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火在后半夜烧得最旺。
双溪的夜比景安静。窑房的木墙缝里透进溪水声,一阵一阵,把远处的狗吠衬得很淡。灯芯偶尔爆一下,火光就在墙上晃出一圈影,晃开,又缩回来。
沈瓷蹲在窑门前,看了一会儿火,又回到案台前,把苏婉的信摊开,重新看了一遍。
信里夹着一张折好的纸,是冯师傅画的——一张釉料库的布局简图,角落里标着"丁号架,丙层,左三"。冯师傅托苏婉带的话说,釉料库最近在盘点丁号架的样釉,一匣一匣地数,有人专门盯着。
信纸末尾还有半行小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数归数,账对不上。谁在对账,冯师傅不敢问。
沈瓷把那张简图看了很久。
图是拿烧过的竹签蘸着烟墨画的,线条细,但每一条都压得很实——画图的人手不抖。库房的外墙、门的位置、架子一排一排地码过去,丙层那一格上有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掐得比画的深。
她顺着那道印子看了一遍,又闭着眼把整张图在心里过了一遍:进门,左手第三排,往里数第三个架。过完,她把图折回原样。纸做的东西会被搜走,记进脑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丁号架,丙层,左三。她想起父亲釉色册末页那张窑炉图——烟道虚线箭头引向纸角,写的就是"丁号"。
三件事,在她脑子里绕在一起:釉料库在盘点丁号架、丁号架的样釉三年前被换过、父亲失踪前在查铜红釉的来路。
父亲画那张丁号图,不是想进釉料库。他是想知道,釉料库里的东西去了哪里。
程烈从窑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张简图。
"釉料库在盘点丁号架。"沈瓷说。
程烈没有接话。
"何老三说,釉料库的样釉三年前被换过,原来的被人搬走了。"沈瓷说,"你爹记的那个色,就是被搬走的那批。"
程烈的手在膝盖上停住。
火苗在膛口伏了一下,又立起来。他伸手往里添了一根柴,添得很慢。
"搬走样釉的人,"他说,"和盯你的褐衣短打,是不是一路?"
"不是一路。"沈瓷说,"褐衣短打找的是人,是我。搬样釉的找的是东西。"她停了停,"可两拨人迟早会撞上——他们要找的东西,最后都落在我爹身上。"
"我爹失踪之前,在查铜红釉的来路。"沈瓷说,"他查到了丁号架,查到了釉料库,查到了铜岭。然后他就失踪了。"
她抬起头,看着程烈。
"田九追的是我。"她说,"可丁号架那边,有人比田九更急着找我爹留下的东西。"
程烈沉默了很久。他蹲在窑房门口,看着窑膛里的火——火苗正旺,正是"焰红转亮白"的时候。
"那这一窑,"他说,"更要烧出来。"
沈瓷把冯师傅那张简图又摸了出来,摊在膝盖上,用指腹一点点压平卷起的纸角。
"三年前,"她说,"御窑厂的人借童庆社的窑试样釉。你在场。"
程烈的目光从火上收回来,落在那张图上。"嗯。"
"烧完那些样釉,渣呢?"
"开窑第二天就清走了。"程烈说,"我原以为多少能剩一点,凑过去看——窑膛扫得比烧之前还干净,一捧渣都没剩。匣钵是他们自己带的,烧完连匣钵一起装车拉走,一件不留。"
"拉去哪了?"
"不知道。车是往北走的。"程烈顿了顿,"领头那个人,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官话咬得很正。他不看火,也不问窑,从头到尾站在棚子外头,看着人把东西一件一件搬上车。"
"接活的是钱世昌。"她说,"他得了什么好处?"
"不知道。"程烈说,"那年冬天,他把桩的排位往前挪了一格。"他停了一下,"也可能两件事不相干。窑场区的事,十件里有九件说不清。"
沈瓷盯着膝盖上的简图。丁号架,丙层,左三。三年前端走的东西,三年后有人一匣一匣重新地数。要么是想查这笔账的人在变多,要么,是当年做账的人急着抹掉最后一道痕。
不管是哪一种,都等不了太久。
她把简图折起来,收进怀里。折痕已经压得发白——这张图这两天被她打开又合上,少说二十次。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窑门前,蹲下来,看着那炉火。
何老三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火,忽然开口:"你爹当年,也像你这样,蹲在窑门前看火。"
沈瓷没有回头。
"他看火的时候,不说话。"何老三说,"就那么蹲着,蹲一夜。第二天早上开窑,看了釉色,也不说话,收拾收拾就走了。"
沈瓷没有说话。她蹲在窑门前,看着那团火。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沉默。
"何师傅。"她开口。
"嗯。"
"我爹当年,烧成过吗?"
何老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一撮烟灰,才说:"他来过六回,烧了六窑。前五窑都没烧成,釉色发黑。第六窑——他开窑那天,在窑房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
沈瓷的心提了起来。
"他说,'老何,这一窑,我不敢看。'"
"后来呢?"
