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晓禾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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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朗选择了地铁站。

不是因为他喜欢地铁的拥挤和噪音,而是因为地铁是唯一一种不需要实名购票、不需要留下行车轨迹、同时还能快速穿越南北城的交通工具。他买了一张单程票,从北城的科技园站进站,在换乘通道里绕了两圈,确认没有人跟着,才重新上车,往南城方向去。

苏晓禾约定的地点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咖啡馆。店名俗气,叫"慢时光",门口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玻璃窗上用白色喷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特调:桂花拿铁"。林朗站在街对面看了三分钟,确认店里没有可疑的人,才推门进去。

门铃是一串风铃,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苏晓禾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她今天没有扎马尾,头发散在肩上,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疲惫。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包角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像是咖啡泼上去后没有洗干净。

"你迟到了十七分钟。"她说,没有抬头,手指在平板上划动着。

"我绕了路。"林朗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确认没被跟踪。"

苏晓禾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老同学,更像记者在评估一个消息来源的可信度。

"所以你电话里说的'大麻烦',"她放下平板,"是什么级别的麻烦?'

林朗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裤子内袋里摸出那个金属外壳的U盘,放在桌面上。U盘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枚小小的子弹。

"过去两周,我从一家公司内部服务器下载的全部访问日志,"他说,"大约百分之七十。"

苏晓禾的眉毛挑了起来。

"百分之七十?"她重复了一遍,"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呢?"

"留在了那台电脑里。"林朗说,"那台电脑现在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苏晓禾没有碰U盘。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林朗,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回答。这些数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通过技术手段访问了LGK Analytics的服务器。"

"非法手段?"

"从法律角度来说,未经授权访问计算机信息系统属于违法行为。"林朗推了推眼镜,这是他说出不想说的话时的习惯动作,"如果你用这些数据做报道,数据来源本身会成为问题。"

苏晓禾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说,"如果这些数据是通过非法途径获取的,即使内容是真的,我也不能用。不仅不能用,如果我公开了,你和我都会成为被告。你面临的是刑事责任,我是共犯。"

林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轻,轻,重。节奏和他心跳同步。

他当然知道。从他在蜜罐警告窗口弹出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从"调查者"变成了"嫌疑人"。但他没有别的选择——LGK Analytics不会把查询日志公开给任何人,而那个"姓江的查询"周期是他手中唯一的线索。

"你可以不用,"他说,"但我需要知道LGK Analytics背后是谁。"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找姓江的人。"林朗盯着苏晓禾的眼睛,"每七十二小时查询一次,连续查询了三个月。查询条件绑定了一个标签——'琅城纺织厂职工后代'。这个标签覆盖的人口不超过两千人,但查询者每次只取结果的前十页。这不是市场调研,这是寻人。"

苏晓禾的表情变了。记者的本能压过了法律顾虑。

"你查过LGK Analytics的注册信息吗?"

"查了。"林朗说,"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在北城高新区一栋写字楼里,但那栋楼里没有这家公司。法人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住在养老院,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

"典型的壳公司结构。"苏晓禾点点头,"问题是,谁养着这个壳?"

她伸出手,第一次触碰那个U盘。金属外壳还带着林朗体温的余温。

"我需要一台安全的电脑,"她说,"不能联网的那种。"

苏晓禾住在南城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三分之二。林朗跟在她身后往上爬,闻到墙面上剥落的石灰粉味,还有从某户门缝里飘出来的中药味。

她的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书和报纸。角落里有一张书桌,上面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是常见的银色轻薄本,另一台是一台厚重的黑色旧机器,看起来至少有十年历史。

"那台是'气隙'电脑,"苏晓禾指着黑色那台,"从来不联网,专门用来处理敏感资料。我采访一些不方便透露身份的消息来源时用的。"

她插上U盘,开机。屏幕亮起来,是那种老式的液晶背光,颜色偏冷。

文件目录弹出来。苏晓禾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快速扫过文件名。

"日志量很大,"她说,"但结构很整齐。LGK Analytics用的是标准的数据库格式,这对分析有利。"

她开始敲键盘。不是那种随意的浏览,而是有针对性的检索——她输入了一连串查询条件,筛选出与"姓江"相关的记录,然后按时间排序。

林朗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操作。他注意到苏晓禾敲击回车键时有个习惯:她会用食指而不是中指,而且每次敲击后指尖会在键帽上停留零点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说得对,"苏晓禾说,屏幕上的结果列表在不断缩短,"七十二小时周期,非常规律。但有个异常——"

她停下了。

"什么?"林朗问。

"最后一次查询,"苏晓禾指着屏幕上的一行记录,"时间戳显示是在你触发蜜罐之后。也就是说,即使他们知道有人在入侵,这个查询仍然在继续。"

