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跃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二胖吃完第三根油条。
二胖的吃相很有特点——不是咬,是吞。一根油条三口,每一口都嚼不超过五下。油渣沾在嘴角,他用舌头舔一圈,然后继续吞第四根。江跃数过,二胖最高纪录是早上吃八根油条加两碗豆浆,吃完还能搬二十个轮胎。
"跃哥,"彪哥从汽修店后院探出头,"你叫这胖子干啥?"
"跟踪。"江跃说。
彪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彪哥用手指着二胖,"跟踪?"
"咋了?"二胖咽下最后一口油条,油渣还在下巴上挂着,"跃哥你说,咋跟?"
江跃没立刻回答。他走进棚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有几件衣服、一顶鸭舌帽、一副墨镜——都是他在旧车市场收来的二手货,加起来不到五十块钱。
"不用这些。"江跃把箱子踢到一边。
"那用啥?"彪哥跟进来,抱着胳膊,"跃哥,不是我说,跟踪这活儿得机灵。二胖他……"
"我咋了?"二胖不服气,肚子把"做大做强"四个字撑得变形,"我机灵着呢。"
"你机灵?"彪哥拍了拍二胖的肚子,"你这叫机灵?这叫目标明显。跟踪?你往人后面一站,隔着三条街都能看见你。"
二胖涨红了脸,想反驳,但嘴里的油条渣还没咽干净,打了个嗝。
江跃笑了。嘴角歪了歪,那笑容里有点东西——不是嘲笑,是某种计划得逞前的得意。
"彪哥说得对,"江跃说,"二胖太显眼。"
"是吧!"彪哥一拍大腿。
"所以,"江跃顿了顿,"我们不躲。"
"不躲?"彪哥和二胖同时问。
"对。不躲。"江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就是二胖之前给他的那张,周正的名片。他把名片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周正在找迈腾,对吧?那我们就让二胖去'送'消息。"
"送啥消息?"二胖问。
"告诉他,车修好了,随时可以看。"江跃说,"但有个条件——他得自己来南城取。"
彪哥皱起眉头。"跃哥,你这是……引蛇出洞?"
"不是。"江跃摇头,"是让他以为蛇已经出洞了。"
他转向二胖,拍了拍那两百斤的肩膀——手感像是拍在一袋受潮的面粉上,软乎乎但敦实。
"二胖,你明天早上九点,去市场门口站着。穿这件T恤,别换。看见周正——白衬衫、亮皮鞋、右手无名指有戒指印那个——你就过去搭话。不用演,就做你自己。"
"我自己?"二胖眨眨眼。
"对。你想赚外快,你知道迈腾在哪儿,你想告诉他。就这么简单。"江跃说,"越真越好。"
彪哥在旁边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跃哥,你这法子……"
"笨办法。"江跃说,"但笨办法有时候最管用。"
"那跟踪呢?"彪哥问,"二胖跟上去,不被发现?"
"跟上去干嘛要躲?"江跃反问,"南城街上两百斤的胖子多了去了。二胖走在大街上,谁会觉得他是在跟踪?"
彪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卡住了。
江跃继续说:"专业的人反跟踪,看的是谁躲他。不躲他的人,他反而不会注意。这叫盲区。"
二胖似懂非懂地点头。"跃哥,我不用藏?"
