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汽修街在最南边的老工业区和居民区交界处,白天轰隆隆的修车声不断,半夜安静得只剩路灯。
凌晨一点四十,江跃带着林朗和苏晓禾走到汽修街中段一扇卷帘门前。卷帘门是墨绿色的,漆皮脱落了三块,露出底下的铁锈。门上方挂着一块塑料灯箱——"大彪汽修","修"字少了一横,亮着的时候像"大彪汽料"。
江跃抬手在卷帘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等了十秒。
里面传来拖鞋踩水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快。然后卷帘门从里面被拉起了半米,一个光头从缝隙里探出来,金牙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跃哥!"
彪哥一米八五的个子从半米高的缝隙里钻出来,弯着腰,但脸上的笑是直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右臂上纹的关公像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弯,红黑两色,关公的丹凤眼在路灯下像是活的。
"进来进来进来。"彪哥一手拉卷帘门,一手往里招呼,语速极快,每句话都不超过五个字。
三个人弯腰钻进去。汽修店前厅大概六十平米,地面上到处是油渍,黑色的、棕色的,混在一起像一张抽象画。左边是工具墙,扳手、套筒、钳子按大小排列挂在铁皮板上,从远处看像一排金属牙齿。右边是两个修车地沟,盖着铁板,铁板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下面黑漆漆的沟底。
空气里是机油和汽油混合的味道,混着一点橡胶烧焦的刺鼻。苏晓禾的鼻子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彪哥把卷帘门拉到底,咔嗒一声锁上。他转过身来,目光从江跃移到林朗,再移到苏晓禾。
"这俩是?"他问江跃。
"朋友。"江跃说。
彪哥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的规矩是跃哥说啥就是啥。
"住的地方在后院,我收拾过。"彪哥从工具墙旁边拖出一把折叠椅,"你们先坐,我去烧水。"
他光着脚走了,拖鞋声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很快消失在后院的门后面。
江跃站在工具墙前面,背靠着墙。他的肩膀没有端着——和公寓里不一样。在彪哥这里,他的身体语言回到了南城旧车市场的状态:松弛、随时可以动、但不需要准备。
林朗站在地沟盖板旁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工具墙上扫了一圈——不是看工具,是在看环境。前厅没有窗户,只有卷帘门一个出口。汽修街夜间噪音为零。
苏晓禾坐在折叠椅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她在看墙角堆着的废轮胎——五六个叠在一起,最高的那个歪了,靠在墙上。轮胎侧面磨损的纹路像指纹。
彪哥回来了。手里端着三个搪瓷杯,杯子里是白开水。他走路带风,一米八五的个子在六十平米的前厅里显得格外大。
"后院有间杂物间,我前年改了一下。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床,将就睡。"他把杯子递给每个人,"被子是新的。我妈上个月送来的,没用过。"
他说"我妈"的时候语气自然,没有任何遮掩。苏晓禾注意到他的表情——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提到他妈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这种亮不是做作的,是真实的。
"泡面有没有?"江跃问。
"有。各种口味。"彪哥咧嘴笑,金牙又闪了,"牛肉的、海鲜的、香菇炖鸡的。你吃哪个?"
"随便。"
"三个牛肉。"彪哥冲后院喊了一声——不是真的喊,是那种音量控制在店内的说话方式。后院没有人应,但三十秒后,一包泡面从前院和后院之间的门缝里被踢了出来。准确地说,是被人从门那边用脚踢到了前厅的地面上。
"我妈睡了。"彪哥小声解释,"她住后院正房,别吵她。"
林朗低头看着脚边的泡面。三包。牛肉味。包装袋上有一只牛的卡通形象,牛在笑。
泡面是彪哥用电磁炉煮的。
他把电磁炉搬到前厅地沟盖板上,插头拉了延长线到墙角插座。水烧开把三包面扔进去,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三个卤蛋。
"卤蛋我自己卤的。"他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太常见的骄傲,"配方是我奶奶传的。"
苏晓禾接过碗,低头闻了一下卤蛋。确实有一股八角和酱油的浓郁香气——比超市买的好。
"好吃。"她说。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彪哥端着碗坐在修车用的矮凳上,矮凳只有三十厘米高,他一米八五的腿折成了Z字形,膝盖几乎顶到下巴。但他的姿势毫不别扭——在这种地方坐这种凳子,大概坐了十年。
"跃哥,"彪哥嘴里含着面条说,"你这次搞了什么事啊?"
