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三的窑,在双溪镇西头,溪边。
隔着一排晾坯的木架就能望见窑房的顶——矮,瓦是旧的,几处补过新泥,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烟囱更矮,不烧窑的日子里,囱口朝天张着,像一只闲下来的碗。窑房门口堆着劈好的松柴,码得齐整,最上头一层让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些。
沈瓷跟着何老三走进窑房的时候,程烈已经把两只旧匣钵卸下来,放在地上。窑房比周师傅的还小,窑膛只够放两三只匣钵,窑砖让烟火熏成了青黑色,砖缝里的勾缝泥剥落了几处。墙角堆着粗瓷坯,地上落着釉灰,一脚踩下去,浮灰里印出鞋底纹。一架破旧的木架上,摆着几只刚出窑的粗碗,釉色发灰,碗心还留着支烧的痕。有几只磕了小口的也没扔,摞在一处。
沈瓷看了一圈。窑是小,可灶膛、灰坑、烟道都齐全,是口正经窑。窑门上的砖是新换过的,颜色比两边的浅。她开口:"何师傅,我借你的窑,烧一次铜红釉。"
何老三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茶碗,看着沈瓷,看了很久。
"铜红釉?"
"是。"
"那是御窑厂的东西。"何老三的声音压低了一截,"民间谁碰这个,谁倒霉。我惹不起。"
"我不用你惹。"沈瓷说,"出了事,算我的。"
"没那么便宜。"何老三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景安的事,我这儿听过风声。窑被砸的,匣钵被收走的。你在我这儿烧,真烧出事来,祸事顺着水路就漂到双溪了。"
沈瓷没有催他。她站着,等。
半晌,何老三才又说了一句:"不是我不肯。是我这条命,经不起再欠一回。"
这话没头没尾,沈瓷却听懂了一半。
他没有再说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粗陶碗底磕在桌面上,笃的一声。沈瓷从怀里取出绢书,展开,放在桌上。
绢面黄了,四边磨出毛边。绢书上,是父亲的字。铜红釉的配方,一笔一画,写得极细,比册子上的字还要密。旁边注着"差一线则黑""过一刻则裂",两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深,像是后来又添上去的。绢书折过很多回,折痕都磨白了,看得出带它的人翻过多少遍。何老三没有伸手碰,只是俯下身,凑近了看。
何老三低头看了几眼,指尖在"差一线则黑"那行字旁停了停,没有动。他抬起头,又看了沈瓷一眼,像是重新认了一遍她的脸。
"这是你爹留下的?"
"是。"沈瓷说,"我画了三年坯,就为了把这配方烧出来。"
何老三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爹当年,也问过我铜红釉的事。"
程烈从旁边走过来,把那只麻袋放在地上,解开,露出两只旧匣钵。他把其中一只扶起来,转了半圈,让何老三看清箍在上面的铁皮。"我担保。出了事,有我顶着。跟何师傅你,没有关系。"
何老三看着那两只旧匣钵,又看看沈瓷,看看程烈,沉默了很长时间。窑房外头的溪水声一阵一阵传进来,衬得屋里更静。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窑门口,指着那口小窑说:"窑小,一次最多烧三只。"
"三只就三只。"沈瓷说。
"出了事,别说是我借的。"
沈瓷点了点头。
"那行。"何老三说,声音闷闷的,"你们什么时候烧?"