"不用藏。"江跃说,"大摇大摆地走。他走你也走,他停你也停。不用贴太近,三十米就行。南城这地方,三十米外的人跟空气一样。"
彪哥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拍在桌上。
"我赌一百,"他说,"二胖撑不过半小时。"
"我跟。"江跃把一百块压在上面,"赌他能跟到对方落脚点。"
二胖看看彪哥,又看看江跃,然后看看桌上那两百块钱。他咽了口唾沫——这次不是因为油条,是因为紧张。
"跃哥,"他说,"我要是赢了,那两百……"
"归你。"江跃说。
二胖的眼睛亮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二胖站在旧车市场门口。
他按照江跃的指示,没换衣服,还是那件"做大做强"T恤,肚子把"做"字撑成了"故"。他手里捏着一瓶冰红茶,没喝,只是握着,手心全是汗。
江跃在五十米外的一个修车摊后面,蹲在地上,假装检查一辆桑塔纳的轮胎。他戴着一顶脏兮兮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彪哥在汽修店门口,手里拿着扳手,每隔十秒就往市场门口看一眼。
九点十五分,周正出现了。
和上次一样,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站在市场门口,四处张望。右手无名指上,那圈戒指的痕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二胖深吸一口气,把冰红茶塞进裤兜,走了过去。
江跃从轮胎后面观察着。他看见二胖走到周正面前,说了什么。周正低头看了二胖一眼——那一眼很快,是打量,不是警惕。
二胖在笑。那种憨厚的、讨好的、带着点市侩气的笑。江跃太熟悉这种笑了——南城随处可见,卖菜的、修鞋的、收废品的,人人都会。这种笑的意思是:我想从你这儿赚点好处,但我没坏心眼。
周正也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礼貌的、带着点施舍意味的笑。
两人聊了起来。二胖的手在比划,周正在点头。二胖从裤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大概是江跃给他的假消息纸条——递给周正。周正接过,看了一眼,塞进口袋。
然后周正拍了拍二胖的肩膀,转身走了。
二胖站在原地,目送周正离开。等周正走出大概二十米,二胖才动起来——不是鬼鬼祟祟地跟,是大摇大摆地走,方向和周正一样,但速度更慢,像是在遛弯。
江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也走了过去。他保持着和二胖的距离,同时也观察着周正的动向。
周正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江跃脸上掠过一丝笑意。盲区理论生效了。
周正没有往旧车市场深处走,而是拐上了大路,朝南城商业街的方向走去。
二胖在后面跟着,距离保持在三十米左右。他的跟踪方式堪称行为艺术——路过水果摊,停下来捏了捏西瓜;路过烟酒店,进去看了一眼,没买;路过一个正在吵架的夫妻,停下来听了半分钟,还劝了一句"有啥好吵的"。
每一次停顿,都让他的跟踪看起来更像巧合。
江跃在后面看得想笑。二胖不是故意这么干的——他就是这种人,走路不看路,看热闹。但正是这种本能,让他的"跟踪"毫无破绽。
周正走进了一条商业街。这条街两边都是写字楼和商铺,中午很热闹,早上人不多。二胖跟进去,忽然发现情况变了——街上人少,他的两百斤体型变得格外显眼。
江跃看见二胖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他意外的动作。
二胖走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袋瓜子,然后站在店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等。周正走出大概五十米,二胖才跟上去,手里还拎着那袋瓜子。
"操,"江跃在心里说,"这胖子开窍了?"
不是开窍。是本能。二胖不懂跟踪,但他懂怎么在南城混日子——在南城,一个站在街角嗑瓜子的胖子,比空气还正常。
周正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了。
那栋楼不高,十二层,外立面是灰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南城商务中心",下面有一排入驻公司的名字。
周正走了进去。
二胖站在街对面,嗑着瓜子,看着写字楼的旋转门。他没有立刻跟进去——江跃没教过他这个,但他本能地觉得,直接跟进去太明显。
他掏出手机,给江跃发了条微信:"进楼了。"
江跃回复:"等五分钟,跟进去。不用躲。"
二胖等了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他嗑掉了大概三十颗瓜子,看了三次手机,被两个熟人打招呼,还给一个问路的老太太指了方向。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穿过马路,走进写字楼。
旋转门把二胖卡了一下。
不是因为门小,是因为二胖估错了自己的宽度。他侧了侧身,挤了进去,然后站在大堂里,四处张望。
大堂不大,大理石地面,中间有一个水景装置,水流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孩,正在低头看手机。
电梯在右手边,有四部。二胖看见周正走进了最里面那部,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见周正按了一个按钮。
12。
二胖走过去,按了上楼键。电梯下来了,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12。
按钮灯亮了。电梯门关上。