江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彪哥一眼。
"你别问我我也不说。但我妈那边——"
"我妈不知道你来了。"彪哥打断他,"我就说朋友来借宿。她不管。"
江跃点了点头。
三个人安静地吃面。汽修店前厅只有电磁炉余热的嗡嗡声和咀嚼的声音。地面上的油渍在灯光下反着暗光,工具墙上的扳手排列整齐,像一面金属挂钟。
吃完面,彪哥收碗。他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碗,把碗摞在柜台下面,然后转过身来,靠在柜台上。
"跃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吃面时的随意,是那种憋了两天终于找到人说的急切。"前两天有个人来店里问我话。"
江跃抬起头。
"什么样的人?"林朗问。
彪哥想了想。"穿深色夹克。不高不矮,一米七左右。脸我记不太清——普通脸,放到人堆里找不到那种。"
深色夹克。苏晓禾的手指在搪瓷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他问什么?"江跃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苏晓禾听出了细微的差异——他的尾音比刚才短了半拍。
"问我南城最近有没有见着三个年轻人。"彪哥说,"他说'三个,两男一女'。"
两个人在巷子里。一个人抬头看了四楼。苏晓禾在脑子里回放了那天的画面。
"你怎么回的?"江跃问。
"我说没有啊,我这儿修车的,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注意三个还是五个。"彪哥摊开手,金牙在灯光下一闪。"他笑了笑就走了。没留名没留电话。走的时候上了一辆黑色SUV——牌照我没看清,泥巴糊了。"
苏晓禾看了江跃一眼。江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什么时候来的?"苏晓禾问。
"前天。"彪哥掰着手指算了算,"大概下午三四点。我正在给一辆桑塔纳换刹车片。"
苏晓禾还想追问——来人的具体年龄、口音、有没有其他特征。但江跃开口了。
"彪哥,这件事别跟别人说。"江跃的语气不是命令,是那种南城人之间特有的商量——带着兄弟间的分量。
"我知道。"彪哥点头,超短句连发,"不说。打死不说。跃哥你放心。"
苏晓禾把追问咽了回去。她拿出采访笔记本,在膝盖上翻开,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深色夹克,一米七,普通脸,黑色SUV,泥巴牌照,前天下午三四点。"铅笔写字没有声音,彪哥看不到她在写什么。
凌晨三点。
前厅的灯关了。汽修店陷入黑暗,只有卷帘门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在地面油渍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杂物间在后院西北角。不到十平米,一张行军床和一张折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行军床帆布粗粝,折叠床铁架有些歪。彪哥在床上铺了两层褥子,又加了一床棉被,确实像没开封过的——塑料包装的折痕还在。
江跃睡行军床,面朝墙壁。苏晓禾睡折叠床,面朝门口。林朗睡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没有第三张床,他把自己的帆布包垫在头下面当枕头。
江跃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南城旧车市场出身的人,在任何地方都能睡着——巷子里、仓库里、现在汽修店的杂物间里。
苏晓禾没有立刻睡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后院的声音。虫鸣,远处有狗叫,风偶尔吹过后院那棵枣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二十分钟后,她听到了林朗的动作。
很轻。翻身的时候帆布包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地板被踩的声音——林朗赤着脚,脚步几乎无声。
他摸到了杂物间的门。门是木门,没有锁,推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苏晓禾闭着眼睛,用呼吸频率判断他的距离——脚步声从近到远,穿过杂物间门口的水泥地,绕过水龙头,经过后院正房,然后到了前厅方向。
她没有动。
林朗在前厅的黑暗中站了三十秒。地沟盖板、工具墙、柜台——他的大脑在黑暗中重建了空间模型。
柜台下面的第二层隔板。他记得彪哥放碗的位置,碗的右边就是固定电话。
他摸到电话。老式的座机,话筒的塑料壳在他掌心里有一种温热——电话一直插着电,变压器的余热。
他拿起话筒。拨号音。长长的嘟——
他拨了一个号码。
南城区公安局户籍科。这个号码是他两周前在琅城市政府网站上翻到的,藏在"政务服务→办事指南→户籍管理"的第七个链接里,字号只有正常字体的一半。
响了六声。接了。
"喂?"对面是一个女声,半梦半醒,带着值班人员特有的不耐烦。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非正常死亡登记的查询流程。"林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说什么?"
