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这天,栓子从码头上带回两句话。
他是跑着回来的,棉袍下摆扫着霜,进了院先喘匀一口气,才把话倒出来。头一句:船走了,码头照旧,扛包的脚钱没有跌回去。第二句要紧——昨日晌午,有两个生面孔在鱼行打听事。先问十四早上押车的车队是哪一家的,又问画坯的女掌案住在哪条巷。
陈大炮当时就在旁边。头一问,他把嗓门抬起来:"码头上只认货不认人。货是府衙验讫的,人是市舶司的客。要问人,备轿去府衙。"第二问,他不答,反问:"景安城里画坯的百十来户,爷打算挨个儿逛?"周围的脚夫哄一声笑,笑声把那两个人笑得站不住,顺着泊岸往深处走了。
"走了以后呢?"沈瓷问。
"栓子盯了一段。"栓子说,"没回头,往南巷口去了。南巷口有家客栈,通铺,住的都是等活路的散人。"
何嫂是从粥摊上听来的另一路说法。登记房走水,城里传成了三样:一说灯烛走的火,二说烤火的火盆引着了帐幔,三说什么都不怪,怪那年冬天太旱。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旱?腊月里落了三场雪,旱个屁。"笑着笑着又收了,"烧得巧。就是有人想叫大伙儿这么猜。"
沈瓷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秤。
跳板口那天,她缩在风帽底下,书办的眼睛扫过人堆,没停。如今货出了河口,登记房的册子烧成了灰,他们想找的东西一样也没找着,只好退一步,从头开始——认脸。认脸比翻册子慢,也比翻册子狠:册子认名,脸认人;名字可以躲起来,脸却天天要在人前晃。
早饭后,她在堂屋把话说明白。屋里烧着一盆炭,何嫂添了两块,火苗窜了窜。
"年前这段日子,我不进城,也不下坡。"她说,"码头和瓷行街的事,都走苏东家那条线。栓子采买,逢五逢十进城,何嫂佟大姐轮着来——两个人不同走一条街,不重复同一个摊子,买完就走,不吃茶,不看热闹。"
"那年集呢?"何嫂问,"女工们都盼着赶一回年集。"
"年集照赶。"沈瓷说,"人多眼杂的地方,反倒最不容易叫人记住谁是谁。只是别一伙全去,分两拨,前后错开半个时辰。"
有人问为什么。她说:"一窑的匣钵,从不放在一处烧。塌了顶也好,走了水也好,总得给你剩半窑。"
程烈接着排夜里的班:他守前半夜,栓子守后半夜;顶门杠照旧;坡下院墙缺口那半截碎砖,趁天晴再码高一只。他又定了暗号——夜里叫门,敲两下,停一停,再敲一下;不是这个敲法,不开。
"匣子呢?"何嫂问。她指的是里屋炕柜底下那只木匣。
"不动。"沈瓷说,"布角再掖紧一指。"
规矩立完就是立完了。她转身回后屋,接着理她的线穗。规矩这东西,多说一遍就成了心事,少说一遍才立得住。
晌午,何嫂带女工们赶年集去了。回来的时候,篮子里多了一对门神、一封爆竹、两包糖瓜,还有二斤瓜子。吕家姊妹一人剪了四张窗花,红纸的,贴在灶间窗上,一张是一个胖娃娃抱鲤鱼。佟大姐踩着凳子掸房梁的尘,蛛网落下来,挂了她一头一脸,惹得一院子笑。小杏举着门神看了半天,问何嫂哪个是秦叔宝。何嫂说不认得,反正拿刀的那个厉害。爆竹封进了灶屋梁柜——年三十夜里才许放,这是堂里的老例。
何嫂还学了样新鲜的:茶馆里说书的,把海票首航编成了新词,什么"腊月潮头送瓷去,四月回单带银来",说得有腔有调。女工们听完都直了直腰。沈瓷说:"词是好词。四月以前,谁也别当真。"
