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校工上堂的时候,堂下先起了一阵小声的骚动。
老头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一件洗白的褂子浆得笔挺。他在证人席站定,先朝四面拱了拱手。
审计方问他档案保管的漏洞。他摆摆手,说不惯答问,就讲讲书吧。
没人拦他。
"我修了三十年书。"他说。声音不高,但堂堂正正,送得到最后一排,"补过的最老一本,是前朝的蒙学识字课本。书角让虫蛀了,我配的纸颜色不对,有先生说,换一张吧,看不出来。"
他摇头。
"我说不换。蛀的洞,也是它读过的话。"
堂上静了下来。
"修书有三样能耐。破了的,我能补;缺了的,我能配。"他伸出三根手指,慢慢收回去两根,"唯独撕掉的,我补不上。因为不知道原来写的是什么。"
旁听席上,不知是谁先吸了下鼻子。
温伯坐在旁听席最角落。老头手里正捻着一枚书钉——听书的人常有这毛病,手里总得捏点什么。捻到一半,停了。
"有人问我,图什么。"老校工笑了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我无儿无女。这些书,就是我的儿。它们记得多少话,我就替它们守多少年。"
没有人再提问。连新来的那位首席,都没有打断。
证词录毕。档案保管三十年,账目、借阅、修复,笔笔连续,无一断档。审计方预备的那摞'保管失职'的状纸,一张都没能递出去。
退堂时,老校工从申辩席边走过。他停了一下,压低了声,只有陆迟听得见:
"先生,"老人望着前方,眼神有点飘,"有一本书,我这辈子都不敢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