"非正常死亡登记。我想知道如果家属需要查询某人的死亡记录,需要什么手续。"
"这个……"对面打了个哈欠。"死亡证明在民政。你打民政局电话。"
"民政局的死亡登记我查过了。没有记录。"林朗顿了一下。"如果是非正常死亡——比如交通事故、刑事案件——这种记录在哪里查?"
对面清醒了一点。"非正常死亡的死亡证明由公安机关出具。但……"她停了一下。"家属可以凭户口本和身份证到辖区派出所查询。非家属不能查。"
"如果家属本人不方便到场呢?"
"可以委托。但需要公证过的委托书。"对面又停了一下。"你到底要查谁?"
林朗没有回答。他放下话筒。电话嘟嘟嘟的忙音在黑暗的前厅里响了两秒,然后他按了叉簧。
他站在黑暗中,手指握着话筒的塑料壳。脑海中浮现出苏晓禾公寓里那张纸条上写的字——"如果死了,谁杀的?如果活着,在哪?"
现在他有了第三个问题:如果王德明是非正常死亡,死亡证明在公安系统。家属可以查询,但需要公证委托。
江跃是江建国的儿子。江建国是港丰补贴的经手人,但不是王德明的家属。除非——
除非江建国和王德明之间有比"经手人"更近的关系。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转身,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回杂物间。
江跃站在后院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可能是林朗出去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他摸出一根烟,这次点了。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左眉骨的旧疤在火光里像一条浅色的虫子。
他抽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混着后院枣树的叶子气味,有一种奇怪的安宁感。彪哥说有人来问"三个年轻人"。黑色SUV,泥巴牌照,深色夹克。
和苏晓禾公寓楼下那辆一样。
不是锐盾。锐盾是白色依维柯。这辆SUV是另一股力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和锐盾不同层面的力量。锐盾是企业的安保外包,那辆SUV是……什么?
江跃把烟灰弹在后院的墙根上。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彪哥嘴不严。今天他告诉了自己,明天他可能告诉修车街上的任何人。这不是彪哥的错——他就是这样的人。但这个人情信息,不能扩散。
他回头看了看杂物间。门缝里没有灯光,三个人应该在各自的位置上。但林朗的位置是空的——折叠床上只有帆布包,没有林朗。
江跃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抽烟。
苏晓禾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她没睡着——从林朗出去的那一刻她就醒着了。她听到林朗的脚步声回来,从远到近,经过杂物间门口,然后是帆布包被放下的闷响。
林朗回来了。他躺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帆布包垫在头下面。苏晓禾听到他的呼吸——比正常频率快,不是运动后的快,是思考时的快。他的大脑在处理什么信息。
她在黑暗中翻开笔记本,用铅笔写下了彪哥说的每一个字。她确认了一遍——"三个,两男一女""普通脸""黑色SUV""泥巴牌照""前天下午三四点"。记者的本能: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不需要立刻理解,等所有拼图集齐之后,它们自己会说话。
林朗在地板上闭着眼睛,但他没有睡。他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夹层里摸到了笔记本。他没有拿出来——杂物间太暗,翻页的声音会被听到。他用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摸了两下,然后把手缩回来。
他在脑子里打字。
「王德明——非正常死亡——公安系统——家属委托(公证)」
「江跃——江建国之子——与王德明的关系?」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把这两行字排列、组合、删除、重排。然后他放弃了这个思路——太远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江跃可以作为王德明的家属代理人去查询死亡证明。
但至少,他多了一条路径。
窗外天快亮了。后院的枣树在晨风里沙沙响。杂物间里三个人的呼吸声错落交织——江跃的慢而沉稳,苏晓禾的轻而均匀,林朗的……终于也慢了下来。
汽修店的一天还没开始。南城汽修街还是安静的,路灯还亮着,卷帘门还关着。门上的"大彪汽料"灯箱还在闪,修字缺的那一横,在凌晨的光线里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