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新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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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烈想起瘸五,是那天夜里。

田九在城南找了两天,瓮桥待不住了。沈瓷画坯的时候,程烈蹲在窑口,把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谁手里有窑,谁离行帮远;最好,是不怕事的。

相熟的窑工,一个个在他脑子里过。挂在童庆社名下的,去不得——帮里一声招呼,人就得到场。周师傅那座窑,上回刚被砸过一场,行帮的眼线就散在左近,躲到那儿去是把人往火坑里带。码头边上的散户,离官道太近,田九的人一抬脚就到。他把人名筛了一遍又一遍:要离行帮远,要离御窑厂更远,要有窑、有水、有柴,最好——他想到这儿停了停——最好是帮里名册上根本没有的地方。

筛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名字。

瘸五。

瘸五是童庆社的老窑工,早年烧窑,窑塌了,压断一条腿,走路跛。他被除名那年,程烈才十二岁。瘸五被除名不是因为犯了帮规,是钱世昌嫌他"晦气"——一个跛子,蹲在窑口碍眼。瘸五没争,收拾了东西,去了景安北边的山坳,听说在那里自己垒了一口小窑,烧些粗瓷过日子。

程烈只见过瘸五一次。那年他偷跑出窑场区,在北边山坳里撞见他。日头快落了,坳里静,只有窑口的烟一股一股往天上爬,烟是直的,那天没有风。瘸五蹲在窑口抽烟,烟锅子一明一暗,看见他,也没问他是谁,只说:"小娃子,跑这么远来做啥?"程烈说迷路了。瘸五笑了笑:"回去吧,别让你爹找不着。"那时候程烈还不知道他爹是谁,瘸五也不知道。他记得那天的窑火气,暖烘烘的,混着旱烟的辣味;也记得瘸五起身添柴的样子——一条腿撑着,另一条腿虚虚地搭着劲,动作却一点不慢。那之后再没见过第二面。

天一亮,程烈去了北边山坳。

山坳在景安北边,翻过两座矮山。路窄,灌木密,枝条上的刺挂住袖子,扯开的时候嗤啦一声。露水打湿裤脚,鞋底沾的泥越走越厚。半路歇脚的时候,山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一声鸟叫从对面山梁上滚过来,又滚回去。走了半个时辰才到。远远地,程烈看见山坳里有一座窑——不大,半塌了,窑顶的瓦缺了几块,窑门歪着。窑口前面的空地长满了草,草齐膝深,一看就是多年没人烧的。

瘸五不在。山下独门独户的人告诉他,瘸五去年死了,死在窑口前面,手里还攥着一只没烧成的粗碗。那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山坳里瞟,像是那座空窑里还蹲着个人。窑就这么空了,没人管。

程烈朝窑口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程烈蹲在窑口前,看了一遍。窑膛还能用,膛壁上结着一层老釉渣,黑一块绿一块,他用指甲刮下一片,指头捻了捻,硬实,没有酥。他又绕着窑走了一圈:烟道里积着灰,扒开来,风穿膛而过,抽力还在;窑床大体平,靠火口那边塌了一个角,垫几块旧匣钵片就能找平。空地上堆着瘸五留下的柴垛,柴让雨沤坏了大半,底下压着的几捆还干着。坳里有溪,水从山顶下来,绕着窑房后墙根流,掬一捧尝了尝,是活水的甜。窑位朝东,上午能晒到太阳,下午背阴,温度比瓮桥的稳。

补瓦要用新瓦,封缝要黄泥掺沙,都是山下的东西,一趟就能驮上来。他把要置办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瓦二十片,黄泥两担,粗沙一担——够了。

他爹当年被割草鞋,也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他站起来,用铁铲把窑口的草清了,又把歪着的窑门正了正。

"能修。"他对自己说。

他回到瓮桥的时候,沈瓷正在画第六只。她把那只画好的盏放到光下,看他进来:"找到了?"

"北边山坳。"程烈说,"瘸五的窑,空着。能修。"

"瘸五?"

"童庆社的老窑工,除名了,自己垒的窑。"程烈说,"去年死了,窑空着。离景安远,行帮管不到,御窑厂一时也查不到。"

沈瓷放下笔,走过来。

"修得了?"

