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开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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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陋室的窗缝里漏进来,在案台上拉出一条窄窄的亮带。沈瓷坐在案台前,鸡头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朝下,一滴青料悬在毫端,悬而不落。

第七只素坯的花头补了一半。冯师傅走后,陋室里还留着松木灰的焦苦味。东侧小门。辰时初。老周。丁号架。每一条信息在案台的青料渍旁边排着,等她去看。

她拿起素坯。指腹顺着坯壁从口沿滑到足底,试了试干湿度——偏干了半分,但不影响补笔。笔尖在料钵里蘸了一下。

花头外层的花瓣弧线收得还是急了。她加了一笔淡的,从弧线的根部往外拖,让线条在中段松下来,尾端收住。青料在坯壁上化开,浓处沉进瓷面底下,淡处融进素白。比昨天那一笔活了一分。

画到第三瓣的时候,笔尖停了。

她的视线从坯面移开,往下移了一寸。案台下方的布帘边缘有一道洗到发白的旧折痕,和白天的阴影混在一起。暗格里面——残片和冯师傅的纸条并排塞着。

沈瓷把笔搁回笔架。笔杆碰竹架,发出一声轻响。她弯下腰,左手伸到案台下方,拉开布帘。指尖碰到暗格底板的粗木纹,凉的,上面落了一层极细的灰。再往里探——指腹触到残片的釉面,滑腻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比案台上的温度低了两分。

她把残片和纸条一起取出来,放在案台的亮带上。

晨光打在残片上。釉色青灰,中间偏深,边缘渐浅,某一处偏暖。断面的弧度钝圆——被人从内部击碎的。纸条上冯师傅的炭笔字迹粗粝,"丁号架"三个字旁画了半个圆,像是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她把残片翻过来。光滑的一面朝上,釉面在光线下的发色和冯师傅火照碎片的釉面有一处重合——都是暗红到了一半被青灰盖上去的颜色。冯师傅那块碎片在怀里包着粗布,边缘的青灰底色更明显。她的残片没有暗红,只有青灰,中间偏深处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红不蓝,卡在两种颜色之间。

火照碎片在案台边沿上。她伸手拿过来,和残片并排放着。两块碎片的釉色不一样——案台边沿这块是纯暗红,残片是青灰为主——但那种"颜色卡在两种之间"的质感,相似。

沈瓷盯着并排的两块碎片看了三息。窗外巷子里传来辘轳声,隔壁坯房的节奏,一下一下。

她把火照碎片放回案台边沿。残片和纸条重新塞回暗格。布帘拉好,折痕盖住布帘的边沿。

第七只素坯还等着补笔。她拿起鸡头笔,在花头第三瓣上补了最后一笔。弧线从中段松到底,尾端收住。花瓣比刚才活了一分,但整体还是板着——冯师傅说得对,板着的花头,烧出来也是板的。要让它活,不只是补笔的事。

她把第七只放回素坯的排位里。十件缠枝莲在案台上排成一排,第三只最好,杯口沿那粒料渣用细针挑掉了。匣钵空着,口沿的灰又厚了一层。

排期错过了。窑位丢了。十件素坯没有烧。


瓷行街在午前最热闹。苏婉的瓷行门面朝南,门板卸了三扇,柜台上摆着几只青花的碗和盘,都是行货,釉色发闷,但画工不差。沈瓷走到柜台前面的时候,苏婉正低头算账,嘴唇微微动着,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两下,停下来,拨回去,又拨了两下。

"苏婉。"

苏婉抬头。灰蓝绸衫的领口别了一根银簪,簪头磨得发亮。"来了?进来坐。"

柜台后面有一张矮桌,两只竹凳。沈瓷跨过门槛坐下来。苏婉把算盘推到一边,手肘搁在柜台上,眼尾上挑的目光落在沈瓷脸上。

"冯师傅来找过你了。"苏婉说。不是问句。

"昨天。"

"说了什么?"

沈瓷没有立刻开口。矮桌上的茶碗缺了一块口沿,釉面下的铁锈斑从缺口处露出来。她的视线在铁锈斑上停了一息。

"东侧小门,辰时初换班,守卫叫老周,认脸不认文书。丁号架在釉料库,三年前换了一批样釉。"

苏婉的右手搁在柜台上,虎口的旧疤在灰蓝绸衫的袖口边露出一截。她没有拨弄那道疤,但指尖离它很近。

"东侧小门。"苏婉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刚才慢了一分。"你打算用这条路线进去?"

"不确定。"

"我帮你算一笔账。"苏婉的手指从虎口旧疤旁移开,搁在算盘边沿上。"东侧小门,认脸不认文书——也就是说你得找个生面孔,混进去。辰时初换班,交班时最松,但'最松'不等于'没人'。你进了门,然后呢?釉料库在御窑厂的哪个位置?丁号架在丙层左三——你知道丙层在哪?你知道从东侧小门到釉料库要经过几道门、几个人?"

