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晨。
堂屋的方桌上摊着契草约的副本,旁边是账夹、算盘和一摞素纸。苏婉坐东,程烈坐西,沈瓷坐在上首,三个人中间摆着一壶凉茶。何嫂端来三碗粥一碟咸菜,搁下就退了出去——她看得出今儿这桌不是吃饭的桌。
"先把丑账算了。"沈瓷开口,"契上要的是淡红器五十件。堂里现成的一件没有——出坡那七件是红圈盏的老货,当的是样;实打实在手的,只有两片试片。"
"一窑能出几件?"苏婉问。
"那是运气好的时候。"沈瓷说,"试柱两片成红,摊到满窑的正路货里——往多了算,三五件。"
程烈报他的数:"装膛五日,烧三日,冷一日,开窑检一日。中间修整备料,紧赶慢赶,一个月一窑顶天。今日起算,到五月潮头,顶多再进一回膛。"
苏婉的手指在算盘沿上搭着,没有拨。
"一窑,三五件。"她说,"缺口四十五六件。要么误期,要么降等。误一日扣一成,降等砍一半——这契签的时候是蜜,如今闻着是药。"
她拿素纸把这笔账摆开算给人看:首票五十件按中等价折银五百两上下;误三日整票按淡等,立时去二百五十两;再叠上误期的扣成——一进一出,差出半座窑的价钱。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院里的老槐树让风摇着,叶子哗哗地响。
"还有一层。"苏婉把契纸转过来,指着一行,"浓等一件顶十二件青花——这个价挂在那儿,就是钩子。咱们要是交出去的货全是中等,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就矮了半截;第二年的约还续不续得下去,就看这一票的脸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笔账:"倒是有一桩进项可以报——定银六十两前夜入了柜,代售的月结银子初十也该到了。塌窑挖的那个窟窿,打今日起算是填平了。坡上的家底,从负数走回零了。"
这是近来头一句囫囵的好话。可谁也没接茬——窟窿填平用的是淡红的价钱,淡红往后供不供得上,还是一笔悬账。填窟窿的银子是甜的,甜里带着钩子:往后每一票都得照这个价走,掉下来就是往回缩。
"那就烧浓的。"栓子在门口接了一句,见没人理他,缩回了半边身子。程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骂他,只说了句:"去把西棚的稻草抱一捆来。"栓子如蒙大赦,跑了。
"浓一分淡一分,不是手上的事。"程烈说。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沈瓷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可她认得他把话咽回去时候的样子——嘴角抿着,眼睛看着桌面。她没有追问。有些话他没想好怎么说,逼他,他就说成别的话了。
账还有更细的一层。苏婉翻开账夹:"续单两百件盘碗,四月廿前交孟记,这是落在纸上的日子。三窑要是装膛,坯房就得先紧着淡红器的坯走——两头抢人手,哪头都误不起。"
"续单不能动。"沈瓷说,"那是行里的信义。"
"所以三窑装膛的日子,得往后让。"程烈说,"让几天,看备料的脚程。"
苏婉把素纸铺开,记了三笔:柴,照二窑的数目备一万一千斤上下;匣钵,托老葛补厚壁的;工饭,坡上四十七张嘴,一个月一千三百文打不住。她把纸推到桌子中间:"这三笔是死的。活的那一笔——红器几时烧得出、烧得出几件——今日谁也答不上。"
晌午,两处风声先后到了。
先是城里回来的伙计捎来孟记的字条。字是孟掌柜亲笔,就三行:街对面茶棚,连着三日坐着同一个生面孔,只要一碗最贱的粗茶,坐一个时辰就走;问的话只有一句——红器几时出海;临街格子的看客比上月多了一倍,窑变盏前后添了两个人手盯着格子。
