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跃过琅江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二十。
晨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他没看——他在想纺织路18号该怎么做。昨晚说了"明天去看看",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今天得兑现。他说过的话不打折。
纺织路在北城老城区,过了琅江大桥往东北方向走二十分钟。这条路江跃从没来过——南城人去北城办事,一般都是去商务中心或者政务大厅,没人往这种老街里钻。
路两边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居民楼,底层开着各种小铺子——五金店、缝纫铺、彩票站、凉皮摊。路面坑坑洼洼的,有几处补过的沥青黑疤。一棵老梧桐歪歪扭扭地长在人行道边上,树根把地砖顶起来翘着。
18号是一栋三层旧楼。外墙水刷石剥落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一楼的卷帘门半开着,门口有一块铜牌,钉在墙壁上——"琅城商会纺织行业分会"。铜牌发绿,边角有铜锈。字是楷体,凹刻。
江跃没有直接过去。他在街对面找了一家卖豆浆油条的早餐摊坐下来。一杯豆浆两块钱,他没喝。他要了一碟咸菜,用筷子拨着,眼睛盯着18号的门口。
七点四十到九点五十。两个多小时。
进出记录:八点零三分,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骑电动车停在门口,把车推进去,进了楼。八点十一分,一个穿蓝色夹克的男人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东西,往西走了。之后再没人进出。
江跃把时间节点记在脑子里。灰色工作服的女人进去了,没出来。要么在楼上办公,要么这栋楼里有后门。
九点五十五分,他站起来,把两块钱放在桌上,走过了马路。
18号一楼是一个小接待室。白墙灰地,一张办公桌,两把塑料椅,墙上挂着一幅"诚信为本"的楷书字画。灰色工作服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一台老式台式电脑,屏幕亮着,但她在看手机。
"你好。"江跃站在门口,声音平。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深蓝色旧夹克,左眉骨一道旧疤。"什么事?"
"找赵副会长。"
女人放下手机。"赵副会长不在。你有什么事?"
"纺织原料采购的事。我有个朋友在南城做布料批发的,想通过商会渠道找供应商。"
"赵副会长不常来。"女人的语气公事公办。"你留个电话,我帮你转达。"
江跃想了想。"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写了一串号码——不是他的号码。他写的是彪哥汽修店的座机,没人在的时候根本没人接。
女人把纸条收进抽屉。"等赵副会长来了我告诉他。"
"谢谢。"江跃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接待室。"这楼就你们分会一家?"
女人没抬头。"二楼还有一家会计代账公司。"
"哦。"江跃走了出去。
站在18号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低频使用,壳子一样的办公状态。赵鹤年作为纺织分会副会长,不常来——这个"不常来"意味着什么?是真的不在琅城,还是刻意保持距离?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回走。
路过那棵歪脖子的梧桐树时,一片枯叶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拂。风从北城的楼群间穿过来,裹着一股干燥的灰尘味和隔夜泔水的酸气,钻进鼻腔,黏在嗓子眼上。纺织路——这条街的名字本身就是旧时代的遗迹。琅城纺织曾经是全国第三大棉纺集团的时候,这条路大概是热闹的。现在只剩凉皮摊和五金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18号。铜牌在阳光下反着暗绿色的光。
往回走的路上,他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琅江水浑浊,往南看是南城的屋顶,灰蒙蒙的。他奶奶这个时候应该在家擦窗户。他想了一下——没有告诉奶奶他今天去了北城。有些事不用说。
林朗在彪哥汽修店二楼的小房间里打开笔记本。
汽修店二楼原来是员工宿舍,后来彪哥把人辞了,剩三间空房。林朗用了靠窗的一间,窗户对着巷子,能看到外面巷口。桌上是苏晓禾借给他的一台旧笔记本电脑,系统老旧,开机要两分钟。
但够用了。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琅城商会纺织行业分会 工商信息"。
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他输入"琅城商会纺织行业分会",点击查询。
结果出来了。注册时间:1998年3月。注册地址:琅城市北城区纺织路18号。法定代表人:赵鹤年。经营状态:存续。
林朗把这些信息记在笔记本上。1998年注册——纺织厂还没改制的时候。存续——这个壳子一直在。
他没停。他继续搜索"赵鹤年"。
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搜索结果:三条。
第一条:琅城商会纺织行业分会。法定代表人赵鹤年。已记录。
第二条:琅城港丰纺织技术服务有限公司。林朗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法定代表人:赵鹤年。 注册时间:1999年6月。 注册地址: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南庄镇陶兴路37号。 经营范围:纺织技术服务;纺织技术咨询;纺织原料代购代销。 经营状态:吊销,未注销。
林朗盯着屏幕上的"佛山"两个字。屏幕蓝光映在他镜片上,泛出冷白色的光晕,久了眼睛酸涩得发胀。他眨了眨眼,眼皮磨过干涩的角膜,有种砂纸打磨的钝痛。
港丰纺织技术服务有限公司——名字里有"港丰"两个字。而他们追查的港丰实业,是整个补贴链条的核心公司。赵鹤年名下有一家港丰关联公司,注册地址在佛山。