林朗感觉自己的胃部收紧了。那不是普通的商业行为——普通公司在发现入侵后会暂停所有敏感操作,进行安全审计。但这个查询没有停,说明它背后的驱动力比信息安全更重要。

"更奇怪的是,"苏晓禾继续操作,"查询的发起IP地址不是一个,而是三个。三个不同的IP,轮流使用,每次查询换一个。这是反追踪手段——如果有人在监控网络流量,很难发现规律。"

"但你对上了。"

"因为我手里有三个月的数据。"苏晓禾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林朗熟悉的东西——那种在数据中发现模式时的兴奋。他和她在这点上很像,"三个月,七十二小时周期,三个IP轮流——这不是人工操作,是自动化脚本。有人在用机器找一个人。"

她开始在另一台电脑上操作——那台联了网的银色笔记本。她打开了一个内部数据库,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我在查LGK Analytics的工商变更记录,"她解释说,"壳公司通常会通过股权穿透最终指向实际控制人。"

屏幕上的信息不断滚动。苏晓禾的眉头越皱越紧。

"有趣,"她说,"LGK Analytics的上一任股东是一家叫'琅城远景咨询'的公司,这家公司三个月前注销了。但在注销前,它向LGK Analytics转入了一笔资金,金额不大,刚好够维持服务器运营和人员工资。"

"资金来源呢?"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苏晓禾敲击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资金流向图,"琅城远景咨询的资金来自一家叫'港盈投资'的公司,而港盈投资——"

她停下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港盈投资的实际控制人,"她慢慢地说,"指向一个名字。"

林朗俯身看向屏幕。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董晏清。

林朗盯着这个名字,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凉。不是因为恐惧,是那种你站在悬崖边上、突然意识到脚下是空的感觉。

他认识这个名字。

不是通过新闻,不是通过网络搜索。是在一次行业峰会上——那是他被裁前三个月,公司组织了一次投资对接会,试图引入战略投资。那天他作为技术负责人出席,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听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介绍自己的项目。

有一个男人没有自我介绍。他只是坐在主位上,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旁边的人叫他"董先生"。林朗当时没有在意,他只是低头检查自己的PPT排版。

现在那个画面从记忆里浮上来,像一张沉在水底的照片被捞出了水面。

"你认识他?"苏晓禾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我见过他。"林朗的声音有些干涩,"在我被裁之前。"

苏晓禾的眼睛睁大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林朗打断她,"我需要更多信息。董晏清和LGK Analytics的关系,和'姓江的查询'的关系,和纺织厂职工后代标签的关系。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条线,但我现在还看不清。"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南城正在入夜,远处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串火柴。

"我要知道董晏清为什么找姓江的人。"他说。

苏晓禾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和林朗刚才在咖啡馆里一样的节奏。

"林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件事你得知道。三个月前,我做过一个选题。关于琅城纺织厂改制的历史调查。那个选题在终审时被毙掉了,主编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林朗转过身。

"什么选题?"

"关于改制过程中国有资产流失的疑点。"苏晓禾说,"我当时找到几个老工人,他们愿意作证。但选题被毙后,其中一个老工人改了口,说自己是胡说的。另一个搬走了,没留下地址。"

她停顿了一下。

"第三个,"她说,"姓江。"

林朗感觉视野边缘出现了噪点。不是比喻,是真的——他盯着苏晓禾身后的白墙,发现墙面上出现了细小的闪烁光点,像是老电视的雪花屏。

"他叫什么?"

"江建国。"苏晓禾说,"原琅城纺织厂第三车间主任,改制后下岗。我最后一次联系他是在四个月前,他说他知道一些事情,但不敢在电话里说。他说要见面谈。"

"你们见面了吗?"

"没有。"苏晓禾摇头,"约定见面的前一天,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然后他的手机就停机了。"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林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打给江建国,而是打给一个他更熟悉的人:前公司的HR总监。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小林?"HR总监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还行。"林朗说,声音平稳,"有事?"

"是这样,公司高层最近在讨论一些离职员工的返聘计划。你的档案还在我们优秀人才库里,有几个领导对你印象不错。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回来谈谈?关于你的离职补偿,也可以再商量。"

林朗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虚伪的热情,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和解。这是试探。或者说,是警告。

"我考虑考虑。"他说。

"好的好的,你随时联系我。"HR总监的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谈一笔小生意,"对了,你最近还在做数据分析方面的工作吗?"

"偶尔。"

"如果有感兴趣的项目,也可以聊聊嘛。资源共享,互惠互利。"

林朗挂了电话。

他看向苏晓禾。苏晓禾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记者终于找到了故事的开篇,同时又意识到这个故事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他们知道你在查。"她说。这不是问句。

"他们知道。"林朗说。

窗外的霓虹灯全部亮起来了,把南城的老旧街道染成一片模糊的红。林朗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感觉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不知道江建国是谁。他不知道姓江的查询和江建国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个被裁的程序员"变成了"某个巨大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从现在起,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信息送上门。

他要主动去找答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