"后来他进去了。"何老三说,"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只盏。釉色是红的——不是那种暗沉的红,是透亮的红,像天边烧着晚霞的那种红。"
沈瓷的呼吸停住了。
"他拿着那只盏,在溪边站了很久。"何老三说,"然后他把盏放进怀里,跟我说——'老何,这个色,我女儿该看得到了。'"
"第六窑之后呢?"她问,"他还来过吗?"
"没有。"何老三把烟袋搁在膝上,"后来他要的料越来越刁,铜岭的石、库里的样,一样比一样难寻。再后来——"他把烟锅倒过来,磕了磕灰,"就没再来了。"
没再来。她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贡瓷的罪名一夜之间扣下来,人从御窑厂里消失,像一缕烟散进窑烟里,再没露过头。
父亲烧出那只盏的时候,不会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站在别人的窑口前。
沈瓷蹲在窑门前,看着那团火,很久没有说话。
父亲烧成过。他烧出了那抹红,然后把它带走了。
他说的不是"我要烧出来",是"我女儿该看得到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火光照着她的手背,忽明忽暗。
程烈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掉在窑门前的一根柴捡起来,投进火膛。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沈瓷抬起头,擦了把脸,重新看着那炉火。
"还有多久?"她问。
"天亮前。"程烈说,"到亮白,停一刻,再转弱火。"
"弱火怎么退?"她问。这个问题她在心里憋了半夜。
"撤空膛里的明柴,留炭。"程烈说,"炭火软,退得慢,釉面定得匀。急不得——退快了,前头看的火候就白看了。"
她点了点头。这两句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能成吗?"
程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窑膛里的火,过了很久,才说:"你爹的配方,我爹的火候,都在这一窑里了。"
沈瓷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案台前。
怀里的绢书焐了一夜,早有了体温。
她要先把这一窑烧出来。然后再顺着丁号架,把父亲没查完的那条线,接着查下去。
她把简图折好,和绢书分开收——绢书贴左身,简图贴右身,中间隔一层布。真出了事,不至于两样东西一起落进别人手里。
何老三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半捆柴。他把柴码在门后,又弯腰把窑房后角那扇小木门上的杂物挪开,拍了拍门板上的灰。
"后头有个地窖。"他像是自言自语,"堆柴火的,干爽。早些年藏过一整窖的红炉炭。"
沈瓷看了他一眼。老头没抬头,拍完门板,坐回门槛上磕他的烟袋。烟锅在门槛上磕了两下,他又补了一句:"口小,深,放得住东西。"
这话没头没尾。沈瓷却听懂了——老头在给他们留后路。
她朝窑房后角看了一眼。小木门后头黑沉沉的,透出一股陈年柴火的干味。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何老三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他进来,把门带上,压低声音说:"镇上来了两个生面孔。穿草鞋,在茶馆里打听——一个画坯的女工,一个小夫手。"
沈瓷的手在怀里停住。
"长什么样?"程烈问。
"一个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何老三说,"腰里别着烟杆。另一个年轻些,跟在他后头,不怎么说话。"
沈瓷和程烈对视。
田九。田九追到双溪来了。
何老三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门口,低声说:"景安的行帮,追到双溪来了?"
"嗯。"程烈说,声音平平的,没起一点波澜。
"我窑房后面有个地窖,堆柴火的。你们先躲进去,我把人打发了。"
沈瓷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位置——那里贴着绢书,贴着冯师傅画的釉料库简图,贴着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何老三。
"不躲。"她说,"我烧我的窑。他追他的路。"
程烈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他弯下腰,把那只盛着淘洗好的瓷土的桶拎起来,放进窑房,开始和泥。
何老三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窑房里只剩下添柴的声音。沈瓷走到窗边,把窗纸上的破洞按了按——从那个破洞望出去,正好能看见溪对岸进镇的小路。
田九找的是画坯的女工,和一个使铁钩的小夫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青花渍洗不掉,藏在人堆里也显眼。程烈的手上,是经年握铁钩磨出的茧,一样藏不住。可这镇上今晚不止一双眼睛:疤脸的在茶馆,年轻的在渡口,谁也说不准还有几个。
怕没有用。她回到窑门前坐下。火到了这个时辰,多一分则过,少一分不及,她的眼睛离不开膛口。添柴的活程烈包了,一根,又一根,节奏稳得像滴漏。
田九在镇上。他回景安报信,也就是一两天的事。钱世昌知道了,御窑厂也会知道。
可那炉火还在烧。
焰红转亮白——正是要停火的时候。
这一窑要是成了,她手里就有第一件能见人的铜红釉。要是败了,田九的脚步声早晚会跟到双溪的每一块石板上。
成败都在这一个时辰里。她把手心的汗在裤腿上擦干,走到窑门前,蹲下来,看着那团火。火光扑在脸上,是烫的;背后的夜风,是凉的。
火眼里那一线白,稳稳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