1999年6月注册。纺织厂改制是在2000年初。赵鹤年在改制之前半年就在佛山注册了港丰关联公司——这是在铺路。
林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压在触控板边缘,指甲泛白。他继续查。
佛山市禅城区南庄镇陶兴路37号。他用街景地图查了这个地址——一栋四层旧厂房,外墙白色瓷砖,铁门关着。门口没有公司名牌。
吊销,未注销。说明公司被动关停了——工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但没有走注销程序。这意味着公司实体不存在了,但法律主体还在。赵鹤年名下永远挂着这个吊销的公司。
林朗把所有信息整理成一份文档。他用表格格式列出了关键数据——公司名、法人、注册时间、地址、经营范围、经营状态。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搜索标签页。搜索"陶兴路37号 佛山"。
没有有价值的信息。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一声狗叫。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僵硬得有些打不直——在触控板上划了三个小时,指尖微微发麻,键盘塑料的温度还残留在指腹上。
赵鹤年。港丰纺织技术服务公司。佛山。1999年。
这条线从琅城纺织厂的财务科出发,穿过了二十年的时间,延伸到了三百公里外的佛山。
晚上八点。汽修店前厅。
地沟盖板上三个人。彪哥在后院修一辆本田雅阁,前厅门关着。
江跃先开口。"今天去了纺织路18号。"
他把实地情况说了一遍——旧楼、铜牌、灰色工作服的女人、赵鹤年不常来、低频使用的壳子状态。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细节都交代了,但没有多余的情绪。
"壳子。"林朗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
"嗯。门开着,人不多。跟商会本部那边的情况差不多——公开存在,实际空转。"
林朗点头。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他整理的文档页面。
"我这边有发现。"
他把屏幕转向江跃和苏晓禾。两人凑过来看。
"纺织行业分会,注册信息:法人赵鹤年,1998年注册,地址纺织路18号。这些是公开的。但赵鹤年名下还有另一家公司——"
林朗的手指点在屏幕上。
"琅城港丰纺织技术服务有限公司。法人赵鹤年。1999年注册。注册地址——"
他停了一秒。
"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南庄镇陶兴路37号。"
苏晓禾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港丰。"她说。
"港丰纺织技术服务公司。"林朗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语速也跟着慢下来——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名字里直接带'港丰'两个字。不是巧合。"
"佛山?"江跃的语气疑问多于惊讶。
"佛山。注册时间是1999年6月。经营状态是'吊销,未注销'。"
苏晓禾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赵鹤年→港丰纺织技术服务公司→佛山禅城区陶兴路37号→1999年注册→吊销未注销。」
"吊销不是注销。"林朗补充。"意味着公司被工商部门强制关停了,但赵鹤年没有走注销程序。法律主体还在他名下。"
江跃蹲在地上,右手无意识地在地沟盖板上划了一下。
"佛山。"
林朗合上笔记本。苏晓禾抬起头,看了江跃一眼,然后看向林朗。
"我有个事。"苏晓禾说。
她翻开采访笔记本,翻到前几天采访孙秀兰那页。她指了指页面上一个潦草的标记。
"那天在孙秀兰家,客厅墙上有一张合影。十几个人站在工厂门口。我当时注意到了,但没来得及细看照片背面的字——孙秀兰催我走的时候我扫了一眼,看到铅笔写的几个字,隐约有'广'和'佛'两个字。"
她停了一下。"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
"两个独立渠道。"林朗打断她。"工商注册查到佛山,你从照片背面看到疑似佛山的字迹。两条线指向同一个城市。"
他推了推眼镜。
"不是巧合。两条独立线索指向同一目标的概率极低——除非这个目标本身就是真实的。"
江跃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汽修店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坏了一盏,只剩巷口那盏发着昏黄的光。
"佛山。"他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三百公里。"林朗说。"坐高铁一个半小时。"
"去了就回不来了?"江跃没有回头。
"不是回不来的问题。"林朗的声音没有波动。"是跨城意味着我们的活动范围会被监控方发现。在琅城他们还能假装没看见,出了琅城——"
"意味着彻底暴露。"苏晓禾接了上去。
沉默。
江跃转过身,看着林朗和苏晓禾。汽修店前厅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该去就去。"他说。
苏晓禾问:"三个人一起?"
江跃没有回答。林朗也没有。
三个人一起行动,目标太大,在高铁站和佛山都会被注意到。分开行动——谁留?谁去?留在琅城的人继续面对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威胁。
地沟盖板缝隙里渗出的机油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夏夜潮热的汗味,沉甸甸地压在鼻腔底部。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嗡鸣声短促地拔高了一个音调。
没有人说话。
江跃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了一根烟——没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又塞了回去。
"明天再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