院里难得有这样不用避人的响动。
后半晌,坡下响起骡铃。
双溪的骡夫头儿带着两个后生上来,驮着年礼:山栗一篓,笋干两包,野蜜一小坛。两个后生的棉袄肘子上打着补丁,进了院先给骡子卸驮,手脚麻利。骡夫头儿搓着手哈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纸折,双手递过来——礼是何老三托带的,口信也是他的原话:
"开春的料照旧,价照旧。入冬以来,岭上的车马比往年密,往年进了腊月封山,今年没封。叫他家里夜里给骡棚添把草——牲口金贵。"
"岭上的车马,是什么车马?"沈瓷问。
"运矿的骡队呗。"骡夫头儿挠挠头皮,"往年三十来头,今年我瞧着不止,怕有五十头。往年进了腊月,岭口卡子上的灯就撤了,今年的灯没撤,一夜点到天亮。"
沈瓷点点头,没再问。她让何嫂给三个骡夫各盛一碗热粥,就着灶膛余温吃了。回礼装了两刀肉、一坛酒,又教骡夫头儿带话回去:谢他,开春双溪的料,一斤不少他的价。
两个后生临走,有一个红着脸问了句,开春堂里还添人不添。何嫂替她答了:"开了春看窑。窑顺,人人有份。"这话去年说过一遍,今年再说,后生们的眼睛亮了一亮。
骡队下坡去了。铃声远了,她还站在院门口。
牲口金贵。何老三不说人金贵,说牲口——话只能说到这一层,多一个字都嫌险。岭口的灯一夜点到天亮,石头过一道卡子,就多一道账。这些账记在谁的名下,他不敢说,她也不问。
申时,苏婉上坡来,腋下夹着年账的夹子,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粒子。
"两笔账,一个信儿。"她坐下就说,手先在炭盆上烤了烤,"头一笔,定金三成在柜上睡着,尾款七成凭回单,四月南洋结。中间隔着一条冬一条春,这笔账我拿柜上的流水垫着走,饿不着。第二笔,陈家管事昨天差人送了年帖,帖后头附了一句口信——南洋那位东家行船前留话:秋汛要走第二票,量翻倍,定钱肯先付五成。"
"你怎么回的?"
"我说年后给准信。"苏婉把夹子打开,抽出一张誊清的契纸,"红器没成,第二票还得拿青花说话。五成定钱是甜的,可签契的日子得挑——挑在开春改窑的钱凑齐之后。误期的罚则我改狠了,一日扣一成,陈家管事看了没言语,算是默了。孟记那头也立了字据,开春镇柜那一件,画工钱八两,柜面另算。契在这里,你过目。"
沈瓷接过来看了一遍。数目、交件的日子、违约的罚则,一行不缺。她把契纸还回去:"你押的字号,你看就行了。"
苏婉收了契,又扳着指头算年关的支出:女工年赏,柴米油盐,两桌年夜的席面,还有开春订旧窑砖的定钱。一笔一笔报完,她自己先点了头:"紧是紧了点,饿不着。五成定钱要是年后落袋,砖钱就不愁了。"
"还有那个信儿。"她压低了声音,"御窑厂门房前头的登记案子撤了,挂出一块木牌:年后补册。城里匠户都在传。有人说补册是为了好管,也有人说——烧掉的册子,总得有人再写一本出来。"
"写出来的册子,记谁的名?"沈瓷问。
"所以年前就得想好。"苏婉把夹子合上,"孟记当年为什么稳?匠户的名姓落在他自家的册上,伙计的身契捏在自家柜里。名姓落在谁的册上,往后就是谁柜上的货。这一笔,不能稀里糊涂。"
她临走又说了一句自家的事:柜上的夜班换了更次,银窖的钥匙分了两把,一把在她身上,一把在老账房的枕头底下。"年关了,各家都防着各家的事。"
天擦黑,程烈从西门外回来,肩上一层霜,眉毛上也挂着白碴。
