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跃推开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铁门时,闻到了韭菜的香味。
不是外面餐馆里那种加了味精的、冲鼻子的香,是那种家里的香——带着铁锅的烟火气,和一点点煤球燃烧后的硫黄味。这种味道他闻了二十六年,从有记忆开始,就知道闻到这个味道,意味着奶奶在包饺子。
"奶,我来了。"
"哎哟,小跃!"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花白的头发上沾着面粉,像落了一层雪,"正好正好,饺子刚下锅。你去洗手,坐那儿等着。"
江跃把皮夹克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挂钩是奶奶用铁丝弯的,用了十几年,外面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他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奶奶的肩膀——奶奶个子小,一米五几,他弯着腰才能抱住。
"多大了还撒娇。"奶奶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他一下,但嘴角是笑的,"去,洗手。"
江跃去洗手。洗手池是搪瓷的,边缘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像是某种缓慢的计时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眉骨上的旧疤,三天没刮的胡子,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他用手捧起水,拍了拍脸。
"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奶奶在厨房里喊。
"吃了。"
"找对象了没有?"
"没找。"
"为什么不找?你都二十六了,隔壁老张家孙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两岁了。"
"忙。"江跃擦干手,走回客厅。
客厅不大,十五平米,一张木质沙发、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一个五斗柜。五斗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江跃十八岁那年拍的,穿着高中毕业典礼的校服,笑得嘴角歪到了耳根。那时候他还没去旧车市场,还在一家汽修厂当学徒,想着攒两年钱,自己开个店。
后来汽修厂倒闭了,他才去了旧车市场。
"坐下,饺子马上好。"奶奶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里出来,放在茶几上,"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
江跃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他张着嘴,吸了几口凉气,才把饺子嚼下去。韭菜的鲜、鸡蛋的香、还有一点奶奶自制的花椒油——这是他吃了二十六年的味道,无论在外面吃过多少山珍海味,这个味道一入口,他就知道自己回家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奶奶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你这两天是不是又熬夜了?眼睛都是红的。"
"没熬夜,"江跃又塞了一个饺子,"就是有点忙。"
"忙什么?那辆七万收的迈腾?"
江跃的筷子停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南城就这么大,"奶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你收什么车,卖什么车,街坊邻居都知道。七万收的迈腾,放了快一个月没动,整个旧车市场都在猜你想干啥。"
江跃没说话,继续吃饺子。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五斗柜旁边,蹲下去,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拖出一个铁盒。铁盒不大,大概三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表面印着"光荣退休"四个红字,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你爸留下的,"奶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我一直没给你看。"
江跃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铁盒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个锁扣松开了。
里面有一沓旧照片、一本红色塑料皮的工作证、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江跃拿起那张纸,展开——是一张集体合影,黑白照片,大概能看清三四十个人的脸。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字:"琅城纺织厂一九九三年度先进生产班组合影"。
"这是……"江跃看着照片。
"你爸的班组,"奶奶坐回沙发上,拿起一个饺子,但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那时候厂子还好,你爸是车间副主任,林叔是技术员。两个人好得穿一条裤子,一个班组,一个宿舍,后来还一起买了房,就在纺织新村。"
江跃的手指在照片背面滑动。背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一行一行,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他找到了"江建国"——他父亲的名字,然后用手指继续往下滑。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名字。
"林建国"。
两个字并排写在一起,像是某种命运的并置。江建国,林建国。一个是他父亲,一个是他从未听说过的陌生人。
"林叔是谁?"江跃问,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
奶奶咬了一口饺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你爸的兄弟。不是亲兄弟,比亲兄弟还亲。那时候厂子里人多,一个车间两百号人,但你爸就跟他好。两个人一个上白班,一个上夜班,轮流照顾家里。你出生那年,林叔家也生了——是个男孩,比你大一岁。"
江跃的手指停在"林建国"三个字上。指腹能感受到照片纸张的粗糙,像砂纸一样磨着皮肤。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奶奶放下饺子,看向窗外。窗外是南城的老小区,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一件红色的T恤在风中飘。"后来厂子改制,两个人都下岗了。你爸……你爸受了刺激,开始喝酒。林叔比他强点,去北城打工了,听说做了程序员。再后来,就没联系了。"
江跃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对着光看。照片里的人都是黑白的,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统一的帽子,站在一起,笑容僵硬但真诚。他找到了父亲——年轻版的江建国,站在第二排中间,瘦高个,眉眼间有几分江跃现在的影子。
父亲旁边站着另一个人,矮一点,戴着眼镜,笑容比其他人更腼腆。照片背面写着"林建国"。
"林叔家那孩子,"奶奶忽然说,"听说在北城念大学,后来做了程序员。你爸当年总说,要是厂子不倒,你们俩说不定能一起进厂,一起当工人,一起……"
奶奶停住了,眼睛看向窗外,手里的饺子皮捏出了褶皱。
江跃没有追问。他把照片放回铁盒,又拿起那本红色塑料皮的工作证。翻开,第一页贴着父亲的照片——年轻时的江建国,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里有光。工作证上写着:"姓名:江建国。职务:车间副主任。工龄:十二年。"
"爸干了十二年?"江跃问。
"十二年。"奶奶的声音很轻,"从十八岁进厂,到三十岁下岗。最好的十二年,都给了厂子。"
江跃合上工作证,把它放回铁盒。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处理某种易碎的东西。
"奶,"他说,"当年改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奶奶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饺子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对面楼的红T恤还在风中飘,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当年的事,"奶奶说,背对着江跃,"不是偶然。你爸知道一些事,但他没说。后来他就……"
她停住了。
江跃知道她想说什么。后来父亲就开始喝酒,喝完酒就骂人,骂完人就摔东西,摔完东西就出门,有时候几天不回来。最后一次,他出门后再也没回来——有人说在邻省的县城见过他,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无论哪种说法,江跃从十二岁起就没有父亲了。
"他没说,"江跃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还是说了会有危险?"