二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至少不全是。是因为电梯里的镜子让他看见了自己的样子:一件被肚子撑变形的T恤,嘴角还沾着瓜子皮,手里拎着半袋瓜子。
"做大做强。"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给自己打气。
电梯在12楼停下。门打开,二胖走出去。
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是玻璃门,门上有公司的名字。二胖逐一看过去:
"南城物流有限公司" "琅城贸易有限公司" "鑫源财务咨询公司"
然后他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名字。
"琅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南城办事处"
二胖的眼睛瞪圆了。
他掏手机,想拍照。但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按了电源键,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
没电了。
二胖骂了一句脏话——那句脏话在他嘴里打了个转,变成了"我勒个去"。他急中生智,从裤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就是平时用来记电话号码的那种,笔帽上印着"XX男科医院"的广告。
他卷起袖子,露出白胖的手臂,然后在上面写字:
"南城商务中心12楼 琅港投资"
字写得歪歪扭扭,"港"字还写错了,多写了一横。但二胖顾不上这些。他放下袖子,遮住字迹,然后按原路返回。
等电梯的时候,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二胖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盯着电梯按钮,心里默念:快点,快点,快点。
电梯来了。他钻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他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从走廊尽头走过——不是周正,是另一个人,但同样穿着白衬衫,同样戴着眼镜,同样面无表情。
二胖出了一身汗。不是热的,是吓的。
江跃在老刘烤串摊等了二十分钟,二胖才到。
二胖是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的,两百斤的体型跑起来像一只正在逃命的企鹅,左右摇晃,汗水把T恤后背湿透了。他跑到烤串摊前,一屁股坐在塑料凳子上,凳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跃哥,"二胖喘着气,"我跟到了。"
"哪儿?"江跃问。
二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江跃凑近看。彪哥也凑过来。老刘端着一盘烤串过来,看见二胖手臂上的字,愣了一下。
"南城商务中心12楼,"江跃念出来,"琅港投资。"
"啥?"彪哥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琅港投资?在南城?"
"南城办事处。"二胖纠正道,"我亲眼看见的,门上写着呢。"
江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圆珠笔的油墨在二胖的手臂上晕开,"投资"两个字已经有点模糊了。
"你确定是琅港投资?"江跃问。
"确定。"二胖点头,"我还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戴眼镜,跟周正一个德行。"
老刘把烤串放在桌上,没说话。二十串羊肉串,烤得金黄,撒着孜然和辣椒粉,热气腾腾。
"老刘,"江跃忽然说,"你听说过琅港投资吗?"
老刘正在翻烤串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零点三秒。但江跃看见了——他专门看这种停顿。老刘的右手握着铁钳,悬在炭火上方,铁钳上的羊肉串滴下一滴油,落在炭火上,升起一小股白烟。
"琅港投资?"老刘重复了一遍,然后继续翻烤串,"这名字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在哪儿?"江跃问。
老刘摇摇头。"想不起来了。老了,记性不好。"
他放下铁钳,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燃。那包烟是便宜的红梅,五块钱一包,和他用了三十年的铁钳一样旧。
江跃没再追问。他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肉很嫩,汁水很足,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老刘。
老刘想起来了。江跃确定。那种停顿,那种回避的眼神,那种"想不起来了"的语气——江跃太熟悉了。在南城,当一个人说"想不起来了"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不想说。
"凉了不好吃。"老刘说。
彪哥拿起一串羊肉,狠狠地咬了一口。"操,"他说,"二胖,你行啊。那两百块归你了。"
二胖咧嘴笑了,油渣还沾在下巴上。"彪哥,我说了我机灵着呢。"
"你机灵个屁,"彪哥说,"你是走狗屎运。"
"狗屎运也是运。"
江跃没参与他们的斗嘴。他吃着烤串,脑子里在转。
琅港投资。南城办事处。周正。
这三个信息加在一起,意味着对方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们在南城有据点,有人员,有计划。江跃一直以为对方是北城的势力,偶尔派个人来南城查查迈腾的事。但现在看来,南城可能早就是他们的地盘了。
或者说,南城早就是他们的目标了。
为什么?南城有什么值得琅港投资关注的?
