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门面房。
江跃坐在铝合金型材堆旁边,背靠着墙壁。白墙的油漆又剥落了一小块,落在他肩膀上,像一片白色的鳞片。他没有掸掉。
帆布袋放在脚边。绳子拉紧了。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少——账本、地图、便签、照片、纸条、红双喜。不到两公斤。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帆布袋一直在这个位置,没有移动过。
手机放在他面前的水泥地面上。屏幕朝上。没有新消息。
林朗在笔记本电脑上做了一件事——他把修改版电子备份的数据和自己从工商局公开渠道查到的港丰法人变更记录做了逐条比对。比对结果:修改版中的每一条数据都是真的。法人从赵鹤年变为刘建国的时间、变更登记号、注册资本变化、股东名册——全部与公开记录吻合。
但修改版里没有的东西——董晏清个人银行账户与港丰实业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那些不在公开记录里。那些是账本独有的。
如果董晏清手上有自己的财务档案,他会发现U盘里少了这部分。如果他手上没有——他只会看到数据是真的。
十点十一分。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短信。同一个新号码。
三个字:
数据有效。
江跃看着屏幕。他的拇指悬在手机边缘上方,没有动。屏幕的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小块蓝色的光斑,形状不规则,像一个被打碎了的三角形。
然后第二条短信来了。
下午两点。琅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厅。你奶奶在那里。
后面还有一行字,像临时加的:
不要带原件来。只带你自己。
江跃把这两条短信读了三遍。每读一遍,他的拇指就在手机边缘上蹭一下——指甲在塑料壳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不要带原件来。只带你自己。
这意味着对方验证了修改版数据。数据有效。但对方还需要原件——下一步会来要。现在先还奶奶。人质释放,但交易没完成。
他把手机放在地上。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那块蓝色的光斑缩成一条线,然后消失了。
苏晓禾第一个站起来。
"我先到。"她说。"急诊大厅人多,我可以混在病人家属里观察。确认奶奶安全后给你们信号。"
江跃看着她。她的手指已经在口袋里握着铁棍了。T恤袖子上那道刮线还留着——从后巷内鬼遭遇那天开始就没有换过。
"不要单独行动。"林朗说。他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这是他的紧张方式。"张远山说他会安排一个人在医院。"
"我知道。"苏晓禾说。"但我不等他。我先到。"
她拉上背包拉链,背包夹层裂了的那条缝在拉链运动时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笔记本的一角。她没在意。她弯腰从卷帘门底下钻出去,消失在街道的阳光下。
江跃和林朗在门面房里又等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没有人说话。白炽灯嗡嗡地响着,铝合金型材在某处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收缩声。塑料桶里的水面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灰色的光泽,像一面被遗忘了很久的镜子。
十点三十五分。张远山打来电话。
"人到了医院。我的人看到的——一个老太太,坐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上。有人扶着她。但扶她的人没有留在旁边——放下就走。"
"奶奶?"
"特征吻合。白发。矮。穿灰色碎花上衣。"
江跃的肩膀松了。不是完全松,是绷紧的弦调低了两个音。他的右手无意识地伸向口袋,摸到那半盒红双喜——烟盒已经扁得几乎没有了厚度,纸面上的折痕像一张被揉过的地图。他没拿出来。
"苏晓禾到了吗?"
