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旧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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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纺织厂房在工业区最东边。从修配厂步行过去十五分钟,要穿过一段没有行道树的水泥路——两边是围墙,围墙里面是港丰实业的旧仓库。围墙的墙皮脱落了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

江跃下午四点从修配厂出来。他没有告诉苏晓禾和林朗他去哪里。他只说"出去走走"。他从工业区的主路拐进一条小路,小路尽头就是纺织厂的围墙。

围墙是铁丝网的,高度大约两米二。铁丝网的铁丝生锈了,但铁丝之间的间距还是很密——手指塞不进去。他沿着围墙走了大约五十米,在围墙的西北角找到了一个缺口。缺口的铁丝被剪开了三根,剪口整齐,不是用钳子剪的——是用某种更大的工具,可能是铁剪。剪开的铁丝向外翻着,形成一个大约六十厘米宽的洞。洞的边缘有被反复钻过的痕迹——铁丝的断口处有摩擦产生的亮面。

不是他剪的。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而且来过不止一次。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地面是压实的黄土,上面有脚印。脚印已经不太清楚了——最近没有下过雨,但风把表层的浮土吹走了,留下了一些浅浅的印子。至少两组不同的鞋底花纹。一组是细横纹,像运动鞋。另一组是波浪纹,像皮鞋底。两组脚印都朝向缺口内侧。

江跃钻了进去。

纺织厂的主车间是一栋单层建筑,钢筋混凝土结构,屋顶是铁皮瓦。铁皮瓦锈穿了几个洞,下午的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几个不规则的光斑。车间里面很大——大概有两千平方米。纺纱机的底座还在,但机器本身已经被拆走了,只剩下锈蚀的铁骨架,像一排排巨大的肋骨,从地面一直伸到天花板。地面满是碎玻璃、落叶和灰尘。有些地方长出了杂草,从水泥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最高的已经到膝盖了。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混着霉味和某种无法辨别的旧纺织品的残存味道——像棉花被压在密封空间里二十年之后散发出来的干燥的、发闷的纤维味。江跃的鼻子适应了三秒钟。

他穿过主车间,走向办公区域。脚下的碎玻璃每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不是踩碎的声音,是碎玻璃被压进水泥地面缝隙里时发出的细碎的嘎吱声。他放慢了脚步,但碎玻璃太多了,避不开。有些玻璃碎片嵌在水泥地面的裂缝里,只露出一角,像牙齿。他踩到一块较大的碎片,碎片在他的运动鞋底下滑了一下,他没有摔倒,但身体歪了一下,右手扶住了旁边一根纺纱机底座的铁柱。铁柱冰凉,上面的锈在手掌下面蹭了一层红色的粉。

办公区在厂房的北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和主车间连在一起。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的,铁管上的漆全部剥落了,露出灰色的金属底色,有几个地方已经开始生锈——红色的锈斑像水渍一样从扶手的接头处淌下来。他上了二楼。每一步楼梯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弹了几下才消失。走廊的地面是水磨石的,鞋踩上去有沙沙的声音——沙子。水泥缝隙里积了二十年的灰尘,被他的脚步带起来了一点。走廊右侧的栏杆断了一截——断口处的钢筋向外翻着,像折断的骨头。断口的金属面是银灰色的,没有锈——说明断裂是最近发生的。二十年前的金属面早就该锈了。他贴着左侧的墙走。

厂办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木门的,深棕色,表面的漆几乎全部剥落了。门把手是球形的黄铜,氧化成了暗绿色。门没有锁——不是没关锁,是锁被撬过了。门框上方的木头碎裂了一块,碎裂的木纤维向外翻着,新鲜的——不是二十年前的碎裂。碎裂面的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浅,是最近一两年内被撬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办公室大约二十平方米。一张铁皮办公桌靠窗放着,桌面的绿色漆面大部分还在,但有几个圆形的白印——杯子底留下的。桌后面的转椅还在,但坐垫的皮革全部开裂了,黄色的海绵从裂缝里露出来。地上有三个铁皮文件柜——两个倒了,抽屉全部拉出来扔在地上,空的。一个还立着。

