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彪哥的关公与金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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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哥汽修店门口的招牌掉了半个字。

"彪哥汽"——后面的"修"字不知道被哪阵风吹跑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木板,像是一个没镶好的金牙。江跃站在招牌底下,仰头看了看,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掉下来的铁皮,往墙上一靠。

"跃哥!"彪哥的声音从店里炸出来,"来了也不吭声,站那儿当电线杆啊?"

江跃走进店里。汽修店不大,六十平米,中间一台举升机,举升机上架着一辆白色哈弗H6,底盘朝天,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地上到处都是零件——扳手、螺丝、空机油桶、一团团擦过机油的棉纱。空气里飘着机油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烧焦的橡胶味。

彪哥从车底下钻出来,满脸黑乎乎的机油,只剩两只眼睛和两颗金牙是亮的。他一米八五的个子,虎背熊腰,胳膊上的关公纹身被机油染了一半,看起来像是关公在泥地里打了个滚。

"迈腾呢?"江跃问。

"后院,"彪哥用棉纱擦了擦手,"你让我别动,我就真没动。盖着车衣呢,跟养祖宗似的。"

江跃往后院走。后院是个露天的小院子,大概二十平米,堆着废旧轮胎和几个生锈的轮毂。黑色迈腾盖着一层灰色车衣,停在角落里,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他掀开一角车衣,摸了摸车身。快一个月了,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但漆面还是亮的。他绕到车尾,蹲下来,检查后备箱的缝隙——和他刚收来那会儿一样,没人动过。

"跃哥,"彪哥跟过来,手里捏着半根油条,"这车到底啥情况?七万收的,放着长毛?"

"让你别问就别问。"江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帮我举起来,我看看底盘。"

"举升机上有活儿,"彪哥咬了一口油条,"哈弗的变速箱有问题,客户下午来取。"

"手动千斤顶。"

"得嘞。"

彪哥从店里拖出一个手动液压千斤顶,又找了两块橡胶垫。江跃把千斤顶放到迈腾的底盘指定位置,压了十几下,车身缓缓升起。阳光从院墙上照进来,把底盘的阴影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几何图形。

江跃钻到车底下。

底盘很干净。不像是一辆三年车龄的车,更像是刚做过深度清洁。他用手电筒照着,逐寸检查——发动机护板、油箱、排气管、悬挂系统。一切正常。

然后他照到了后保险杠内侧。

有一个东西。

黑色的小方盒,大概火柴盒大小,用强力磁铁吸在保险杠内侧的金属架上。一根细线连着它,线的另一端消失在车身夹层里。

江跃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三秒钟。

"彪哥,"他喊,"你过来。"

彪哥叼着油条钻进来,脑袋差点撞上底盘。"啥?"

"这是原厂的?"

彪哥凑近看了看,眼睛瞪得溜圆。"操,GPS?"

"小声点。"江跃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个小盒子,"企业级的,不是那种网上几十块钱的便宜货。你看这外壳,防水防震,还带独立电池。"

"谁放的?"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

江跃从车底下退出来,坐在地上,看着那个GPS追踪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左眉骨上的旧疤泛着白。

有人在跟踪这辆车。

从他收车的那天起,还是更早?

"拆了?"彪哥问。

"不拆。"江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拆了对方就知道我发现了。"

"那咋办?"

"留着。"江跃嘴角歪了歪,"他们想跟踪,就让他们跟踪。但咱们得知道,谁在跟踪。"

彪哥洗完手,从店里搬出两把塑料凳子,放在后院阴凉处。

"跃哥,你坐。"他把其中一把凳子往江跃屁股底下一塞,"我去拿水。"

江跃没坐。他站在迈腾旁边,盯着那个GPS追踪器,脑子里在转。

送车的人——那个戴鸭舌帽、声音沙哑、手在发抖的男人——他知道车上有GPS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要送车?如果不知道,那GPS是谁放的?

六爷说过:"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但江跃现在已经知道了两件事:第一,车上有文件;第二,车上有GPS。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意味着他不是偶然卷进来的——他是被人选中的。

彪哥拿着两瓶冰红茶回来,递给江跃一瓶。"跃哥,想啥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没啥。"江跃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这几天,有没有外人来过店里?"

"外人?"彪哥挠了挠头,"前天有个补胎的,大前天有个换机油的……"

"不是客户。"江跃打断他,"陌生人。问话的。"

彪哥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昨天二胖来串门,说前几天有个穿白衬衫的来旧车市场,到处打听一辆黑色迈腾。"

江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大前天?不对,大大前天。"彪哥挠了挠头,"二胖那嘴你也知道,说话没个准谱。"

"他人呢?"

