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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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店的门板从卯时半卸下来,搁在门廊边上。沈瓷跨进去,在靠窗第三张案台前坐下来,解开粗布包袱,取出两支描笔、一支鸡头笔、一只料钵。

料钵里的青料是昨夜调好的,表层清水泛蓝,底下是沉淀的浓料。她用鸡头笔的笔尖挑开清水,取了一笔中间层的料。

案台上八只白素坯,东街陈记窑户的散活。缠枝莲纹,碗心一朵大花,碗壁六朵小花,分水五层。沈瓷在红店接这活接了半个月,手已经熟了。

红店里四张案台。靠门那张坐着老孙,五十出头,画了一辈子山水纹,行内人叫他"灰山孙"。第二张空着,主人前天摔了胳膊。第四张是彩云,比沈瓷大两岁,画花鸟纹,手快,但不细。李师傅今早没来,去了陈记窑户那边催料。老孙的灰山还是那些笔道,看惯了倒也踏实。

"第八天了。"彩云头也不抬,"陈记说这批活月底要交。"

沈瓷没应声。她拿起第一只素坯,指腹在坯壁上抹了一圈。坯体温和偏凉,干湿度刚好。笔尖蘸料,落在碗心花头位置。第一笔下去,青料在素白坯面上化开一个深蓝色的起点。

花瓣的弧线从中心向外荡开,一层比一层淡,浓处沉在瓷面底下,淡处融入坯体的白底。分水五层,浓、中浓、淡、中淡、极淡——每一层过渡要匀,不能有一处突兀的色阶跳跃。

窗外是窑场区的窄街。有人在搬匣钵,木头碰木头的闷响从远处传来。红店里的空气被这些声音填满了,和每天一样。

画到第四只素坯时,沈瓷的手停了一下。不是笔的问题——笔尖在坯面上定住,青料在停顿处洇开一个微小的浓点。她的视线从坯面移开,往红店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门口没有人。

她收回视线,继续画。花瓣弧线从浓处过渡到中浓,再过渡到淡。手稳。呼吸匀。第五只。第六只。

门廊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是窑场区本地人的脚步。硬底靴踩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节奏均匀,不急不慢,每一步带着一个短促的回响。

沈瓷的笔尖没有停。她在画第六只碗壁上的第三朵小花。但她的左手从案台上垂下来,搭在了膝盖旁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两个人走进红店。

高的那个先跨过门槛,矮的跟在后面半步。灰蓝色窄袖短袍,腰间暗色腰带,黑色硬底靴——官面上的人才穿的制式靴。衣服料子浆洗笔挺,没有釉灰渍,没有泥点。

高的那个扫了一眼四张案台。老孙没抬头,彩云的笔停了一瞬。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沈瓷这边,停了两息。

矮的那个没看人。进门后扫了一圈天花板、地面——碎坯渣扫到墙角堆着——最后视线落在沈瓷案台上:八只素坯排成一排,画完的五只釉料半干,第六只的笔尖还停在坯面上。

红店里安静了一瞬。

矮的那个开口了。"哪位是这里的管事?"

京城口音。字咬得比景安本地人紧,收音短促,鼻音偏重,像有人用尺子量好了每个字的长度再往外放。

苏婉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脚步声轻快,绸衫的窸窣声先于人到达。她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灰蓝绸衫,嘴角挂着一层笑意——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她好亲近又不敢轻视。

"几位爷,"苏婉侧了一下头,"苏氏瓷行,我是管事的。有什么事?"

她的笑容在看到两人腰间的暗色腰带时灿烂了一分。那腰带上缝着一道暗纹——沈瓷从案台这边看不清楚,但苏婉看到了。她的笑意更深,眼尾的细纹在笑意里被撑开,却让整张脸显得更疏离。

高的那个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苏婉身上停了一息,移回沈瓷的案台方向。"官家的差事,"他说,语速比矮的那个慢,每个字之间有一息间隔,"来问几句话。不妨碍你们干活。"

矮的那个已经往沈瓷的案台方向走了两步。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之间——这是在丈量空间的人走出来的步子,不是在赶路。

"画坯的。"矮的那个站在案台旁边,低头看她手里的素坯。"分水五层?"

沈瓷没有抬头。她的视线落在坯面上的花瓣弧线上,笔尖微微动了一下——她假装在调整笔锋,实际上手指在笔杆上的握力紧了一分。

"是。"

一个字。低,平,不带尾音。

矮的那个没有追问。他的视线离开素坯,落在沈瓷的手上——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的薄茧,茧纹里嵌着的青花料渍。他在那些料渍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

"你在这店里画了多久了?"

"三个月。"

"之前在哪里画?"

"别处。"

他没有继续追问"别处"是哪里。目光移到沈瓷的脸上——停了一息,不是在看五官,是在看轮廓。

"你姓什么?"

沈瓷的笔尖在坯面上微微一顿。顿了不到半息,她把笔尖移到下一朵小花的位置,继续画。

"沈。"

矮的那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记住了什么东西的微表情。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回到高的那个身边。

两人站在红店中间。矮的压低声音和高的说了两句。京城口音压低了之后字和字的边界模糊,沈瓷只听清了三个字——"画坯的"和"手上的茧"。

高的那个点了下头。他没有再看沈瓷,转身往门口走。矮的跟在后面。

走到门槛的时候,矮的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沈瓷一眼。那一眼很快,从侧面扫过来,目光落在她案台上排着的素坯上。

"这批活,"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红店里每个人都能听见,"谁定的样?"