"能修。"程烈说,"漏风的地方补一补就行。窑位朝东,温度比瓮桥稳。"

两人当天就搬了。

釉料、坯、匣钵、父亲盏、红圈盏,一样一样装进竹筐。素坯用布隔层包好,匣钵最沉,码在最底下。沈瓷走在前头,程烈跟在后头,肩上扛着那只装釉料的陶罐。罐绳勒进肩肉,走到第一座山梁,他把罐子换了边肩,回头看了一眼——瓮桥已经让山挡住,看不见了。沈瓷在前头走得匀,两只竹筐一颠一颠,过陡的地方,她先把筐放下,回身拉一把后头的程烈,再接着走。翻过两座矮山,到山坳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两个人在窑口前站定,谁也没先说话,汗把衣裳溻透了,风一吹,背上凉了一片。背上的陶罐晃出一股釉浆的腥涩气,程烈嗅了嗅——小时候趴着偷看的那几只釉桶,就是这个味。

程烈修窑。他和了一大团黄泥,掺上沙,补漏风的窑膛,把缺的瓦补上,用泥封缝,一道压着一道拍实。旧瓦揭下来,底下的椽子还硬,他用铁铲背敲了敲,声音是实的。沈瓷在旁边清理窑房,扫净地面的枯叶,把画好的坯一只一只码好。她走到窑口前,看了一遍,又回头看了看程烈。

"瘸五在这儿烧了一辈子?"她问。

"烧了一辈子粗瓷。"程烈说,"没人知道他烧得怎么样。他死的时候,手里那只碗,还没烧成。"

沈瓷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窑口前最后一丛草拔掉,露出地上一块磨平了的石头——那是瘸五蹲了一辈子的地方。石头面上让人的脚底板磨出了包浆。她的指尖在石面上停了停,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程烈没有问那石头是什么手感。他蹲了半辈子窑口,知道。

"他蹲这儿,蹲了一辈子。"程烈说。

沈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那我们也在这儿,烧一窑好的。"

窑在半山,能看见山下官道。程烈站在窑口,看着山下——官道细得像一根麻绳,偶尔过一个行人,小得只剩一个点。田九在城南,他想不到他们会跑到北边山坳来。

"御窑厂的手再长,"他低声说,"一时也摸不到这里。"

"可这里不能久待。"沈瓷在他旁边站定,"订单要下月出货,釉料要自己备,田九还在城南找。我们在这山坳里,能烧几窑?"

山风从坳口灌进来,把她的话吹散了一半。程烈听着那另一半。

程烈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瓦片,在手里翻着。"能烧多少是多少。"他说,"先烧出这一窑,把红圈凑够五只。至于下一窑——"他把碎瓦片丢下山坡,"到时候再说。"

"那釉料呢?"沈瓷问,"上次被人掺了铁。这山坳里的釉料,从哪来?"

"我下山去买。"程烈说,"苏婉那边,让她别经手了。釉料我一样一样买回来,你亲眼看着调。"

"下山一趟要多久?"

"天不亮走,日头落山前回。"程烈说,"路我白天踩过了,挑担走得,背罐也走得。"

沈瓷没有说话。她蹲在窑口,看着山下官道上偶尔走过的行人,过了很久,才说:"程烈,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御窑厂的人,不只是在釉料里掺铁呢?"

程烈看着她。

"火照碎片被拿走那天,"沈瓷说,"我就该知道——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盯着我。掺铁,只是他新想出来的法子。"

程烈没有接话。他蹲在窑口,看着山下的官道,过了很久,才说:"那你怕不怕?"

"怕。"沈瓷说,"可我怕的不是他们查到我在哪。我怕的是——我还没烧出那一窑,就被他们拦下来。"

程烈站起来,把铁铲插进泥里:"那你更得烧。烧出来,才是他们拦不住的。"

入夜,程烈蹲在窑口,看沈瓷画坯。月亮从山脊上过来,把窑房的半个门口照白了。坳里比瓮桥静,没有水声,没有人声,只有草棵里的虫在叫。她画完一只,放到月光下看。月光里,那只盏的纹样,枝蔓像窑火,花心收笔回锋。笔尖走线的声音极轻,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耳朵里。

程烈看着那只盏,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爹当年的笔记里,夹着一张纸。他偷回笔记的时候,那张纸还在——纸不大,折痕磨得发了白,上面画着一个纹样,枝蔓曲折,像火焰,花心收笔回锋。有一笔回锋收得极重,墨透过了纸背。他当时没看懂,以为是爹随手画的。这些年笔记在他手里翻来翻去,那张纸也跟着翻了不知多少遍,他从来没多看过一眼。

现在,他看着沈瓷的盏,忽然觉得:那个纹样,和沈瓷画的很像。

他爹的笔记里,藏着沈瓷笔意的来历。

"沈瓷。"他开口。

"嗯。"

"你画的那个纹样,"程烈说,"我好像在我爹的笔记里见过。"

沈瓷的手在笔上停住。

"你爹的笔记?"

"夹在里面的,一张纸。"程烈说,"画的纹样,跟你这个很像。我当时没看懂。"

沈瓷放下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她脸上移了一寸。窑膛里白天留下的泥腥气还没散尽,混着新草断口的青味。

"你爹的笔记,"她说,"还在我这儿。等你什么时候想找,我翻给你看。"

程烈没有接话。他蹲在窑口,看着月光下那只盏,看了很久。

他爹和沈望山,可能画过同一个东西。

脚边躺着一块下午滚下来的碎瓦。程烈捡起来,在手心里翻了两下,这回没丢,揣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