"刚才还在店里蹭空调呢,我去喊。"

彪哥转身跑进店里,两秒钟后拽出来一个胖子。胖子大概一米六五,两百斤,T恤上印着"做大做强"四个红字,肚子把字撑得变形了。

"二胖,"彪哥把他往江跃面前一推,"你跟跃哥说,那个穿白衬衫的咋回事。"

二胖被彪哥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抬头看见江跃,愣了一下。南城旧车市场没有人不认识江跃——那个能看穿你在想什么的"小江"。

"跃、跃哥,"二胖咽了口唾沫,"就……就前几天,我在市场门口抽烟,有个男的过来问我,说知不知道哪儿有一辆黑色迈腾,七万收的。"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穿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倍儿亮。"二胖用手比划了一下,"说话挺客气,还给了一百块钱。"

"让你干啥?"

"就说……要是看见那车了,给他打个电话。"二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江跃,"就这上面的号码。"

江跃接过名片。名片上只印着一个名字"周正"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公司,没有地址。

周正。

这个名字他在哪儿听过。

对了——那张名片。牛皮纸袋里,文件中间夹着的那张。琅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业务总监,周正。

"他还说啥了?"江跃问,盯着二胖的眼睛。

二胖被盯得有点发毛,眼神往左下角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没……没说啥。就问了迈腾的事,然后给了钱,走了。"

江跃看了他三秒钟。

二胖在紧张。但不是撒谎的紧张——是"被江跃盯着看"的紧张。他的瞳孔没有放大,呼吸频率正常,右手没有下意识摸鼻子或者耳朵。

没撒谎。

"那一百块钱呢?"江跃问。

"花……花了。"二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买了两包华子,剩下的请彪哥吃烤串了。"

江跃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把名片塞回二胖手里。"收好。"

"啊?"

"他再给你钱,你继续收。"江跃说,"他问啥,你就说啥。"

"说……说啥?"

"就说车还在彪哥店里修,修好了通知他。"江跃拍了拍二胖的肩膀,"记住,别多话,别少话,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他没问的别主动说。"

二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彪哥在旁边看着,金牙闪了一下。"跃哥,你这是……反将一军?"

"将什么军,"江跃又喝了一口冰红茶,"就是让他以为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到迈腾旁边,把千斤顶缓缓放下。车身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某种巨大的动物叹了口气。

"车还盖着车衣,"江跃说,"但每隔两天,你让二胖去市场门口转一圈,假装遛弯。要是那个周正再来,你就按我说的办。"

"得嘞。"彪哥拍了拍胸脯,"跃哥你说咋办就咋办。"

江跃把后院角落里的车衣重新盖好,拍了拍上面的灰。阳光把灰色车衣照得发白,像是一座小小的坟墓。

他忽然想起快一个月前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说的话:"你就当……捡了个便宜吧。"

便宜?

江跃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得了吧,"他对着空气说,"这便宜烫手。"

江跃没有立刻离开彪哥的汽修店。

他坐在塑料凳子上,把那个GPS追踪器从底盘上取下来——小心地,不破坏磁铁吸附的痕迹——放在手里端详。

黑色的小方盒,表面有轻微的磨损,边角有一处磕碰的痕迹。他翻过来看底部,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一行字:

"型号:LGT-3000 制造商:琅港科技服务有限公司"

琅港科技。

江跃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打开百度,输入"琅港科技服务有限公司"。搜索结果第一条:

"琅港科技服务有限公司——琅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全资子公司,主营GPS车队管理系统、企业级车辆监控解决方案……"

江跃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所以,跟踪这辆车的人,和牛皮纸袋里的文件,指向同一个地方——琅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GPS追踪器重新吸回底盘内侧。动作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跃哥,"彪哥从店里探出头来,"中午吃啥?我订了炒饭。"

"不了,"江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还有事。"

他走出后院,经过那个掉了字的招牌,阳光把"彪哥汽"三个字照得发白。街道上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喊,有人在笑——南城的中午,永远是这样的嘈杂。

江跃走到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彪哥的汽修店。

他想起了六爷的话:"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但六爷的警告没能拦住他。有人想利用他,这一点他很确定。

不管对方想做什么,他都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江跃把手插进皮夹克的兜里,摸了摸那个硬邦邦的牛皮纸袋——他一直随身带着它,贴着肋骨,像一块还没取出来的弹片。

"想玩?"他对着空气说,脸上掠过一丝笑意,"那就玩。"

他转身走进阳光里,皮夹克的肩膀被晒得发烫。左眉骨上的旧疤在强光下泛着白,像是一道已经愈合但永远不会消失的警告。

在他身后,黑色迈腾盖着灰色车衣,静静地停在阴影里。底盘内侧,那个GPS追踪器的红色指示灯每隔三十秒闪烁一次,像一只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

有人在看着。

而江跃决定,让他们继续看着。

至少,在对方以为自己掌控一切的时候,他们最容易犯错。

江跃摸了摸内袋里的牛皮纸袋,加快了脚步。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能告诉他"琅港"到底是什么的地方。

六爷的茶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