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对峙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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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苏晓禾是在汽车引擎声中醒来的。

声音很低沉,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远处喘息。她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灰蓝色的——凌晨五点左右,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着一种冷冷的、湿润的质感。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引擎声不是从马路上传来的,是从街对面。怠速运转,转速很低,但持续不断,像有人在故意保持这种状态。

苏晓禾坐起来,没有开灯。她的动作很轻,像猫一样从床上滑下来,赤脚走到窗边。地板是木质的,有点旧,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她避开了那块会响的木板——住了三个月,她对这间单间公寓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窗帘是米色的,印着淡蓝色的小花。她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

街对面停着一辆车。

黑色。越野车。车身很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车牌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块布,或者一张纸,从远处看不清。

苏晓禾的手指在窗帘上收紧。布料是棉质的,有点粗糙,指腹能感受到经纬线的纹理。

她放下窗帘,走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她的脸上,冷白色的,把她的瞳孔照成了两颗小小的亮点。她打开浏览器,输入记者证查询系统的网址。

登录。输入证号。验证码。

页面跳转。

"证件状态:异常。该证件已被注销,如有疑问请联系发证机关。"

苏晓禾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早就准备好的应急背包——里面有换洗衣服、现金、备用手机、充电器、录音笔、一台小型笔记本电脑。她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楼道里很安静。

她没有走正门。后门是消防通道,通向一条更窄的巷子。她推开后门,晨光从巷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凉凉的,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

她快步走向巷口,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越野车还停在那里。引擎还在怠速。车窗还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

但她知道,里面有人在看着她。

第二节

林朗是被声音惊醒的。

不是闹钟。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连续的电子音——滴滴滴,像医院里的心电监护仪在报警,但更快,更急促。

他从床上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摸到了床头的眼镜。戴上眼镜后,视野从模糊变成清晰,他看见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蓝光。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远程会话进行中。"

窗口下面是一个进度条,正在缓慢移动。进度条旁边有一行小字:"正在删除:D:\数据\供电局分析.xlsx"

林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冲到书桌前。电脑没有被物理入侵——是他昨天下午下载的一个"供电局档案查询助手"软件,他当时以为是从官网下载的,但现在想来,那个网站的域名多了一个字母。

钓鱼软件。

他的手伸向网线接口,但停住了。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移动到百分之四十,下一个文件是"D:\数据\港丰时间线.docx"

他不能拔网线。至少不能现在拔。

林朗从抽屉里摸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的侧面接口。U盘是黑色的,体积很小,上面没有任何标识。这是他上周做的系统备份,里面存着所有原始数据的镜像。

他打开一个终端窗口,输入命令,开始把剩余文件快速复制到U盘。复制进度和删除进度在赛跑,像两条平行的线,看哪一条先到达终点。

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五十五。

删除进度追了上来。"正在删除:D:\数据\备份镜像.zip"

林朗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余光扫过窗口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五点十七分。

他打开了另一个窗口,是他昨晚写了一半的分析报告。在远程删除程序注意到这个窗口之前,他用截图工具截取了一张屏幕快照,保存到U盘。

快照里,他看到了一条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记录。

在报告的最下方,有一段他从被入侵前的系统日志中提取的信息。那是一条内部通讯记录,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发送方标注为一个字:"董"。接收方是"锐盾-周"。内容是:"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林朗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拔掉了网线。

屏幕上的远程会话窗口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删除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六十七。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像一台刚刚跑完马拉松的机器在喘息。

林朗从衣柜里抓出一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穿上。他把U盘拔下来,塞进牛仔裤的前口袋,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

他没有走门。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翻身爬到外面的空调外机上。外机是铁的,表面有一层锈,踩上去有点滑。他抓住楼上住户的阳台栏杆,用力一拉,翻了上去。

阳台上的防盗网有一扇小门,是楼上住户为了方便晾衣服自己加的。林朗试着推了一下——没锁。他钻进去,穿过客厅,打开前门,走进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第三节

江跃是在五点二十分接到电话的。

第一个电话是苏晓禾的。"我被监视了。记者证被注销。我正在往你家走。"

第二个电话是林朗的,间隔不到一分钟。"电脑被入侵。数据被删了三分之二。但我发现了东西——锐盾的上层指令来自董晏清。"

江跃放下手机,走到奶奶卧室门口,轻轻敲门。

"奶奶。"

门开了。奶奶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件灰色的开衫,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布鞋。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我知道了。"奶奶说。"你李阿姨昨天约我今天早上去买菜。"

李阿姨是隔壁邻居,和奶奶认识了二十年。

江跃看着奶奶,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去吧。"奶奶说。"我没事。"

她走出卧室,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江跃。

"跃子,"她说,"你爸当年走的时候,也这样。"

"什么样?"

