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六爷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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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爷的茶馆藏在南城一条叫"旧巷"的巷子里——巷如其名,两边的房子都是八十年代的老式砖楼,墙皮脱落得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巷口有一棵梧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子的天光,不管什么时候走进去都觉得暗。

江跃穿过巷子的时候,注意到梧桐树下的地面上落了一层新叶。秋天了,叶子边缘开始泛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茶馆门口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上面刻着"六合茶居"四个字,字上的金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嵌在刻痕里的残渣。门帘是一串塑料珠子,珠子之间的缝隙被多年的油烟熏成了淡黄色。

江跃掀开门帘进去。珠子碰撞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某种提醒。

六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三国演义》。他的旧呢帽放在桌子一角,帽檐上积着一层灰——不是今天的灰,是好几天没戴的灰。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杯口边缘有一圈褐色的茶渍,说明这杯茶续了不止一次水。

"六爷。"江跃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六爷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嘴里慢悠悠地说:"后生仔,你鞋底上有泥。"

江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确实沾着排水沟里的淤泥,从旧车市场后面的沟渠里带出来的,还没有干透。

"走了一段水路。"他说。

"水路?"六爷终于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方看过来,"你小子又惹什么事了?"

江跃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铁观音,泡得有点浓了,入口发苦。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有人在盯着我。"他说。

六爷翻书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暂,但江跃看在眼里。

"谁?"

"不知道。"江跃说,"昨天一个穿白衬衫的,在纺织厂旧址截住我。今天早上换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防弹改装的那种,停在我市场门口。"

六爷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他拿起保温杯,慢慢拧开盖子,杯口冒出一股热气。他对着热气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才说话。

"防弹改装?"

"加宽的低扁平比轮胎,不是原厂配置。车重增加了,悬架高度也调过。"

六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江跃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像是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在等它发生。

"你来找我,是想知道谁的车?"

"六爷在南城混了四十年,"江跃说,"什么车是谁的,谁的人在哪干活,您看一眼就知道。"

六爷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影在桌面上晃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茶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街上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还有收废品的人在喊"收旧电视旧冰箱"。

"锐盾安保。"六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那辆商务车是锐盾的标准配置。防弹,加厚,专门用来接送重要人物或者——"他停顿了一下,"处理不方便公开的事。"

"锐盾安保?"

"你没听过。"六爷说,"他们不做零售生意。客户基本上都是企业,或者政府机关。南城的人不会雇他们,太贵了,而且——"他又喝了一口茶,"他们也看不上南城的活。"

江跃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盯着六爷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锐盾背后的老板是谁?"

"这个嘛——"六爷放下保温杯,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左手的断指处,"后生仔,这世道啊,有些事不是你该知道的。知道得越多,麻烦越多。"

"六爷。"江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们跟踪我,查我的摊子,今天早上差点把我堵在棚屋里。我不是在好奇,我是被盯上了。我需要知道为什么。"

六爷看了他很久。窗外的阳光移到了他的额头上,把那上面的皱纹照得更加分明。他今年六十八岁了,但此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不是身体的衰老,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压了很多年的沉重。

"锐盾的老板你不知道,但锐盾的客户你知道。"六爷说,"琅港资本。"

江跃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那张名片——琅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业务总监,周正。那是他从迈腾后备箱夹层里翻出来的,现在还塞在他皮夹克的内袋里,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琅港资本,"他重复了一遍,"是不是还有一个叫琅港投资的公司?"

六爷的眼神变了。

"你从哪知道的琅港投资?"

"有人给我留了一张名片。"江跃说,"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把一辆迈腾寄卖在我这儿,车底夹层里有一份文件,还有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的是琅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业务总监周正。"

六爷沉默了很长时间。比刚才那次更长,长到江跃开始觉得茶馆里的空气都变重了。

"那个男人,"六爷缓缓地说,"还来找过你吗?"

"没有。他说三天后来拿钱,但到现在都没出现。"

"那他就不会来了。"六爷的声音里有一种江跃从未听过的笃定,不像是猜测,更像是经验,"他在你那儿放了什么东西,对不对?不光是车,还有什么东西。他怕那个东西,所以把它丢在你那儿,自己跑了。"

江跃没有否认。

六爷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胸腔里慢慢吐出来,像是把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放掉。

"小子,你知道琅港资本在琅城是什么样的存在吗?"