三条路他又走了一遍。大路驿站问了驿卒——腊月里告病的官厂工人一年也有几个,驿卒翻着簿子想了半天,说没记得这么个瘸腿的老头;渡口问了艄公——艄公说西门外的骡车近来倒是多,可帘子遮得严实,谁看得清里头坐着谁,倒是有一辆出了城就下了河滩,沿着水走了一段;炭窑岔道上那个相熟拍着胸脯说,这几天没见过生人。货郎的糖担子,打十四那天起,没再进过巷子。
"下河滩沿水走的那辆,往哪个方向?"沈瓷问。
"上游。"程烈说,"走出七八里,有个王家村,再往上就是炭窑岔道了。"
他把话搁在这里,没有接下去。灯下黑三个字,两个人都想到了,谁也没说出口。
程烈凑着炭盆烤手,手背上冻裂了几道口子。沈瓷把一碗姜汤推到他手边,又把何嫂留的一碟糖瓜推过去。他喝了半碗,把筷子在碗沿上并齐,搁下。
"冯师傅要是藏在城里,年下总得买米买药。"程烈又说,"药铺、米行、炭行,我都打过招呼了。见着指缝里带蓝黑的老人,不用问来历,先捎信来。"
沈瓷应了一声。
睡前她去了一趟里屋。炕柜底下的布角掖得紧紧的。她开了黄铜小锁,掀开三层软布看了一眼——秘色瓷残片、父亲盏,各归各位;踝上解下来的两张拓片压在最底层。她把布角重新掖好,落了锁,吹了灯。
十六这一天过得平平整整。
日头出来半个时辰又缩回去,檐口的冰凌化了几滴,又冻上了。坡下谁家在碓年糕,杵声一下一下,隔着风传上来。女工们纳鞋底,线绳抽得刺啦刺啦响;小杏学剪窗花,连废了三张红纸,第四张剪出个歪脖子鹅,自己先笑了。程烈下午又下了一趟坡,把坡道几处撒灰渣的滑段垫了碎石——雪化了路滑,年下抬东西的人多。回来时捎回一句坡下的闲话:下游湾口那条船泊着不动,湾里打鱼的都绕着走,说船上的人买鱼不给还价,给的还是官宝银。
黄昏,栓子从坡下跑上来,棉鞋踏得雪壳子咯吱咯吱响。
陈大炮托脚夫带了句急话:湾口那条挂青幡的快船,今儿后晌起了锚。没进城,没靠码头,帆吃得满满的——掉头,上水去了。
"船上几个人,看清没有?"程烈问。
"看不真。"栓子喘着气回话,"风大,帆一满就走远了。陈大炮说,起锚的时候没卸跳板,是拿撑竿点的岸。"
过昌水,没停。
程烈听完,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盯人的船不往人窝里去,倒往山里钻。"
"山里有比人更要紧的东西。"沈瓷说。
上游再往里去,便是铜岭的地界,矿口还藏在更深处;再翻过一层山,才是双溪的山口。这两处在她心里并成一排,她没往下说。岭口的灯既然一夜点到天亮,那条船上去,未必是空着手看灯的。
夜里她把记烟色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腊月十六,船讯"四个字,想了想,又添一行:岭上骡队五十头,卡灯不撤。写完合上,跟日子单摞在一处。
天黑透了,她出去落门。顶门杠横进槽里,一声闷响。
灶屋里,何嫂蒸的年糕刚上汽,甜香一阵一阵漫出来,把窗纸熏出了一层薄雾。
POV: 沈瓷 | 场景:码头探讯—堂屋立规(不进城/并线采买/夜班暗号/木匣不动)—年集与双溪年礼(骡队五十头/岭口灯彻夜)—苏婉年账(第二票五成定钱/孟记八两契/补册风声)—西门三路二访无音讯—快船起锚上水 | 钩子:C型(盯人的船不进城反上水——铜岭方向的圆,从山那头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