江跃蹲下来看那个立着的文件柜。五层抽屉。上面四层的抽屉全部被拉出来过又推回去——抽屉和柜体之间有摩擦留下的新鲜划痕,银色的,在铁皮的灰色背景下很显眼。但抽屉是空的。

最底层的抽屉没有拉出来的痕迹。他试着拉了一下——卡住了。不是锁住了,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挡住了抽屉的滑轨。他把手指伸进抽屉和柜体之间的缝隙——不到一厘米宽,指尖刚好能碰到里面的东西。纸张的边缘。纸被压在抽屉的最里面,上面压着一块铁皮隔板。隔板比抽屉宽,卡在了滑轨和柜体之间。他用力把隔板往旁边推了推,隔板移动了两厘米。抽屉又能动了。他一把拉出来。

抽屉里有一叠文件。发黄的A4纸,大概二三十页,被压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几页是工资表——"琅城纺织厂1999年3月份工资发放表",手写的名字和金额,圆珠笔字迹。他快速翻了翻——出勤记录、加班统计、年终考核表。都是常规的人事档案碎片。

最底下的一页不一样。

A4纸,比上面的工资表新一点——纸面的黄化程度轻一些,说明它被压在最底层,受光和空气的影响最小。标题是打印的,黑色宋体,四号字:

"琅城工业系统人员调整汇总表(内部)"

他的手指停住了。

表格分四列。第一列:单位名称。第二列:姓名。第三列:原职务。第四列:调整方向。

四行数据。

第一行:琅城纺织厂 / 张祥林 / 车间主任 / 调出。

第二行:琅城供电局 / 何锦辉 / 档案管理员 / 调出。

第三行:琅城建材公司 / 刘国平 / 财务科副科长 / 调出。

第四行:琅城港丰实业 / 周明远 / 行政部专员 / 调入。

四个人。三个调出,一个调入。何锦辉的名字在第二行。和他之前在人事局档案卡片上看到的信息完全一致——琅城供电局,档案管理员。但这份汇总表上多了三个人。

他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三行。

第五行:琅城纺织厂 / 陈秀芬 / 档案室干事 / 调出。

第六行:琅城供电局 / 赵鹤年 / 财务科 / 调出。

第七行:琅城供电局 / 江建国 / 机修班班长 / 调出。

江跃的手指在第七行上停了。

赵鹤年。江建国。两个名字在同一个表格上。赵鹤年的"调整方向"是调出。江建国的也是调出。赵鹤年1999年失踪——但如果这份表格上的信息是真实的,那他的"失踪"可能不是失踪。他也在"调整"名单上。和何锦辉一样。和张祥林一样。和刘国平一样。和陈秀芬一样。

七个人。三个调出方向是空白还是"调出"——他重新看了一遍——七个全是"调出"。只有港丰实业的周明远是"调入"。六个人从琅城工业系统调出。一个人调入港丰。

他想到一个问题:奶奶说过,父亲是被迫签了担保书之后消失的。但如果父亲也在"调整"名单上——"调出"——那他消失的原因可能不只是担保书。担保书和调出,是两件事还是同一件事?

江建国。江跃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十秒钟。名字旁边有两个铅笔画的圈。第一个圈是普通的圆,力度均匀,笔迹的颜色和表格上其他铅笔标记一样深浅。第二个圈画在第一个圈上面,力度更重,铅笔的笔迹压进了纸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两个圈不完全重合——第二个比第一个偏左了一点,像画的人在匆忙中没有对准。

同一个名字被圈了两次。第一次可能是标注。第二次是强调。或者——第一次是某个人标的,第二次是另一个人标的。两个人都注意到了江建国的名字。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把抽屉推回去,把铁皮隔板重新卡在滑轨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楼梯。主车间。碎玻璃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穿过那些铁骨架般的纺纱机底座,从钻进来的那个铁丝网缺口钻了出去。钻的时候铁丝的断口刮了一下他的T恤——没有刮到皮肤,但在T恤的左腰处留下了一道灰色的铁锈印。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工业区的路上没有路灯。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口袋里的那张纸贴着他的大腿,能感觉到纸张的边缘。走了大约一百米,他回头看了一眼纺织厂。从外面看,它就是一栋灰色的长条建筑,屋顶的铁皮瓦在夕阳的最后一点光里泛着暗红色的锈色。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动物,已经死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