"刚到。她在打电话。"
江跃挂了电话。他看着林朗。
"走吧。"
林朗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灭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行军床的铁管发出一声吱嘎——他昨晚睡在这里,铁管骨架在他的体重下微微变形。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卷帘门底下钻出去。阳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两个被压扁的纸片人。
医院在琅城新城。打车十五分钟。
出租车里很安静。司机是个中年女人,广播在放本地新闻——琅城今年上半年的GDP增长数据。江跃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街道在倒退——商铺、学校、公交站、红绿灯。一切看起来正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的膝盖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林朗坐在副驾驶座。他没有看窗外,他在看手机——手机上显示着从工商局公开渠道下载的港丰实业注册信息,逐条对比修改版U盘的数据。对比了三遍,每一条都吻合。但少了的那部分——董晏清个人账户与港丰之间的资金往来——他无法判断对方手上有没有。
他关上手机,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有一层极薄的车内空调冷凝水雾,视线模糊了半秒。他用T恤下摆擦了两下。
"你在想什么?"江跃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很轻。
"在想那个'不要带原件来'。"林朗说。"他们验证了修改版数据,但没有发现缺失。说明他们手上没有完整的港丰财务档案。"
"或者他们发现了,但先放长线。"
"也有可能。"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了。红灯。三十秒倒计时。江跃看着窗外——路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烟从铁桶里升起来,在阳光里像一条白色的蛇。
红灯变绿。出租车起步。江跃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红双喜烟盒的轮廓在指尖下,扁的,轻的。
急诊大厅很吵。
LED屏上滚动着挂号信息和候诊号码。塑料椅排成好几排,上面坐满了人——有些在打瞌睡,有些低头看手机,有些盯着LED屏发呆。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和某种更深沉的、从人的体温和呼吸里散发出来的闷热。
苏晓禾坐在靠近入口的一排塑料椅上。她换了一件外套——出门前从门面房拿了林朗的灰色备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她的目光在急诊大厅里扫了一圈,找到了目标。
急诊大厅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一个老太太坐在塑料椅上。白发,矮,灰色碎花上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老年斑,指关节微微弯曲。
奶奶。
她的脸上有两道泪痕——很浅的,像是干了的。嘴角微微往下,但不是悲伤的表情,更像是一种疲惫。
她旁边没有人。扶她来的人已经走了。
苏晓禾站起来了。她走到奶奶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的眼睛齐平。
"奶奶。"
老人抬起头。她的眼睛浑浊了一些,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这是年纪大了以后虹膜色素变化造成的。但她的目光在苏晓禾脸上停了一秒钟,然后认出来了。
"晓禾。"奶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苏晓禾伸出手,握住了老人的手。手很凉,手背上的皮肤干燥,摸上去像砂纸。
"你没事吧?"
"没事。"奶奶说。她的另一只手拍了拍苏晓禾的手背。"没事。"
她的目光越过苏晓禾的肩膀,看向急诊大厅的入口。
江跃站在入口处。他穿着深色T恤,左眉骨疤痕在急诊大厅的LED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帆布袋没有带——他只是一个人。
他看着奶奶。
奶奶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急诊大厅的人群对视了大约三秒钟。人群在他们之间流动——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有人拎着药袋急匆匆地走过,有人在挂号窗口排队。
然后奶奶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很慢,像一棵老树在风中微微倾斜了一下,然后稳住了。苏晓禾扶着她的手臂。
"小跃。"奶奶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过来。"
江跃穿过人群。他的步伐在最后两步慢了下来——不是犹豫,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走到奶奶面前,像一棵树走到了另一棵树面前。
奶奶伸出手,摸了一下他左眉骨上的疤痕。
"又添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天阴了,要下雨了,你的疤又添了。
江跃没有说话。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奶奶的手。手很凉。比苏晓禾说的更凉。像一块被冰镇过的石头。
林朗站在入口处,没有走过来。他看着这一幕——江跃和奶奶、苏晓禾蹲在旁边。他的眼镜片反射着LED屏的光,像两面小镜子。
他推了一下眼镜。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急诊大厅的墙角,有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不在江跃他们身上——他在看手机。
张远山的人。
但张远山的人应该已经在医院里了。苏晓禾到了之后张远山打电话说'人到了医院我的人看到的'。
如果那个人是张远山的人——那他应该认识林朗。
林朗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脸。不认识。
那不是张远山的人。
林朗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折叠小刀的金属壳硌着掌心。
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入口处,把那个男人的位置、外貌特征和动作记在脑子里——深灰色夹克、中等身材、方脸、正在看手机、目光偶尔扫一眼江跃他们的方向。
看手机。偶尔扫一眼。
不是在发信息。是在拍照。
林朗的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回到江跃和奶奶身上。江跃正在扶着奶奶往外走。苏晓禾在旁边。三个人慢慢走向急诊大厅的出口。
林朗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三步,然后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深灰色夹克的男人。
男人没有动。还在看手机。但林朗注意到——男人的手机屏幕亮着,镜头方向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他在录像。
林朗转过身,快步跟上江跃他们。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握着折叠小刀。
急诊大厅外面的阳光很亮。三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奶奶的白发上,发丝在光里泛着一层银色的光。奶奶的手臂搭在苏晓禾肩膀上,江跃在另一侧,步伐很慢,配合着老人走路的速度。
林朗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玻璃门。
玻璃门里,那个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有人在录像。有人在记录。
交易完成了。奶奶回来了。但有些东西——刚刚才开始。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折叠小刀。金属壳的凉意贴着掌心。
门面房里,帆布袋还在铝合金型材堆旁边。绳子拉紧了。里面的账本、地图、便签、照片、纸条,都还在。
修改版数据有效。但原件——还没交。
那不到两公斤的帆布袋,此刻比任何东西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