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走下楼的时候,苏晓禾还站在路灯下。
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站着,背挺得很直,像一只停在电线上的鸟。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拉链没有完全拉紧,露出里面一截银色的东西——像是一支笔,但比普通的笔粗一些。
录音笔。林朗认出来了。他曾在前公司的保密培训中见过类似设备。
"苏晓禾。"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干。
"林朗。"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好久不见。"
"我们大学见过几次,"林朗说,"不算熟。"
"是不算熟。"苏晓禾说,"但我知道你。计算机系三年绩点第一,毕业进了那家做金融数据的公司,上个月被裁。"
林朗的后颈绷紧了。"你查我?"
"不是查你。"苏晓禾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支录音笔,"是查你前公司的时候,你的名字自己跳了出来。"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声音林朗很熟悉——王建国,他的前直属上级,技术总监,一个四十多岁、喜欢在会议室里用激光笔敲白板的男人。另一个声音很陌生,低沉、平稳,像是一潭死水。
"……那个程序员的项目数据太敏感,必须处理掉。"
王建国的声音。林朗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
"处理掉?"陌生的声音说,"你确定不会留下痕迹?"
"确定。"王建国说,"他的项目已经归档,数据已经清空,裁员名单上是正常优化。就算他怀疑,也拿不到证据。"
"董总的意思是,"陌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不要节外生枝。一个程序员而已,不值得我们花太多精力。"
"我明白。"王建国说,"他已经签了离职协议,拿了补偿金,不会闹事的。"
录音到此结束。
苏晓禾按下停止键,看着林朗。路灯把她的脸照成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像是一幅对比度太高的照片。
"这段录音,"她说,"是我三周前录到的。地点:南城商务中心12楼。说话的人:你前上级王建国,和琅港资本南城办事处的一个投资经理。"
林朗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自动运行一个数据分析程序——如果这段录音是真的,那么:
前提一:他被裁不是因为公司战略调整,而是因为项目数据触碰了某个敏感点。 前提二:这个敏感点与琅港资本有关。 前提三:王建国口中的"董总",是琅港资本的某个人。 结论:他从半年前开始,就已经在一张他看不见的网里了。
"从数据上看,"林朗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段录音……有剪辑痕迹吗?"
"没有。"苏晓禾说,"我录了完整版,四十七分钟。这段是核心摘要。"
"你怎么录到的?"
"我在调查琅城企业的财务造假。"苏晓禾说,"琅港资本南城办事处是我调查的第三站。我假装去应聘行政助理,在会议室外面放了这支笔。"
"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知道。"苏晓禾说,"但有时候,合法的渠道拿不到真相。"
林朗看着她。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久了、终于看见一点光亮的亮。
"为什么找我?"他问。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被'处理掉'还活蹦乱跳的人。"苏晓禾说,"其他人,要么真的以为自己是被优化的,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已经离开了琅城,去了别的城市,换了手机号,再也没有消息。"苏晓禾说,"我查了你前公司的离职名单,过去两年,有六个人和你情况类似。项目涉及敏感数据,然后'被优化'。六个人里,有四个已经联系不上了。"
林朗的后颈发凉。不是比喻,是真的凉,像是有某种冰冷的液体正在从他的脊椎里渗出来。
"你……"他顿了顿,"你有他们的名字吗?"
"有。"苏晓禾说,"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你是数据专家。"苏晓禾说,"我需要你帮我分析这些'被优化'的人,他们的项目数据之间有什么关联。我有人脉,有采访渠道,但我看不懂代码,也看不懂金融模型。"
林朗沉默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他的大脑在跑一个成本收益分析模型——帮助苏晓禾的风险、可能获得的收益、最坏情况下的损失。但模型跑出来的结果是一片混乱,因为有一个变量他无法量化:真相的价值。
"去我那儿。"他说,"我给你看一些东西。"
602室的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两厘米宽的缝隙。
林朗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过去把窗帘完全拉上。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苏晓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在观察房间。
"你的合同。"她说,"能给我看看吗?"
林朗从抽屉里取出那份租房合同,递给苏晓禾。她接过去,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支手电筒——那种记者用的迷你强光手电,照在合同的纸张上。
"押金是一年租金。"她说,"这不对。正常押金是一个月或两个月。"
"他说怕我糟蹋房子。"
"这个条款更不对。"苏晓禾指着第五条,"承租方需提供前雇主名称、直属上级姓名及联系方式。这不是租房合同,这是信息收集表。"
林朗凑过去看。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那行字显得格外刺眼。
"你的前雇主信息,"苏晓禾说,"已经被提供给了某个人。而那个人,现在知道你在哪里工作过,知道你的直属上级是谁,知道……"
"知道怎么找到我。"林朗说。
苏晓禾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用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看向对面16栋的三楼。
"你看那个窗户。"她说。
林朗走过去。对面16栋的三楼,有一个窗户开着,窗帘后面有一个不自然的反光点。蓝色,每隔三秒钟闪烁一次。
"那是什么?"林朗问。
"长焦镜头。"苏晓禾说,"或者望远镜。有人在监视你的房间。"
林朗的后颈更凉了。他想起了搬来那天在三楼遇到的老太太的眼神,想起了出租车司机的欲言又止,想起了周建国说"有事找我,我住对门601"时的那种审视。
他走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电脑启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他打开终端,输入一行命令:
netstat -an | grep ESTABLISHED
结果跳出来。六个已建立的连接,其中五个是他认识的——浏览器、微信、系统服务。但第六个……
目标地址:182.34.XX.XX。端口:8443。
他不认识这个地址。
"有人在远程访问你的电脑。"苏晓禾说。她没有看屏幕,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朗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他打开进程管理器,逐行检查每一个正在运行的进程。然后他在列表底部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LGSvr.exe
"这是什么?"苏晓禾问。
"我不知道。"林朗说,"我从来没有安装过这个程序。"
他试图结束进程,但系统提示"拒绝访问"。他试图删除文件,但文件被锁定。他试图断网,但无线网络的图标显示"连接正常"——即使他已经拔掉了网线。
"是固件级别的监控。"苏晓禾说,声音很轻,"他们在你的路由器或者电脑固件里植入了程序。普通手段清除不了。"
林朗的手停在键盘上。他感觉有一种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膨胀,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是被羞辱的感觉。他的电脑,他的数据,他的隐私,都已经被某个看不见的人看光了。
"收拾东西。"苏晓禾说,"我们现在就走。"
"去哪儿?"