沈瓷没有回答。

"催督太监的人在门口守着刘三和郑奎。"苏婉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冯师傅说守卫不是刘三那批——可你进去之后呢?御窑厂里不止门口有守卫。你被任何一个催督的人认出来,不是'赶出去'的问题,是'进去了出不来'的问题。"

巷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混杂着木头碰撞的闷响。有人在搬东西。

沈瓷在竹凳上动了动身子,换了个重心。竹凳发出一声轻响。

"催督那边现在在找沈望山的女儿。"苏婉继续说,语气平稳,像在报一笔账的数目。"你父亲失踪三年,催督太监的人没有放弃找。冯师傅在门口做了登记,他不报你——但刘三和郑奎天天在门口站,他们见过你。你那天去御窑厂门口送样品,他们看到了你的脸。"

"我知道。"

"你知道。"苏婉重复了一遍。目光从沈瓷脸上移开,落在瓷行门口的街面上。"那我再说一件事。童庆社要开禁了。"

沈瓷抬起头。

"二十年一次的开禁仪式。"苏婉的语速恢复正常,商业词汇密集了起来。"佑陶会馆办,行帮总堂牵头,全城窑工都要去。开禁年意味着窑位格局重新排——有的窑户升了把桩,有的降了小夫手,有的被踢出行帮。"

"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婉看了她一息。"没有行帮身份,开禁和你没关系。但开禁年前后,窑场区的注意力全在佑陶会馆那边——行帮规矩、烧窑比试、把桩排位。催督系统的人也要去看开禁,他们的精力会被分散。"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注意力分散,意味着催督系统对窑场区日常的盯防会松。这是你唯一的缝隙。"

沈瓷沉默了两息。矮桌上茶碗的铁锈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褐色。

"但我没有窑位。"她说。"十件素坯未烧,送样品已经错过排期。就算注意力分散了,我拿什么送?"

"窑位的事我来想办法。"苏婉说。她把算盘拉回来,手指在珠子上拨了一下,又停住了。"你要想清楚——现在去做什么。是趁开禁年的乱子,用冯师傅那条路线进御窑厂看一眼?还是先解决窑位问题,把素坯烧了,等下一步?"

沈瓷的目光从铁锈斑上移开,落在苏婉的手上——指尖离虎口旧疤还是那么近,但没有碰上去。

"先不动东侧小门。"她说。"把路线留着。窑位的事——你有办法?"

"开禁年之后再说。"苏婉的语气恢复了商业化的干脆。"变工节在七月半,还有半个月。开禁年期间窑位格局要变,变完之后才有空位出来。你现在急也没用。"


从苏氏瓷行出来,瓷行街上的气氛和进去时不一样了。

巷口贴了一张告示,红纸黑字,字迹端方——"童庆社二十年一届开禁大典,六月初八,佑陶会馆"。告示下面围了几个人,声音嘈杂。

"六年一换把桩,这次老钱怕是要退了——退了谁上?"

"程烈?他资历不够。入社才三年,小夫手都没坐热。"

"烧窑的手艺是够的,你看过他烧的那一窑——火照的颜色比把桩还准。但把桩不是光看手艺的。" "听说上面有人不想让他上。"一个压低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被旁边一声咳嗽盖住了,说话的人随即缩了缩脖子,不再开口。

沈瓷的脚步在告示前面停了一息。红纸在风里翘了一个角,露出背面泛黄的旧纸纹。纸底下压着的,怕是上一届开禁留下的旧告示——二十年前的事了。

童庆社。二十年一次的开禁。佑陶会馆。这些词和她没有关系——她不在行帮里,没有窑位。红篮过街、爆竹奏乐、把桩排位——这些事属于窑工,不属于画坯工,更轮不到一个没有行帮身份的流落画坯工。

她继续走。瓷行街往西是窑场区的主巷,两边是窑户的店面和坯房的侧墙。有人在搬匣钵,有人在劈柴,有人在把一摞摞素坯往坯车上搬。

远处传来窑火的声音——不是某一窑,是好几窑同时烧,松木劈裂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和窑烟一起升上天空。窑场区的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灰的焦苦味,混着瓷泥的土腥,和瓷行街的米香不同。

她走到窑场区边缘的一座窑房前面。窑房门口的土墙被烟熏得发黑,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童庆社第十三号窑"。

窑房旁边的空地上,有人从窑膛里往外搬匣钵。一个粗壮的身影蹲在地上,双手戴了厚布手套,从匣钵里取出一只火照,对着光看了看,又塞回去。左耳耳垂缺了一小块。

沈瓷的脚步慢了半步。视线在那个身影上停了一息——粗布短打,袖口卷到肘部,双手布满灼痕。他没有抬头。火照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被放回匣钵。

她没有停留。脚步继续往前走,绕过窑房,沿着坯房小巷往回走。

巷子里安静下来。辘轳声停了,隔壁坯房的人在午歇。周婶的粥摊收了,木柴垛上面搭了一块油布,油布上积了午前的露水。

沈瓷走到陋室门前。手搭在门板上,推开。

案台上十只素坯排成一排,匣钵两只,空的。晨光已经移了位置,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亮带比早上偏了两寸,照在素坯的足底上。

她坐在案台前。鸡头笔还在笔架上。第七只素坯的花头补完了,但整体还是板着——活过来一分不够,要活三分才行。

窗外,窑场区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但声音是兴奋的,带着窑工特有的粗粝嗓门。开禁年的风声已经传遍了,童庆社的窑工们在议论把桩排位、烧窑比试、红篮过街的队伍。

沈瓷拿起鸡头笔。笔尖在料钵里蘸了一下。青料在笔尖凝成一个饱满的弧度。

笔尖在坯面上悬了一息。窗外的嘈杂声又传进来,窑工的粗粝嗓门混着窑烟的焦苦味。她的手稳住了,落下去。

东侧小门先不动。丁号架先留着。窑位——等苏婉的消息。

外头开禁年的喧闹一声高过一声,她的手没有跟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