江跃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这个答案很重要。
吃完烤串,江跃站起来,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不用找。"他说。
老刘看了他一眼,把钱收进围裙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有某种重量压在手上。
江跃走到二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送你回去。"
"跃哥,"二胖忽然说,"我今天在写字楼门口,看见一个女的。"
"什么女的?"
"马尾辫,背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个东西……像是录音笔。"二胖挠了挠头,"她也在问前台,十二楼是什么公司。"
江跃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确定是录音笔?"他问。
"不确定。"二胖老实承认,"但看着像。跃哥,现在谁还拿那种东西啊?不都用手机录吗?"
江跃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街角,那里有一个报刊亭,报刊亭旁边站着一个女人。马尾辫,帆布包,正在低头看手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那个姿态,让江跃想起了一件事——六爷说过,南城最近来了几个"搞调查的"。
"跃哥?"二胖问,"咋了?"
"没事。"江跃说,"走吧。"
他转身朝旧车市场的方向走去。二胖跟在后面,还在回味那两百块钱的胜利。
江跃没有回头再看那个报刊亭。
但他记住了那个轮廓。
马尾辫。帆布包。录音笔。
南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而他已经踏进去了。
那天晚上,江跃没有回棚屋。
他在旧车市场里绕了三圈,确认没有人跟着,然后走进了六爷的茶摊。
六爷正在收摊。紫砂壶里的茶叶倒进了垃圾桶,茶杯一个一个地擦干,放进木盒里。他的左手缺了小指,但动作很利索,像是习惯了用四根手指干活。
"六爷。"江跃坐下。
"这么晚?"六爷没抬头,"有事?"
"有事。"江跃说,"琅港投资。您知道多少?"
六爷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和老刘的停顿一模一样。
"谁告诉你的这个名字?"六爷问。
"我自己查的。"江跃说,"周正,那个穿白衬衫的,他是琅港投资的人。他们在南城有个办事处,南城商务中心12楼。"
六爷把最后一个茶杯放进木盒,合上盖子。他抬起头,看着江跃。那双眼睛很浑浊,但目光是清的,像是一口老井。
"后生仔,"六爷说,"你知道琅港投资是干嘛的?"
"投资。"江跃说,"但不止投资。他们在监视我,监视奶奶,监视彪哥。他们有GPS,有监控室,有覆盖全城的网络。"
六爷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茶摊,把地上的茶叶渣吹得打转。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六爷的影子拉得很长。
"琅港投资,"六爷终于开口,声音比平常低了一个八度,"三十年前,还不叫这个名字。"
"叫什么?"
"叫琅城纺织集团改制办公室。"六爷说,"后来改叫琅港实业,再后来叫琅港投资。名字换了几次,但人……还是那批人。"
江跃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
"六爷,"他说,"您当年在纺织厂干过?"
六爷没回答。他站起来,把木盒抱在怀里,转身走向茶摊后面的小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后生仔,"他说,背对着江跃,"明天下午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老地图。"六爷说,"三十多年前的。上面有些东西,你看了就明白了。"
然后他走进小屋,关上了门。
江跃坐在茶摊前,看着六爷消失的方向。
夜风吹过,带着夏末的余热和一种说不清的凉意。江跃把手伸进皮夹克的口袋,摸了摸那个硬邦邦的牛皮纸袋。
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接近某个真相。
一个关于南城、关于北城、关于琅港投资、关于他父亲——也关于他自己的真相。
而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危险。
江跃站起来,走进夜色里。
在他身后,茶摊的灯灭了,像一只在黑暗中闭上的眼睛。
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南城商务中心12楼的某个窗户里,一个蓝色的光点正在电子地图上缓慢移动——那是他的位置,被某个穿白衬衫的人,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技术,实时追踪着。
他不知道这些。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看一张老地图。
一张可能改变一切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