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裁员名单上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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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朗不喜欢咖啡馆。

不是因为咖啡不好喝——虽然他确实觉得美式咖啡太苦,像是某种惩罚。他不喜欢的是咖啡馆里的声音:磨豆机的轰鸣、蒸汽棒的嘶嘶声、人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假装很放松的背景音乐。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他神经紧绷的噪音。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前公司楼下只有这一家咖啡馆,而小李只愿意在这里见面。

"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小李在电话里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我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午休。"

林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咖啡是温的,表面的油脂已经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像是一面褐色的镜子。他看着那层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是《小星星》的前四个音符,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门开了。小李走进来,四处张望,然后看到了林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他走过来,在林朗对面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朗哥。"小李的声音比他电话里还要轻。

"谢谢你能来。"林朗说。他不太擅长说这种话,但他知道必须说。在南城,他从前辈那里学过一件事:求人的时候,态度要好。

小李点了点头,没有看林朗的眼睛。他盯着桌上的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击——不是节奏,是单纯的紧张。敲击的频率很快,大概每秒两次。

"你要的那个……"小李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裁员名单。"林朗说。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我不是要机密信息。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为什么被裁的。"

小李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林朗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同情,恐惧,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愧疚。

"朗哥,"他说,"你知道咱们公司……不,咱们前公司,裁员的标准是什么吗?"

"绩效排名后20%。"林朗说。这是他在职时HR发的邮件里写的。他当时没多想,因为他自己的绩效一直是中上。

"对。"小李的声音更轻了,"但今年的裁员……有点不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递给林朗看,而是握在自己手里,屏幕朝下。他的拇指在背面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拿到了一份名单,"小李说,"是HR的小王偷偷给我的。她说……她说你帮过她一次,她欠你的。"

林朗想起那件事。大概是半年前,小王的数据库权限出了问题,一个报表怎么都跑不出来。林朗加班帮她调了SQL语句,花了二十分钟。他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名单上有什么?"林朗问。

小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打开手机,调出一个照片,然后把手机推到林朗面前。

"你自己看吧。"

林朗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照片是一份电子表格的截图,上面列出了十二个人的名字、部门、绩效评分、和裁员原因。林朗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逐行查看。

第一行:张明,销售部,绩效评分C,裁员原因:业绩不达标。 第二行:李婷,市场部,绩效评分C-,裁员原因:业绩不达标。 第三行:王强,技术部,绩效评分D,裁员原因:项目延期。 ……

林朗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每个人的裁员原因都很明确——业绩不达标、项目延期、考勤异常、违反了公司规定。每个人的绩效评分都有记录,都在C以下。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十一行:林朗,数据部,绩效评分:(空白),裁员原因:组织架构调整。

林朗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组织架构调整"看了很久。这个理由他听说过——在公司内部,这是用来裁掉那些"不方便用绩效解释"的人的。通常是为了政治斗争,或者是为了掩盖某些不能公开的原因。

但他不是那种人。他不参与办公室政治,不站队,不八卦。他只是一个写代码的、做数据分析的、按时交报告的普通员工。

"朗哥,"小李说,"你是名单上唯一一个……唯一一个不是绩效原因被裁的。"

林朗没有说话。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像是一台突然接到大量请求的CPU。数据嗅觉——他的天赋——正在自动分析这个异常。

如果他是唯一一个非绩效裁员,那么"组织架构调整"就是一个幌子。幌子背后是什么?

他想起被裁那天的情景。直属上级把他叫到会议室,关上门,说了一句"公司战略调整,你的岗位被优化了"。全程不到五分钟。然后HR进来,递给他一份N+1的补偿协议,说"签了这个,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当时以为这只是裁员潮的一部分。他以为自己是倒霉的那个。他以为……

"朗哥,"小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还有一件事。"

林朗抬起头。

小李的表情比刚才更紧张了。他的眼睛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认识的人,然后压低声音说:"你那个项目……就是那个'琅城企业股权结构'的项目,最后的报告……被陈总单独提走了。"

"我知道。"林朗说。他当时的直属上级就是陈总。报告完成后,陈总说"这个我直接交给客户,你不用管了"。

"但你知道那个客户是谁吗?"