奶奶转过身,看着江跃。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目光还是清的,像是一口老井,水面平静,底下深不见底。
"小跃,"她说,"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江跃又吃了几个饺子,但味道变了。
不是饺子本身变了,是他的味觉变了。韭菜的鲜还在,鸡蛋的香还在,但里面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某种真相的苦涩,混在食物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想起六爷说的那句话:"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六爷说的时候,他以为六爷是在打太极。现在奶奶也说了同样的话,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太极,是警告。两代人都说了同样的话,说明同样的事曾经发生过,而且后果很严重。
"奶,"江跃放下筷子,"我爸和林叔……他们当年知道了什么?"
奶奶没有回答。她走过来,坐在江跃旁边,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是几十年家务和零工磨出来的。
"吃饺子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跃看着奶奶。奶奶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她控制住了——那是她几十年练就的本事,不管心里多慌,脸上永远是那副"没事"的表情。江跃遗传了她的这个本事,只是他用在了旧车市场上,而她用在了生活里。
他不问了。
他给奶奶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她碗里。"您也吃。"
奶奶笑了笑,夹起饺子,咬了一口。"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应该挺高兴的。"
"我爸?"江跃嘴角歪了歪,"他都没见过我长大的样子。"
"见过的,"奶奶说,"在他心里。"
江跃没说话。他继续吃饺子,一口一个,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铁盒还放在茶几上,盖子开着,里面的照片和工作证露出一角。他时不时看一眼那个铁盒,但又把目光移开。
"那个铁盒,"奶奶说,"你带走吧。"
"不用,"江跃说,"放您这儿。"
"放我这儿有什么用?"奶奶叹了口气,"我老了,记不住事了。这些东西,应该给你。你是江家的儿子,你有权知道。"
江跃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先放您这儿。等我想看了,再来拿。"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吃完饺子,江跃帮奶奶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把垃圾袋拎到楼下。楼下有个垃圾桶,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抽了一支烟。烟是便宜的"红双喜",四块钱一包,他抽了六年。
他看着对面的楼,看着那面飘着的红T恤,想着照片里那个叫"林建国"的人。
林建国。林叔。林叔家的儿子,比他大一岁,在北城做程序员。
江跃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夏末的空气中慢慢散开。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也不知道这和他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但牛皮纸袋里的文件、GPS追踪器、周正的名片、六爷的警告、奶奶的铁盒——这些东西像是一块一块的拼图,正在慢慢凑成一张他看不见全貌的图。
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转身往回走。
楼道里没有灯,或者说有灯但坏了。他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听到了上面的脚步声——有人在往下走。
江跃停下脚步,抬头看。
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三十来岁,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很亮——南城老小区里,没人穿这么亮的皮鞋。男人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指痕迹。
男人看了江跃一眼。
那一眼很快,大概只有零点五秒,但江跃捕捉到了——那不是普通邻居的眼神。那是一种"我认识你,但假装不认识你"的眼神。
男人没有说话,侧身从江跃旁边走过,继续下楼。江跃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合着某种高级香烟的气息——不是南城老小区里该有的味道。
江跃站在原地,听着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大门外面。
他摸了摸内袋里的牛皮纸袋,硬邦邦的,贴着肋骨。
"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他喃喃自语,嘴边浮起一个浅笑,"奶奶,您和六爷是不是商量好了?"
他继续往上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