"不知道。"

"你看到的琅城——南城也好,北城也好——这些商场、写字楼、物流园区、住宅小区,每十栋楼里至少有六栋和琅港有关系。不是直接的关系,是那些你看不见的关系。壳公司、代持、股权穿透——他们不用自己的名字,但钱是他们出的,地是他们的,政策也是他们跑下来的。"

六爷停了停,继续说:"三十年前,琅城最大的企业是琅城纺织厂。那时候南城北城还没有区别,所有人都靠纺织厂吃饭。你爹——"

他突然停住了。

江跃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爹怎么了?"

"没什么。"六爷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保温杯,但杯盖拧了一半又停下了,"我是说,你爹那一辈的人,都在纺织厂干过。"

"六爷。"江跃盯着他,"你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个。"

六爷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断口处皮肤光滑发亮,是陈年旧伤留下的疤痕。他看了一辈子的左手,此刻却像是第一次看到它。

"这只手,"六爷说,"不是打架断的。"

江跃没有说话。他等着。

"是在一个地方断的。"六爷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记忆深处挖出来,"一个你不想知道的地方。断我手指的人,当时说了一句话。他说——'以后别管不该管的事。'"

茶馆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冷。不是实际温度的降低,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那个人,"江跃说,"和琅港资本有关?"

六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左手,眼神里有一种江跃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后悔,是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能是一种被压了几十年、压得变了形的愤怒。

"琅港在琅城,不是一天两天了。"六爷说,"从纺织厂改制那时候开始,它就在。那时候帮他们做事的人——有些人现在当了官,有些人进了监狱,还有的——"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少了一根手指。"

"改制?"江跃追问,"纺织厂改制和琅港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你该去问那个姓周的。"六爷说,"如果他还能找到的话。"

江跃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意识到六爷说的"如果还能找到"不是在描述可能性,而是在描述结果——那个把名片留给他的鸭舌帽男人,可能已经出了事。

"六爷,琅港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六爷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从桌子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董家。"他终于说,"你记住这两个字就够了。多余的事,别打听。"

董家。

江跃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想起那张名片上的单位——琅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琅港,琅城,琅城纺织厂。这些名字之间有一条线,他以前没注意过,但现在那条线开始隐隐发光。

"六爷,你认识我爹。"这不是问句。

六爷的手停在半空中,保温杯的盖子拧了一半,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窗边的阳光里扭成一团模糊的雾。

"认识。"

"我爹当年——"江跃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没出息跑路',对不对?"

六爷没有回答。

"六爷,你告诉我。我爹到底怎么了?"

"后生仔。"六爷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倔。"

江跃的脊背绷紧了。

"他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六爷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

他没有说完。他摆了摆手,那只缺了小指的手在阳光里晃了晃,然后拿起桌上的《三国演义》,重新翻开,找到了刚才那一页。

"你走吧。"他说。

江跃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六爷。"

"走吧。"六爷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但语气更坚定,"我今天说的话,已经太多了。"

江跃站起来,站在桌边,看着六爷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额头。他想起六爷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倔。"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父亲离开的那个晚上,没有说一句话,只留下一个背影。他想起自己这九年来一直以为父亲是"没出息跑路",从来没想过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六爷,"他说,"保重。"

六爷没有抬头,只是又摆了摆手。

江跃转身走出茶馆。塑料珠子门帘在他身后哗啦啦地响,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送别。

巷子里的梧桐树还在落叶。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叶片,第一次觉得,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有太多他从来不知道的事。

他掏出手机,想给彪哥打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彪哥早上发的那条消息——"你那摊昨儿晚上有人来查过"——然后又想起六爷说的"锐盾安保"和"琅港资本"。

最终他没有拨出电话。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旧巷往外走。南城的黄昏正在降临,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整条巷子切割成明暗交替的条纹。江跃走在其中,时而光,时而暗,像是正在穿过一条没有尽头的斑马线。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活着"了。

有些事情,他必须弄清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