林朗摇头。

小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琅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

林朗的指尖开始发凉。不是咖啡馆空调的原因——空调早就坏了,屋里比外面还热。那种凉意是从他的血管里渗出来的,像是有某种冰冷的液体正在缓慢地取代他的血液。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小李说,"因为发票是我开的。抬头就是琅港投资。金额……"他停了一下,"金额是八十万。"

林朗靠回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他盯着那只"蝴蝶",脑子里在跑一个循环:

他做了一份关于琅城企业股权结构的数据分析报告。 报告被直属上级提走,交给了一个叫"琅港投资"的客户。 然后他就被裁了。 不是绩效原因。 是"组织架构调整"。

这三个事实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林朗不知道确切的答案。但他的数据嗅觉告诉他,这意味着他被裁不是偶然。意味着他做的那份报告,触碰到了某个不该触碰的东西。意味着"琅港投资"这个名字,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重要。

"小李,"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你还知道什么?"

小李摇头。"我就知道这些。朗哥,我……我得回去了。午休快结束了。"

他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朗。

"朗哥,小心点。"他说,"最近公司里……气氛怪怪的。有人说,有人在查谁和你关系好。"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消失了。

林朗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咖啡表面的那层膜已经破裂,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液体。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比他想象的要苦。

林朗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立刻开电脑。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站了大概十分钟。南城的老居民楼在夜色中像一群沉默的老人,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昏黄而温暖。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摩托车的引擎声,再然后是某个母亲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这些声音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安慰。它们是正常的。它们是真实的。它们和数据无关,和琅港投资无关,和他的失业无关。

但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里。他需要知道真相。

他打开台灯。台灯是二手的,灯罩缺了一个角,灯光从缺口处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光斑。他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不是公司那台,是他自己的联想笔记本,那台键盘上"A"和"S"已经磨得看不见的笔记本。

电脑启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风扇转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稳定下来,发出那种持续的、类似远处飞机引擎的嗡嗡声。

林朗深吸一口气,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个网址:他输入一个企业信息查询网站的地址。

页面打开,他输入"琅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点击搜索。

页面跳出来了。

法人代表:董晏清。 注册资本:10亿元。 成立日期:2002年3月。 关联企业:127家。

林朗盯着"127家"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一家投资公司,关联127家企业。这不是正常的投资范围。这是一种由公司、法人、地址、注册资本构成的网络。

他点击"关联企业",页面跳出一张复杂的关联图谱。图谱的中心是"琅港投资",周围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节点,每个节点代表一家公司,节点之间的连线代表关联关系。

林朗的眼睛快速扫过每一个节点,寻找模式。

然后他发现了。

有五家公司,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关联——行业不同,法人不同,注册资本不同,成立时间不同。但它们的注册地址都有一个共同点:琅城市北城区琅江路88号。

琅江路88号。

林朗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便签纸——就是那张写着"南城建设路88号七楼,北城琅江路88号六楼"的纸。他盯着"琅江路88号"这六个字,然后又看向屏幕。

同一个地址。

他继续查看那五家公司的法人信息。第一个:王建中。第二个:李明国。第三个:张建国。第四个:赵卫国。第五个……

第五个的名字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董建国。

"建国"。

林朗从抽屉里翻出另一张便签纸——就是那张写着"四个'建国'法人"的纸。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和屏幕上的信息对照。

王建中、李明国、张建国、赵卫国、董建国。

五个法人,五个名字,其中三个带有"国"字。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种模式。一种有意的命名模式。

林朗靠在椅背上,塑料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像鸟一样的水渍,在台灯的照射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的数据嗅觉告诉他,这意味着他发现的不仅仅是几家公司之间的关联。他发现的可能是某种系统——一种用来隐藏真实控制关系的系统。

而他,林朗,被裁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他做的那份报告,无意中画出了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他的手比脑子快,噼里啪啦地敲了大概一千字——全是发现、关联、推测。他像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碎片拼成一张越来越大的图。

打了大概一千五百字,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文档保存到三个地方:电脑硬盘、U盘、和一个加密的云盘。然后他关掉文档,打开命令提示符,输入一行命令:

他输入查询琅港投资域名注册信息的命令。

他需要知道琅港投资的域名注册信息。也许能从中找到更多关联。

信息一条一条地跳出来。注册时间:2002年3月。注册人:董晏清。留了一个工作邮箱和一个本地座机号码。服务器地址:琅城市北城区琅江路88号,琅港大厦A座15楼。

同一个地址。同一个名字。

林朗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房间里变得很安静。电风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可能是电压不稳。电脑风扇的嗡嗡声还在,但那个声音不再像飞机引擎,而像是某种巨大的昆虫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扇动翅膀。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剧烈的抖,是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试图稳住,但它不听话。