苏婉从里屋走出来一步。"陈记窑户。散活,月底交。"

矮的点了下头。跨过门槛。硬底靴在门廊石板上踩了两下,回声从窄街的墙壁之间弹回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硬底靴的节奏一声一声,然后消失了。窄街上恢复了窑场区本来的声音。

红店里安静了几息。

老孙的笔重新落下去,继续画他的灰山。灰山的山石比刚才深了一度——他下笔重了。

彩云放下笔,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话,但目光碰到苏婉的侧脸,又闭上了。

苏婉站在里屋门口,笑容收了。眼尾的细纹平复下来,整张脸从"好亲近"变成了"无懈可击"。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了一下虎口的旧疤——碰完就放下。

沈瓷的笔尖还在第六只素坯上。

她画完了第三朵小花,从浓处过渡到淡处,再化入坯体的白底。每一笔都和之前一样。

但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是凉的。那股凉意从指腹往指根蔓延,漫过掌心,到腕骨的位置停住了。

她把第六只素坯放到一旁,拿起第七只。

笔尖蘸料。落坯。

第七只碗心的花头比前几只大了一分——陈记的要求是碗心大花略大于碗壁小花,层次分明。笔尖在花头的中心点了一下,青料从浓点向外化开。花瓣弧线。第一层浓。第二层中浓。第三层——

笔尖在第三层停了一瞬。

沈瓷把笔搁在笔架上。鸡头笔的笔杆碰了一下竹架,发出一声轻响。和陋室里那次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膝盖在站起来时咯吱响了一下。彩云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这次声音出来了。

"那两个人——"

"不认识。"沈瓷说。两个字,声音平。

她走到红店门口,站在门廊里,目光往窄街两头各看了一眼。左边坯房小巷方向,右边瓷行街。都是窑场区的面孔。没有灰蓝色短袍,没有硬底靴。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台前。坐下来,拿起鸡头笔,蘸料,落笔。第七只素坯还在等——花头画了一半。

手还是稳的。她画坯的手一向最稳。

苏婉走过来。绸衫的窸窣声很轻,沈瓷在她靠近之前就听到了。苏婉没有停下——走过去,在门廊上站了一息,然后回来。

"他们问的是你。"苏婉的声音很低,只有沈瓷能听到。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陈述事实——和她在瓷行街报价格一模一样。

沈瓷的笔尖没有停。她在画第七只素坯的第四朵小花。

"嗯。"

"不是碰巧来的。催督那边的人,从御窑厂出来,不走瓷行街,专程往窑场区的红店里来——他们知道你在哪里。"

沈瓷画完了第四朵小花。极淡的那一层化入坯体的白底,几乎看不见了。笔尖悬在半空,料尖上的青料微微氧化,颜色变深了一分。

"走的时候,"苏婉的声音又低了一度,"矮的那个看你案台上那些坯——他不是在看画工。"

沈瓷把第七只素坯放到一旁,拿起第八只。指腹在坯壁口沿上滑了一圈,干湿度对。笔尖蘸料。

"催督那边,"苏婉的嘴唇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算一笔账,"来找画坯的,问的是'之前在哪里画''你姓什么'——不是来查画的,是来查人的。"

沈瓷没有回答。笔尖在第八只素坯的碗心落下去。

苏婉站了一息,转身往里屋走。绸衫的窸窣声渐渐远了。

红店里只剩笔尖触坯的声音。老孙的灰山。彩云的鸟嘴红点。沈瓷的缠枝莲。

沈瓷画完了第八只素坯的最后一朵小花。八只全部画完。她把笔搁回笔架上——今天第二声轻响。

她把八只素坯排成一排,逐一扫了一遍。画工没问题。分水没问题。釉料半干,再等半个时辰就可以收起来,等陈记的人来取。

然后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的薄茧,茧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青花料渍。这些料渍从她十二岁开始画坯就有了,十年了,洗不掉,也不想洗。催督那个矮的人看了她的手——看了多久?一息?两息?他看的是什么?是料渍,还是料渍下面的茧纹形状?

她的指尖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粗布围裙上擦了一下。

窗外,窑场区的窄街上传来一声吆喝——挑担的脚夫在喊让路。声音粗粝,带着瓷土矿区的口音。红店的门廊上阳光移了一寸,照在门槛内侧的石板上,石板缝里的碎瓷渣在光线下泛着白。

苏婉说得对。他们不是碰巧来的。

红店在窑场区开了三年,从没有人从御窑厂方向专程来过。催督那边的人不走瓷行街,不走坯房小巷,偏偏走进这间红店——他们知道这里有画坯的,知道画坯的人手里有茧,有料渍。

她的视线从案台上移开。八只素坯安静地排着。釉料在慢慢干透,颜色从湿时的深蓝变成干后的灰蓝。

催督那边的人离开了。窄街上没有灰蓝色的短袍,没有硬底靴的脚步声。

但沈瓷知道他们还会来。

矮的那个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看她的人,是看她案台上那些坯。那眼神不像盘问结束,倒像盘问刚开始。

她把八只素坯一只一只收进粗布包袱里,动作不快。包袱系好,放在案台一角。鸡头笔、描笔、料钵,一样一样收进随身的竹篮。

做完这些,她的手还是稳的。

但左手腕骨处的那一抹凉意,从她站起来到收完工具,一直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