"越快越好。"
何老三看看天色:"那今晚就把膛清出来。柴我那儿有,不够,后山现砍也来得及。"
何老三带着两人看窑。他走到窑房后墙,指着墙上一道浅浅的刻痕说:"你看这个。"
沈瓷凑过去看。
墙上刻着一只鸟。翅膀展开,头朝左下方——和父亲册子上的鸟形记号,一模一样。册子里那页"双溪土"的页角上画的就是它,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沈瓷盯着那道刻痕,指腹在墙上轻轻划过。刻痕不深,边缘让手摸得光滑了。
"这是谁刻的?"她问,声音有些哑。
"一个画师。"何老三说,"前几年的事了。有个画师来过双溪,租我的窑烧过几次东西。他画得一手好青花,人话不多,每次来都自己挑瓷土,自己调釉,不让旁人插手。我递过去的勺,他接都不接。他每次来,都先蹲在溪边,捧一把土在手里搓,搓完了,放在鼻子底下闻。"
沈瓷的喉咙有些发紧。她左手无名指抵着腰间那块残片,摩挲了两下,才松开。
搓土,闻土。那是父亲的习惯。她小时候见过无数次——父亲从外面回来,兜里总装着一把土,进门先搓,再闻,然后告诉她:"这土含铁重""这土太细,烧不了大器"。
"他烧出来的东西呢?"她问。
"没留下。"何老三说,"他烧完,都自己带走了。只留了那只鸟,刻在墙上。"他顿了顿,又说,"他刻完那只鸟,跟我说——'要是以后有人拿着一样的记号来,告诉她,双溪的土含铁重,烧铜红釉,要先除铁。'"
沈瓷伸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只鸟的翅膀尖。刻痕浅浅的,磨得光滑,像是被人摸过很多遍。
父亲知道她会来。
他留了话——除铁。
她回头朝溪边的方向看了一眼。水声从木墙缝里钻进来,一阵一阵。父亲租这口窑的时候,就在这个案台边调釉?她环顾一圈,窑房里能落座的地方不多,一条凳,一张矮案,都在原处,凳面上落着经年的灰。
"除了铁,就能烧?"她问。
"他是这么说的。"何老三说,"他还在溪边留了个淘洗槽,说是除铁用的。"
傍晚,沈瓷和程烈在溪边找到了父亲留下的淘洗槽。
一只石槽,整块的青石凿出来的,半埋在溪边的沙地里,槽沿被水磨得溜圆,槽底铺着一层细沙。槽边立着一块木板,木板让雨打过,发黑开裂,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溪水淘洗三遍,磁石吸铁,再淘一遍。"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沈瓷认得,那是父亲的字。"淘"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拖得长。炭笔写的字经了雨,笔画发乌,可每一笔都没糊。
她蹲在石槽边,用手拨了拨槽底的细沙。沙里混着细细的铁屑,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她捻起一小撮摊在掌心,铁屑星星点点,混在沙粒中间,像撒了一把碎的黑芝麻。槽底的细沙被水流梳出一道一道浅浅的水线,从进水那头,一直排到出水那头。
父亲在这里,真的研究过怎么除铁。
程烈蹲在溪边,看她拨沙,忽然开口:"你爹连这个都试出来了。"
"他试了快三年。"沈瓷说,"他说过,铜红釉最怕铁。铁抢铜的色,一丁点,就发黑。"
"那你呢?"程烈问,"你打算烧几遍?"
"烧到我烧出来为止。"
程烈闷声应了。他蹲下去,捻了一撮槽底的沙,摊开看了看,又还回槽里。他站起来,把淘好的瓷土装进桶里,拎回窑房。
沈瓷没有立刻跟上去。她蹲在淘洗槽边,看着那行模糊的炭笔字。父亲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也是蹲在这里,看着同一片溪水。他写下"溪水淘洗三遍",是留给自己的笔记,也是留给她的路标。
她站起来,走回窑房。程烈正在清理窑膛,把积灰一铲一铲掏出来,何老三蹲在门口劈柴,斧子起落,松柴的清香混着烟味散开来。
沈瓷站在程烈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程烈,我帮你查钱世昌的事。"
程烈的手在窑膛里停住。
"你爹被割草鞋,是钱世昌害的。"沈瓷说,"我这边有线索——冯师傅、苏婉,还有你爹的笔记。我帮你查钱世昌被收买的证据。"
程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窑泥拍实,过了很久,才说:"那你呢?你要什么?"
"你教我烧窑。"沈瓷说,"火候、满窑、看火照。我画坯会,施釉会,可烧窑我只会看。你教我怎么认火色,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停,怎么在'焰红转亮白'的时候停下来。"
程烈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爹教我看火照,"他说,"我教你。先教你认火色。焰红什么样,亮白什么样,守一个晚上,能认个一半,剩下的一窑一窑地喂眼睛。"
"火照什么时候钩?"她问。
"看火色。"程烈说,"火色到了,先钩一支。钩早了白费,钩晚了,釉就过了。"
"满窑呢?匣钵放哪儿?"
"中膛偏后,那儿火匀。"他朝窑膛努了努嘴,"匣钵跟窑壁之间的缝要塞实。有窜火的地方,釉色就不正。"
沈瓷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她说,"你教我烧窑,我帮你查钱世昌。我们两本账,一起算。"
程烈没有接话。他蹲回窑膛前面,把匣钵放进去试位,前后挪了挪,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何老三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子搁在柴堆上,看着这两个人,半天没说话。他磕了磕烟袋,忽然开口:"你爹当年在我这儿喝过一碗粥。他说,'老何,这土要是能烧出那个色,我女儿就该看得到了。'"
沈瓷一脚已经迈过门槛,闻言站住了。
父亲烧铜红釉,是想让她看到。
她在门槛上站了很久,久到屋里的油灯把她的影子稳稳地铺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何老三已经把劈好的松柴一根一根码到了窑门口,屋里只剩溪水声。她走进去,走到案台前。案台上,绢书摊开着,父亲的字在灯下一笔一画,安安静静。灯芯偶尔爆一下,爆出一粒火花,落在案台上,暗了。
"开始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