伙计还学了两个细节:那生面孔喝茶从不续水,一碗见底就搁碗;牙行的崔师傅装没瞧见他,可把第三层的青釉碗往里挪了半格——好货不摆在生人眼皮底下,这是行里的护法。
沈瓷把字条看了两遍,折好压进袖袋,跟伙计说了句回话:格子上的东西照旧应酬,生人问起,一句行货非卖品,别的不必答。
后头是白录事。他借送副册回执的名目亲自来了一趟,小书办照旧候在院里。他把沈瓷让到廊子角上,声音压得很低:
"督衙行文市舶司,调湾口这三年的舱单存照。市舶司回了八个字——舱单归档,调阅会衔。会衔,就是要过府衙的手。这一关能拖一阵,拖不了死。"
"他们查舱单做什么?"沈瓷问。
"查红色物件出海的路数。"白录事望着院子里的槐树,"舱单上写着货名、件数、字号、船帮。三年里哪一季走过红的物件,一翻就知道。你们每票货出海,市舶司验讫的回单都是全的,怕不怕,你自己掂量。只是另有一桩——前日,又有人往签押房递话。还是那份卷子。"
沈瓷的手指在袖口里收了收。
"还是那八个字,非结案不得启。"白录事说,"抄件的事,上回怎么嘱咐的,这回不多说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往后你们每票货的回单,拓一份抄本送我签押房存着。不是防你们——是防查你们的人糊涂。章程齐的人家,吃亏也吃在明处。"
"记下了。"沈瓷说,"下一票出海之前,抄本先送到。"
白录事点了点头,带着小书办下坡去了。
送走白录事,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外墙板上钉着改膛图,四角的竹钉让风吹得吱呀响。她走过去把图角抚平——图上的火路没有错,二窑替它作过保了。错的东西不在图上。
回到屋里,她把炕柜最底层的东西翻出来重新包过:四十一页抄件,油布裹了三层,压回釉色册底下,锁舌咬上。傍晚苏婉回来,两个人又商定一件:城里孟记柜上,再存一份誊本。一份在坡上,一份在城里,隔着一道城墙。
下晌,她去坯房走了一趟。
吕家姊妹正赶牡丹碗的花头,姐姐画瓣,妹妹分水,两个小工在旁边磨料。案上码着画好的盘碗,数了数,过了一百二十件。四月廿的日子踩得上。
分水的那个小工手一抖,一笔料水洇出了界。不等东家开口,她自己咂了一下嘴,换了支细笔,趁着湿把洇开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回收——收一层,晾一晾,再收一层。沈瓷站在旁边看着,没接手,末了只点了一下头。
妹妹抬头问了一句:"东家,三窑几时装膛?匣钵棚里都问了几回了。"
"等日子。"沈瓷说,"匣钵先清点,厚壁老匣还剩几只,报个数给我。"
栓子去点了,回来报:厚壁老匣原有八只,试柱那柱炸了两只,开窑剔检又剔出两只带暗伤的,剩四只可用;寻常匣三百六十只。
四只。试柱那一柱金贵的位置,往后连配手的家伙都不足了。她在心里记下一笔:三窑装膛之前,得托老葛再补几只厚壁的——泥料要陈腐,赶不赶得上,得问过他才知道。家什的事一件一件都有办法,没办没法的,是料。
出坯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廊下晾着的细瓷让风扫过,釉面上一片细碎的光。
黄昏,城南脚夫上坡捎话。
陈大炮的原话学得一板一眼:初七初八两天,船口又见了那两个京腔生面孔。这回不问炭老头了,拦着上水的船家问——四月船装的什么货,红的东西多不多;问完往驿馆街去了,出手还是碎银子。脚夫又说,大炮交代了,酒照旧,话封住,三日一带信,只记不拦。
