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奶奶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菜色简单,但摆在桌子上时有一种井然有序的仪式感——西红柿炒鸡蛋放在江跃面前,青椒炒肉丝放在奶奶面前,汤在正中间,冒着淡淡的热气。
苏晓禾和林朗已经走了。苏晓禾说晚上要整理张远山发来的资料,林朗说要回去更新数据模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楼道,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回响,然后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江跃和奶奶面对面坐着。头顶的灯泡是四十瓦的白炽灯,灯光偏黄,把两个人的脸都照成了暖色调。但江跃觉得,奶奶的脸色比平常白了一些,像一张被水漂过的纸。
"吃饭。"奶奶说。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江跃也拿起筷子。但他没有立刻吃。他的目光落在奶奶的手上——那双手正在微微发抖,夹菜时筷尖在盘子边缘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奶奶,"他说,"今天早上的电话——"
"吃饭不谈事。"奶奶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菜凉了不好吃。"
江跃闭上嘴,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中午剩的,有点硬,嚼在嘴里像嚼沙子。
奶奶又夹了一块青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停住了。
"跃子,"她说,"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
江跃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查了多久了?"
"几个月。"
奶奶没有立刻回应。她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是白色的,边角绣着梅花,已经洗得发灰。
"查到什么了?"
江跃放下筷子,看着奶奶。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奶奶的眼窝里投下两道深深的阴影。
"王德明。"他说。
奶奶的手帕停在嘴角,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擦。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拖延什么。
"还有呢?"
"港丰。紫南巷。佛山。"江跃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报一串零件编号。"还有——爸。"
奶奶的手帕掉了。白色的布料飘落在桌面上,像一片突然失去力气的叶子。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声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一阵一阵的,声音比白天低了半度,像是知道夜晚即将来临。
江跃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他的动作很快,但有意放轻了,碗碟碰撞时只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把剩菜倒进一个搪瓷盆里,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然后把碗筷摞在一起,端到厨房的水池里。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在碗碟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江跃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海绵上,开始洗碗。泡沫从碗沿溢出来,白色的,带着柠檬的香味。
奶奶走进厨房,站在门口,看着江跃的背影。
"你爸当年,"她说,"也常洗碗。"
江跃的手停了一下。
"他洗碗的时候,喜欢哼歌。"奶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首老歌,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就记得调子,噔——噔噔——噔噔噔——"
江跃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碗底转了一圈,把最后一点油渍洗掉,然后放进沥水架里。
"奶奶,"他说,"我在查爸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奶奶没有回答。江跃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水龙头里残留的滴水声——嗒,嗒,嗒,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打着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奶奶。
奶奶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身体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她的目光落在江跃的脸上,但不像是在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有些事,"奶奶说,"知道了比不知道好。"
和爸说的一字不差。
江跃的右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擦掉了手上的水渍。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的,最后一根烟在昨天抽完了——他把空烟盒捏在手里,感受硬纸板的硬度和棱角。
"我已经知道了王德明的名字。"他说。"我还知道爸在1996年去过佛山。我知道爸的笔记本上有紫南巷17号的数字。我知道——"
他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奶奶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口被打开了的井,水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你知道紫南巷?"奶奶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
奶奶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卧室。
江跃跟了上去。
卧室不大,十平方米左右。一张双人床,一个木质衣柜,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和客厅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奶奶走到床边,跪下来,把手伸进床底。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她很久没做过的事。
"你爸走之前,"她说,"收到过一个包裹。"
她的手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铁盒是长方形的,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盒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红色的底,金色的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什么时候?"江跃问。
"走的前一天。"奶奶把铁盒放在床上,用手擦了擦盒盖上的灰尘。"邮递员送来的。没有寄件人地址。"
江跃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是棕榈的,坐下去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奶奶打开铁盒。盒盖和盒身之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一张折叠的纸条。
奶奶先拿起照片,递给江跃。她的手指在发抖,照片在她手里微微颤动,像一张风中的薄纸。
江跃接过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但已经褪色了,边缘发黄。照片上有三个人,站在一栋老旧的两层楼房前。楼房门口挂着一个门牌,数字是"17"。
紫南巷17号。
左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嘴角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江跃认出了他——王德明,他在那张电费单上见过这个名字,此后在脑海里反复排列过这三个字的笔迹。
右边是一个年轻女人。
江跃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
她的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眉形,眉尾微微上扬。同样的眼睛,眼皮是内双,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同样的下颌线条,柔和但带着一点倔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笑得很浅,嘴角只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在面对镜头时有些不自在。
"她是谁?"江跃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奶奶没有回答。她拿起那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江跃。
江跃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黑色的钢笔写的,字迹很快,连笔,潦草到几乎认不清:
"建国,收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落款是两个字:"德明"。
江跃盯着那两个字。"德"字的右边,"心"部的两点是连笔的。"明"字的"日"部,最后一横收在方框里面,竖笔不出头。
和电费单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江跃的手指在纸条上轻轻抚过。指腹感受到纸张纤维的粗糙,以及二十年前墨水渗入纸浆后形成的细微凹凸。
"她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奶奶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某一点——那里挂着一幅老照片,是江跃小时候和父亲的合影,背景是汽修街。
"她走了。"奶奶说。
"去哪了?"
"不知道。"
"她是不是——"江跃的声音卡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是不是我的母亲?是不是你们一直瞒着我的人?是不是那个在我出生之前就离开的人?
奶奶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像水面上的光斑。
"在你出生之前。"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不重要的事。"她走了,没回来。"
"为什么?"
奶奶摇摇头。"我不知道。你爸没说过。"
江跃低下头,又看着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站在王德明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不像熟人,也不像陌生人。中间的男人——那个江跃不认识的男人——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目光看向镜头外,像是在看某个不在画面里的人。
"这个男人是谁?"
"不知道。"
"爸收到这个包裹后,做了什么?"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他坐了一晚上。抽了一整包红双喜。第二天就走了。"
和之前说的一样。一整包。二十根。
江跃把照片和纸条放回铁盒,合上盒盖。福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像一滴凝固了很久的血。
"奶奶,"他说,"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奶奶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琅城的夜晚,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巷子照成了暗金色。远处的马路上有汽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一阵低沉的叹息。
"我告诉你什么?"奶奶说。"告诉你你爸可能做了不该做的事?告诉你你有个妈但她不要你了?告诉你这些人——"她的手指向窗外,"——这些人可能随时会来找你?"
江跃站起来,走到奶奶身边。他比奶奶高出一个头,但他此刻觉得自己很小,像一个站在大人面前的孩子。
"我现在知道了。"他说。"我不会再让你担心。"
奶奶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江跃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他的轮廓刻进记忆里。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她说。"他说'妈,我不会让你担心'。"
然后她松开了窗帘,布料垂下来,遮住了窗外的灯光。房间里突然变得很暗,只有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白色。
江跃把铁盒拿起来,抱在怀里。盒子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胸口,有一种钝钝的疼。
"我拿走了。"他说。
奶奶没有反对。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用手帕捂住了脸。
江跃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还有奶奶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
他站在客厅里,抱着铁盒,听着那声音,像听着一条很深的河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