"去我那儿。"苏晓禾说,"我用假身份租的,在城西边缘,他们找不到。"
林朗没有犹豫。他把U盘、移动硬盘、纸质笔记本塞进背包,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他没有带走它。那台电脑已经被监控,不再是他的工具,是他的监视器。
"别关电脑。"苏晓禾说,"让他们以为你还在房间里。"
林朗点点头。他拿起背包,走向门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林朗和苏晓禾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林朗数着台阶——六楼到一楼,一共108级。他数到第72级的时候,听见了上面的脚步声。
很慢,很稳,像是有人在故意放慢速度,让自己不被发现。
但林朗发现了。他的数据嗅觉不仅在数字上有效,在模式识别上也同样有效——那个脚步声的节奏,和他在602室听到的周建国的脚步声完全一致。
"有人。"他低声说。
苏晓禾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紧了帆布包的肩带。
在四楼转角,他们遇到了周建国。
他穿着白色背心,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像是要下楼倒垃圾。看到林朗和苏晓禾,他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暂,大概只有零点三秒。但林朗看见了。
"小林?"周建国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向上蔓延,但没有到达眼睛,"这么晚还出去啊?"
"校友路过。"林朗说,声音尽量平稳,"出去吃个夜宵。"
"哦?"周建国的目光移到苏晓禾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有审视,有确认,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满意?"带朋友回来也不跟叔说一声,叔好招待一下。"
"不用了,周叔。"林朗说,"我们马上回来。"
"那行,注意安全。"周建国侧身让开,"现在这世道,乱。"
林朗和苏晓禾从他身边走过。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林朗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红双喜烟味,也看到了周建国右手无名指上的一圈淡淡的白痕——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印子。
那圈白痕,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朗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的数据嗅觉正在发出警报——这个细节,和某种他不知道的东西,存在关联。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
走出单元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南城特有的潮湿和烧烤摊的孜然味。林朗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灌满了某种浑浊的空气。
"那个人,"苏晓禾说,"就是你房东?"
"嗯。"
"他在监视你。"
"我知道。"
"不只是监视。"苏晓禾说,"他知道我。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在确认我是谁。"
林朗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穿过小区的水泥路面,坑坑洼洼的地面让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他想起合同上的一年押金,想起第五条的前雇主信息,想起对面三楼那个每隔三秒闪烁一次的蓝光。
所有碎片正在拼凑成一幅图。但那幅图还缺了几块关键的部分。
小区门口有一辆出租车在等客。林朗拉开车门,让苏晓禾先上去,然后自己钻进后座。
"城西,解放路。"苏晓禾说。
司机是个中年人,车里放着夜间情感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温柔而空洞,正在念一封听众来信:"……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从数据上看,他已经不爱我了……"
林朗苦笑了一下。从数据上看。他的口头禅。
出租车穿过南城的老街。车窗外的景色在昏黄的路灯下飞速后退——破旧的居民楼、生锈的防盗窗、挂在阳台上随风摇摆的床单。林朗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陌生。他在这里住了不到一周,但已经被这个地方的某种东西包围了。
苏晓禾从帆布包深处取出另一支录音笔。这支比刚才那支更小,颜色是哑光的黑色,没有任何商标。
"我有三支。"她说,"这支是从未暴露过的。"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一阵沙沙声,然后是王建国的声音。但这一次,他的语调更加谄媚,更加小心翼翼:
"董总放心,那个程序员的项目数据已经清空,他就算怀疑也拿不到证据。如果他继续查,我们就按B方案处理。"
"B方案是什么?"陌生的声音问。
"让他消失。"王建国说,"像之前那四个一样。"
林朗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瞬间。
他盯着那支黑色的录音笔,看着它表面反射的微弱光点,忽然觉得那支笔比任何武器都更危险。因为它里面装着的,不是子弹,是真相。而真相,有时候比子弹更能杀人。
"这个董总,"苏晓禾说,声音很轻,"我查了三个月。只知道他在北城,没人见过他真人。所有线索到他那里就断了,像是一个黑洞。"
林朗没有说话。他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脑子里在跑一个他从未遇到过的数据模型——
输入: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一套完整的监视网络,四个已经"消失"的人。
输出:?
模型卡住了。因为有一个变量他无法量化:当一个对手完全隐形时,数据还有什么用?
"从数据上看,"林朗说,声音沙哑,"我们现在的处境……不太乐观。"
苏晓禾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有一种林朗看不懂的东西——是兴奋,还是疯狂?
"数据是你的事。"她说,"找人的事,交给我。"
出租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南城的老街,朝着城西边缘的方向驶去。在林朗看不见的地方,在他头顶的某个窗户里,有一个蓝色的光点正在黑暗中缓慢移动。
那是他的位置,被某个他看不见的人,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技术,实时追踪着。
他不知道这些。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再是一个被裁的程序员了。
他是一个拿着火把的人。
而在黑暗中点灯的人,最容易被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