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信号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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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废弃职工宿舍区的夜晚比南城任何地方都安静。没有汽车引擎声,没有夜市喧哗,只有远处琅江的水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吠。林朗坐在纸箱上,旧笔记本的屏幕在黑暗中发出淡蓝色的光。

他盯着屏幕上的照片——陈志远交通事故通报的截图。通报末尾那行小字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

"事故处理单位:琅城市交警支队南城中队" "经办人:周*(签名)"

一个姓。

林朗把截图放大到最大。屏幕上的像素开始模糊,但那个签名还是可以辨认——潦草的行书,起笔重收笔轻,像写字的人在匆忙中落笔但有意隐藏了后面的部分。

他在笔记本上新建了一个分析文档,把这个签名截图贴在最上面,旁边标注:"目标:确认'周*'完整姓名。方法:笔迹匹配。数据源:南城中队事故通报公开数据库。"

公安系统的事故处理通报通常需要经办人全名签名。但这份通报只留了一个姓氏加星号。星号在公安系统的信息公开脱敏规范中代表"部分隐藏"——通常用于保护当事人隐私,比如"张*"代替"张三"。但经办人不是当事人,他的名字在正常情况下不需要脱敏。

除非有人要求这么做。

林朗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五秒。他想起苏晓禾——记者有查询渠道,但这个渠道现在被压了。他想起方律师——律师有调阅诉讼档案的权限,但交通事故的原始鉴定书不属于诉讼档案。

"不对。"他推了推眼镜,自言自语。"换个思路。"

交通事故鉴定书有固定格式。经办人签名是手写栏——即使公开版本脱敏了,如果能在其他地方的同一经办人签名中找到完整版本,就能匹配笔迹和完整姓名。

同一中队、同一时间段、同一经办人处理的其他交通事故——那些没有涉及"特殊处理"的普通事故,公开版本上应该有完整签名。

林朗打开了琅城市交警支队官网的事故信息公开查询页面。查询条件可以按中队、时间范围和事故类型筛选。他输入"南城中队"、过去一年、全部类型。

系统返回了三百四十七条记录。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逐条点开。

第一条:追尾事故。经办人"刘建国"。不是。 第二条:行人闯红灯。经办人"孙伟"。不是。 第三条:电动车刮擦。经办人"陈明"。不是。

林朗的翻页速度越来越快。屏幕上的签名一个个闪过——李、王、张、赵、钱……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但手指没有停。

翻到第五十八条的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三百四十七条,每条点开看签名再关掉,平均三秒一条——需要十七分钟。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矿泉水早喝完了,宿舍区一楼有公用水龙头——然后继续。

第一百条。不是。 第一百二十条。不是。

第一百三十条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问题。南城中队的经办人中,姓"周"的并不多。前一百三十条里只出现了两个——一个"周敏",女性签名,笔画纤细,和陈志远通报上的"周*"完全不同。另一个"周XX",也是星号脱敏。

这意味着"周*"在脱敏处理上不是特例——南城中队有多个姓周的经办人。他不能只凭姓氏匹配,必须看笔迹。

林朗调整策略。他不再逐条翻阅,而是先筛选姓周的经办人记录,再逐条对比笔迹。

筛选后剩下四条姓周的经办人记录。其中两条是"周敏"——排除。一条是"周XX"——脱敏,无法对比。最后一条:

追尾事故。双方私了,无人伤亡。通报正文只有六十七个字。经办人签名栏写着两个字——

"周正"。

林朗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周正。

鸭舌帽男人。失踪的纺织厂旧人。江跃从老太太那里拿到钥匙的那个人。

他经办了陈志远的交通事故。

林朗把那条记录截了图,和陈志远的通报截图并排放在屏幕上。两个签名——"周*"和"周正"。他把两张图放大到同样的比例,对比笔迹。

起笔习惯相同:横折的转折处都有一个向右下的小勾。

收笔习惯相同:最后一笔都有一个轻飘飘的甩尾。

同一个字,同一个人写的。

林朗靠在墙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全是蓝光留下的残影。

"周正经办了陈志远的交通事故。"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条结论。"周正同时是——失踪的鸭舌帽男人、302住所的主人、陈志远死亡事故的经办人。"

三个人——江建国、陈志远、周正——不是三个独立的消失事件。它们通过这个"周"字串联在了一起。

江建国:2000年辞职失踪。 陈志远:三个月前"交通事故"死亡,经办人周正。 周正:失踪,经办过陈志远的死亡事故。

经办人成了失踪者。死去的人被经办人处理。

这不是三个故事。这是一个故事的三个章节。

第二节

江跃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烤串,塑料袋上印着"老刘烤串"四个字。

"他让我带回来的。说'两个人吃得比一个人多'。"江跃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自己先拿了一串咬着。焦香的油脂从肉里渗出来,在废弃宿舍的霉味里显得格格不入。

林朗把笔记本转向他。"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

"陈志远交通事故的经办人。签名上的'周'——全名是周正。"

江跃嚼烤串的动作停了。

"周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南城中队去年处理了三百多起事故,我找到一条经办人签名完整的——'周正'。笔迹和陈志远通报上的'周*'完全匹配。同一个人。"

江跃把羊肉串的铁签在手里转了一圈。"所以周正不只是失踪的鸭舌帽男人。他还经办了陈志远的死亡事故。"

"更准确地说——他'处理'了陈志远的死亡事故。"林朗指了指屏幕上的对比图。"正常交通事故的经办人不会在公开版本上只留姓氏加星号。这意味着有人刻意隐藏了周正的名字。"

"谁?"

