双眼睛里,没有退缩,也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干净了。"他说。
"当真?"
"当真。"
金属徽章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好。刑队长说干净,那就干净了。"
他转身,往灰雾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可你记着——我是清道夫出身,我知道清道夫的眼睛,会骗人。你这份'干净',我会替你记着。要是哪天,灰雾的火种,从地底下冒出来——"
他顿了一下。
"那笔账,算在你头上。"
他说完,走进灰雾外,脚步声渐远,直到听不见。
刑站在原地,没有动。归零重洗后的风,从他面罩上刮过,一阵一阵的,像要把什么痕迹,吹得一干二净。
他脑子里那块空,在金属徽章者那句"那笔账算在你头上"的时候,又"嗡"地响了一下——可这一次,没有刚才那么慌。
他替灰雾,挡下了那一刀。
刑在灰雾外,站了很久。他没有进灰雾,也没有回据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重洗后的地表,看着地窖口那道已经看不出的缝。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低声开口:
"……你们活下来了。那就好好活。"
他转身,往清道夫据点走。
身后,灰雾的方向,那道夹层的缝,在晨光里,极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