他不是在和一个普通的商业对手打交道。他是在和一个有127家关联公司、有统一命名模式、有固定注册地址的……组织打交道。

而这个组织,可能已经知道他发现了什么。

林朗看了一眼时间:22:17。

距离他被裁,已经过去了三十一天。

三十一天里,他从北城搬到了南城,从CBD的白领变成了老城区的租客,从一家上市公司的高级工程师变成了一家注册资本一百万的小公司的"数据整理员"——然后又变成了无业游民。

三十一天里,他发现了一个覆盖全城的监控网络、一个由壳公司构成的庞大体系、和一个他看不见全貌的敌人。

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一份关于企业股权结构的数据分析报告。

林朗把手放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冰凉的,夜风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他的掌心。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在上小学,父亲骑着自行车带他过琅跃大桥。那时候父亲还没下岗,还爱笑,还会在他头上揉一把,说:"朗子,记住,数据不会骗人。"

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叫"骗人"。他以为数据就是真相,真相就是数据。

现在他明白了。数据本身不会骗人,但选择展示哪些数据、隐藏哪些数据、怎么解释数据——这些都是人在做。而人,是会骗人的。

林朗关上窗户,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纸质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用黑色水笔写下:

"2019-08-07,夜。"

然后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不是被裁掉的。我是被抹掉的。"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林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某种碑文。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床垫下面。

然后他站起来,关掉台灯,走到床边,躺下。

他没有立刻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只"鸟"。

手机响了。

林朗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会给他打电话?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琅城。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有一阵轻微的、像是电流的沙沙声。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那是一个经过处理的、机械化的声音,听不出性别,听不出年龄:

"林朗先生?"

林朗的后颈发凉。"你是谁?"

"这不重要。"那个声音说,语调平稳,没有任何感情,"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你在查什么。"

林朗的右手在床沿上握紧了。他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那个声音说,"你在查琅港投资。你在查董建国。你在查那些你本来就不该知道的事情。"

林朗没有说话。

"林朗先生,"那个声音继续说,"你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情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桥,不是你想过就能过的。"

林朗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瞬间。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戳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你想要什么?"林朗问。

"我们不想要什么。"那个声音说,"我们只是想提醒你。停止你的调查。不要再查那些企业信息,不要再重建那份报告。回到你的生活中去,找一份新工作,交一个新女朋友,过普通人的日子。"

"如果我不呢?"

电话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那个声音说:"今天下午,你在咖啡馆见了小李。小李是个好人,但他有房贷,有孩子,有老人要养。你不希望他有麻烦吧?"

林朗的手指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还有,"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的父母住在南城纺织新村,对吧?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你也不想让他们担心吧?"

林朗的喉咙发紧。他想骂人,想威胁对方,想挂断电话。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平稳,心跳稳定。

"我给你三天时间。"那个声音说,"三天之内,停止一切调查,销毁你重建的那份报告,然后找一份新工作。我们会知道的。"

然后电话挂断了。

林朗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胸口上。手机是冰凉的,金属的边缘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块小小的冰。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只"鸟",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嘴角扯了扯,但没有到达眼睛。

"得了吧,"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你们越是不想让我查,我越是要查。"

他翻身坐起来,打开电脑。他没有查那个电话号码——他知道那没有用,对方肯定用的是虚拟号码。他也没有报警——对方说得对,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他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

他打开那个加密云盘,把刚才重建的报告又复制了一份,存到了第四个地方——一个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用假名注册的境外网盘。

然后他打开命令提示符,输入了一行代码——持续测试琅港投资网站的网络连通性。

屏幕开始滚动。一行一行,像是一种延迟过高的直播。每行都显示着同一个IP地址:218.75.123.47。

同一个IP。远程桌面。邮件服务器。Web服务器。现在还要加上——琅港投资的官方网站。

林朗盯着屏幕,嘴角歪了歪——不是笑,是某种决心。

"数据也会骗人,人会。"他喃喃自语,"但数据不会自己消失。除非有人让它消失。"

窗外,雨开始下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种来自远方的警告。

林朗没有关上窗户。他让雨水飘进来,打在他的脸上。雨水是冰凉的,带着一种清醒的寒意。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昨天他写的是:"今天,我看到了一个人。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今天,有人看到了我。他们知道我是谁。"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床垫下面。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面握紧了拳头。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睡着之前,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梦话:

"江跃……"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他只是在桥上闻到过那个人的烟味,听到过那个人的脚步声。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从来没有说过话。

但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那个他从未去过的旧车市场里,有一个人正和他一样,握紧着拳头,想着同一件事。

不是逃跑。

是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