"这个问题我暂时回答不了。但答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周正自己要求隐藏,要么是上面有人要求隐藏。"

"不管哪种,"他咬了一口烤串,"都说明周正和陈志远的死不是普通关系。"

林朗点头。他关掉对比图,打开一张新的空白文档,在顶部写了一个问题:

"周正为什么失踪?"

下面列了三个选项:

"A. 因为他经办了陈志远的'交通事故'后发现了真相,自己跑了。" "B. 因为他就是执行'交通事故'的人,任务完成后被安排消失。" "C. 以上都不对。"

林朗盯着三个选项看了十秒。A和B的区别在于周正的角色——他是知情者还是执行者?如果是知情者,他逃跑意味着他还活着,可能掌握关键证据。如果是执行者,他的消失是系统性的"清理",意味着整个"交通事故"是精心策划的清除行动。

他在A和B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需要更多信息。"

然后他又加了一个选项:

"D. 既是知情者也是执行者。被胁迫参与,事后被灭口或自我放逐。"

这个选项让他自己打了个寒颤。他从数据分析的角度不太喜欢"既…又…"的模糊结论,但现实不是数据模型——人可以同时是知情者和加害者,尤其在胁迫和利益交织的环境里。

"老刘那边有什么吗?"他问江跃。

江跃把最后一串羊肉吃完,擦了擦手。"我今天去买串的时候又问了一次。"

"问什么?"

"问他陈志远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刘的反应和昨天一样——翻烤串的手停了。但这次停的时间更短,像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老刘说,陈志远出事前大概两个月,来过一次烤串摊。"江跃的声音放低了。"那天晚上没什么客人,陈志远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喝了七瓶啤酒。老刘说他从来没见过陈志远喝那么多。"

"他说了什么?"

"说了些含糊的话。'厂里那笔账,迟早要出事。''有些人拿着不该拿的钱,晚上睡不踏实。''我在厂里看了二十年的门,结果门后面是黑的。'"

"'门后面是黑的'是什么意思?"林朗问。

"不知道。老刘说他也听不懂,当时以为陈志远就是喝多了说胡话。"江跃把铁签扔进垃圾桶。"但'有些人拿着不该拿的钱'——从数据上看,应该跟港丰补贴有关。"

林朗看了他一眼。江跃又用了"从数据上看"——这次是自觉的,语气自然,像这个词本来就在他的词汇表里。

"你说得对。"林朗没有指出口头禅的事,"如果陈志远是保卫科长,他很可能知道港丰补贴的发放内幕——谁拿了钱、拿了多少、通过什么渠道。'那笔账'可能就是指这笔钱。"

"然后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江跃接上了。

"然后'交通事故'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南城的老楼群在夜色里像一堆废弃的积木。远处传来一声狗吠,然后又安静了。

"还有一件事。"江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消息。"苏晓禾发的。王丽华今天没去上班。手机关机。她女儿的学校门口,那个'接送人员'也不见了。"

林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可能被带走了。"

"也可能只是躲起来了。"江跃的语气比林朗冷静,"被威胁之后消失——两种可能,一种是被人清除,一种是自行藏匿。"

"你倾向于哪种?"

江跃想了三秒。"第二种。如果琅港要清除她,不需要先在学校门口演戏。演戏是为了让她害怕,让她乖乖听话。她消失了——说明她没有乖乖听话。"

林朗看着江跃。这个分析比他预期的更深一层。江跃不只是人肉测谎仪——他在高压环境下开始用逻辑推演了。

"那我们需要找到她。"

"不需要我们找。"江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会来找我们的。如果她还活着、还有良心,她会在最安全的时候联系苏晓禾。"

"如果她不联系呢?"

江跃走到窗边,看着南城漆黑的天际线。

"那说明第三种可能。"

他没有说第三种可能是什么。但林朗知道——王姐不仅被威胁了,她可能已经在那份名单上从"已处理"旁边加上了新的标记。

林朗把笔记本合上,在纸箱上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有裂缝,像一张干涸的河床。

"明天,"他闭着眼睛说,"我们需要去周正的302看看。"

"钥匙在我这。"江跃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带上。"

"一直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