"很急。"奶奶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但他没有回头。"

门在奶奶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江跃站在客厅里,听着奶奶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回响,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巷口的晨光中。

五分钟后,苏晓禾到了。她的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背包的肩带把T恤勒出了一道褶皱。

十分钟后,林朗到了。他的眼镜歪了一点,T恤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背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好,露出里面笔记本电脑的一角。

三个人站在客厅里,没有开灯。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狭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飘浮,像无数微小的虫子在跳舞。

"先离开这里。"江跃说。

"去哪?"苏晓禾问。

"汽修街。"

他们从后门走。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支巷,支巷的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街。江跃先翻过去,然后在墙的另一边接住苏晓禾递过来的背包。林朗最后翻,动作有些笨拙,但还算快。

三个人沿着墙根走,绕过两个街区,然后在一条小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汽修街。"江跃说。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六点十五分,他们到了"老王汽修"。

表哥已经在店里了,正在给一辆旧桑塔纳换机油。他抬起头,看见三个人从门口走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需要住几天。"江跃说。"后间还有床吗?"

表哥放下扳手,用抹布擦了擦手。他的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

"有。"他说。"但条件不好。"

"没事。"

表哥带着他们穿过店堂,走到后面的一扇铁门前。铁门推开,是一个大约十五平方米的房间,里面有两张行军床,一个旧衣柜,一台落地扇。墙上贴着一张1998年的挂历,页面上印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水电都有。"表哥说。"但别出声,前面有客人的时候。"

"谢了。"

表哥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看着江跃,目光里有东西在闪烁。

"跃子,"他说,"你们惹上什么了?"

"还不知道。"江跃说。"但很快会知道。"

表哥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扔给江跃。

"省着点抽。"他说。"就这一包了。"

门在表哥身后关上了。

三个人坐在行军床上。林朗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开始恢复被删除前的数据。苏晓禾从背包里拿出备用手机,开始重新整理联系人名单。江跃坐在床边,手里握着表哥给的那包烟,没有抽,只是闻着那股熟悉的烟草味。

"我截到了一条记录。"林朗说。他的眼睛盯着屏幕,镜片反射着蓝色的光。"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发送方:董。接收方:锐盾-周。内容: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董晏清。"苏晓禾说。

"不能确定是董晏清本人。"林朗说。"但在这个语境下,'董'只能是董晏清。"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落地扇在角落里摇头,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和昨天一模一样。

"所以,"苏晓禾说,"锐盾的上层指令确实来自董晏清。"

"对。"

"我们被盯上了。"

"对。"

"下一步怎么办?"

江跃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铁的,焊着防盗网,网眼里积满了灰尘和油污。他从网眼里往外看,汽修街的早晨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气泵的突突声、扳手敲击金属的叮当声、工人们互相招呼的声音。

这些声音像往常一样,带着一种粗粝的、充满活力的节奏。但江跃知道,这种平常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不能再等了。"他说。

"什么意思?"苏晓禾问。

"我们一直被动防守。"江跃转过身,看着两个人。"他们查我们,我们就躲。他们删数据,我们就备份。他们监视我们,我们就转移。"

他顿了一下。

"但这样永远查不到真相。"

"你想怎么做?"林朗问。

江跃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那是一个老式诺基亚,黑白屏幕,按键很大,是他专门用来打重要电话的备用机。他从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数字:7。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然后接通了。

"谁?"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

"是我。"江跃说。

"我知道是你。"那个声音说。"你想干什么?"

江跃握着手机,手指在按键上收紧。塑料按键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有一种钝钝的疼。

"我需要见见那个知道全部的人。"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跃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你知道代价吗?"

"知道。"

"你不怕?"

江跃看着窗外的汽修街。晨光从防盗网的网眼里透进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条条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一个点上——那是港丰旧址的方向,虽然现在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怕。"他说。"但更怕永远不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那个声音说。"十一点。老地方。"

然后电话挂断了。

江跃放下手机,看着苏晓禾和林朗。

"今晚。"他说。"十一点。"

没有人问他"老地方"是哪里。他们不需要问。他们只需要知道,江跃已经做出了决定——不再逃跑,不再躲藏,不再等待。

主动出击。

苏晓禾点了点头。林朗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三个人坐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汽修街的喧嚣,像三颗被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