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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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朗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平放在面包车的座椅上。照片是江跃在信息同步之后递给他的——"你说过能拓印,拿去。"江跃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嚼一根新油条。座椅的灰色人造革表面有一些裂纹,但不影响平整度。他从表哥的工具箱里找了一支最软的铅笔——2B的,笔芯已经削得很细——又从苏晓禾的包里撕了一张白纸。白纸很薄,透光,是苏晓禾用来抄记录的那种。

他把薄纸盖在照片背面的压痕区域上,用铅笔的侧锋在纸面上轻轻涂抹。铅笔的石墨粉附着在薄纸上,但薄纸本身是平的,压痕处纸面会略微凹陷,石墨粉不会附着在那里——或者附着得更少。等他涂完整个区域,把薄纸拿起来的时候,压痕的形状就会以浅色线条的形式显现出来。

这个方法的原理他清楚。但他不确定效果——铅笔写的字被橡皮擦掉之后,纸面上的压痕很浅,如果原字迹用力不大,压痕可能不够明显。

他开始涂。铅笔的侧锋在纸面上移动,发出一种很轻的沙沙声。他的左手按着薄纸的边缘,防止滑动。右手的手腕保持固定角度,移动的是前臂而不是手腕——这样涂出来的石墨层更均匀。

三分钟后,他把铅笔放下,小心地捏着薄纸的边角提起来。

有效果。

线条很浅,断断续续,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但确实有线条。他能看到三个区域的痕迹。

第一个区域在"老地方"三个字下方约一厘米的位置。线条最密集。他能辨认出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向右下拖,然后向上回钩。这是一个竖弯钩的尾部。完整的字他看不到,只有最后两笔。

第二个区域在第一个区域右边大约两厘米。只有一个笔画的起始部分——一个横向的起笔,然后线条就断了。无法判断是什么字。

第三个区域在更右边,更模糊,几乎是隐形的。但如果他把薄纸对着窗户的光线斜着看,能看到三个竖向的短线条,间距大致相等。

三组痕迹。第一组可能是一个字(竖弯钩结尾),第二组可能是一个字的开头(横画),第三组可能是某个字的上半部分(三个竖画——可能是"目"字旁或者"日"字旁)。

他把薄纸放在座椅上,看着那些浅浅的线条。

结合已知的上下文——1997年春、老地方、四个人——他在脑子里尝试拼凑。三个字?四个字?竖弯钩结尾的字很多。"见""也""元""无"。三个竖画的偏旁暗示跟"目""日"或者"田"有关。但如果被擦掉的是名字——

他不确定。信息太少了。他能做的只是记录可能性,然后等更多的信息来验证或排除。

他把拓印纸折好,放在日记本里面——日记本在工具箱的塑料袋里,他把拓印纸塞进了塑料袋的夹层。然后他转向另一个问题。

监控照片。

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了之前拍的那张旧监控照片——琅城纺织厂旧址,俯瞰视角,三个人在围墙上走。这张照片是几个月前收到的,来源是红色警告系统。当时他分析过拍摄角度但没得出结论。现在信息多了。

他把照片放大,看画面边缘的环境参照物。纺织厂旧址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路。路对面是一排平房。平房的屋顶是灰色的石棉瓦。

他在琅城地图上找到了纺织厂旧址的位置。围墙朝南。路在围墙南面。平房在路南面。监控照片是从北面拍摄的——拍摄者在纺织厂北侧的某个高处。

他开始叠加。如果拍摄者在供电局老楼,那拍摄方向应该是东南方向。但照片里围墙的阴影方向——他仔细看了看——阴影偏西。七月份下午的阳光从西南方向打过来,如果阴影偏西,说明拍摄时间在上午。上午从东南方向拍摄的视角,那拍摄者应该在纺织厂的东南方向。

供电局老楼在纺织厂的西北方向。角度不对。

他把地图转了一下。纺织厂的东北方向是什么?他看了一会儿。港河路12号。

12号在纺织厂东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四百米。12号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和照片上1997年合影里的红砖楼是同一栋。三楼的高度大约九米。从九米的高度向西南方向看,能看到纺织厂围墙——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重建空间模型。纺织厂围墙高度约两米。拍摄者的俯瞰角度大约是三十到三十五度。用三角函数反推:如果围墙两米,拍摄高度应该是两米除以tan30度,大约三点五米。但那是围墙顶部的角度。如果拍摄者要看到围墙内侧的地面活动,高度需要更高。

三点五米。那不是三楼——三楼有九米。但如果拍摄者不是站在窗户正中间,而是站在窗户边上,或者蹲着拍——

不。他重新算。照片上看到的不仅是围墙,还有围墙里面的道路和围墙外面的平房。视野范围很宽。这个视野宽度对应的高度至少在七到八米。

七到八米。12号的三楼,窗户高度大约八米。吻合。

他睁开眼睛。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和地图并排摆在面包车座椅上。

拍摄监控照片的人不在供电局老楼。在港河路12号的三楼。

"苏晓禾。"他叫了一声。

苏晓禾从面包车外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到林朗的表情——不是分析完成后的平静,是分析过程中发现异常的那种微微绷紧的专注。

"怎么了?"

林朗把手机和地图的排列推到她面前。他用手指点了一下地图上12号的位置,又点了一下监控照片里阴影的方向。

"这张照片不是从供电局拍的。"他说。"是从12号三楼拍的。"

苏晓禾看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移动轨迹。她理解了空间关系——12号在纺织厂东北,三楼高度八米,向西南方向俯瞰,视野覆盖纺织厂围墙内外。角度吻合。

"12号三楼。"她重复了一下。"12号三楼窗户的灰尘最近被擦过。"

"对。"林朗说。"有人在12号三楼拍过我们的照片。时间是——"他翻了翻照片的元数据,"今年四月。"

四月。赵鹤年去年三月离开12号。四月的时候12号应该已经空了。但有人在三楼拍了监控照片。

"如果监控者在12号里面,"苏晓禾说。她的声音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停了。

林朗看着她。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监控者在12号三楼,那拍照片的人要么是赵鹤年(去年三月之前一直住在12号),要么是赵鹤年离开之后仍在12号活动的人。

微笑者。

微笑者说他在12号的时间"比你们想象的久"。赵鹤年去年三月离开。微笑者如果比那更早就来了——他可能在赵鹤年还在的时候就在12号了。或者更早。

"四月。"苏晓禾说。"赵鹤年去年三月走的。监控照片是今年四月拍的。中间隔了十三个月。"

"十三个月里12号不是空着的。"林朗说。"三楼窗户的灰尘被擦过。有人来过三楼。拍了照。"

苏晓禾把杯子放在面包车的引擎盖上。水晃了一下,几滴溅在金属表面上,很快蒸发了。

"四月。"她又说了一遍。"那正好是我们从南庄回来之后。"

林朗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把监控照片关掉了。屏幕变黑。他在黑色的屏幕上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划痕累累的眼镜,因为充电而恢复了一些精神的脸。

四月的监控照片。七月发现12号。八月进入地下室。八月,微笑者开门。

时间线在脑子里排成了行。每一个节点之间都有间隔。间隔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有些间隔可以用已知信息填补。有些不能。

不能填补的那些间隔里,可能藏着拍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