沈瓷赏了脚夫二十文,让他带一句回去:知道了。脚夫揣了铜钱下坡,嘴里还念叨着大炮的原话,一句不落——这人的记性全用在学话上了,学一句是一句,比官府的誊录还齐全。
她在院里站了片刻。
生面孔找人的时候,她睡得着;改口问货了,反倒睡不着。找人是一条线,问货是一张网。线好躲,网难绕——货要出海,就得走湾口;走湾口,就有舱单;有舱单,就有人翻。躲是躲不掉的,只有一条路:让每一张纸都经得住翻。回单是齐的,契是明的,税是照章的——可这些东西护得住章程,护不住料。料的事,还得往上游想。
掌灯前,程烈从窑房回来,两人在廊下碰上。他肩上还沾着灰——刘半窑家的墙今日勾完了最后一道灰口。这道墙廿二那天起了头,灰口勾到一半就搁下了:赶上各家下秧,短工雇不着;又逢两场连阴雨,糯米汁调的灰怕潮,停了不敢动。这几日天一放晴,两边才抢着把余下的灰口赶完。他说明后两日都得守在那边,十三早上点头一把小火,烟走顺了、墙结住壳,这道墙才算真落地。
"嗯。"沈瓷说。
两个人都没提石头的事。可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挪步,都在往同一个地方想。
"早些睡。"末了程烈说了一句,进屋去了。这话他说得很平,她听得出底下压着的意思:别一个人夜里琢磨险路。
她站在廊下,看着窑房的方向。窗纸黑着,闸砖龛的稻草该是苫好的,观火孔的活砖也该归了位——一座冷窑安安静静蹲在坡上,跟他们一样,都在等一样东西。
夜里,何嫂端了绿豆汤进堂屋,见案上还摊着契纸,把碗搁下,叹了口气又出去了。
沈瓷把白日的账重新过了一遍:两片试片对五十件首票,一窑对潮头,怎么拨拉都是死的。她又翻开记烟色的本子,把二窑那七八页烟色从头看了一遍——十六辰初起火,烟黑;晌午转灰转白;十七入夜转慢火,亥时收的火。烟色三转,一步没错,错不了:这些烟她是一页一页亲眼看着记的。可烟色里找不出那味缺的东西。烟只说火的实话,不说料的实话。
死的账里只有一处活的缝——程烈那句咽回去一半的话。石头的事。料不对,窑烧得再多,出的还是钉死在釉面上的死红;浓一等十二件青花的价,永远挂在别人手里。
她提笔想把日子单上的三窑填个日子,笔尖悬了半天,落不下去。她又把二窑的位次草图翻出来重看,翻火坡那一格上添过的小记号还在。她盯着那一格看了半天,拿笔在那格旁边轻轻点了一个点,什么字也没写。
栓子从窑房值夜回来,路过堂屋,探头进来:"东家,三窑的日子,明儿往上写吗?"
沈瓷看着日子单,没有去接他的笔。
"先空着。"
栓子应了一声,去了。
她把契草约的副本折好塞回账夹,又把袖袋里孟记那张字条拿出来,就着灯看了最后一遍,重新折好压回去。字条上那句"红器几时出海",跟白录事说的舱单、脚夫学的问货,是同一句话的三个影子——督衙的、生面孔的、孟掌柜的眼睛,如今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灯芯上结了个花,她没有剪。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一下一下的。远处官道上过车的声响碾过夜色,辘辘地远了——这个时辰还赶路的车,装的多半是窑上的柴。
POV: 沈瓷 | 场景:晨堂屋算死账(试片两片对首票五十件/一窑对潮头顶多再进一回膛/浓等价是钩子淡等减半是刀/续单与三窑抢人手)—晌午两处风声(孟记字条茶棚生面孔只问红器几时出海/白录事亲至督衙调湾口三年舱单被府衙会衔拖住+旧档递话又起+回单抄本存签押房新嘱)—抄件油布三层压釉色册底下+城里孟记柜上另存誊本—下晌坯房督活(牡丹花头过百廿件/小工自纠洇界/厚壁老匣八只炸二剔二剩四)—黄昏陈大炮口信(生面孔改口问货不问人/酒照旧话封住只记不拦)—夜翻烟色记录找不出差别/三窑日子落不下笔 | 钩子:B型(交契的死扣与官面的倒查两头收紧——秤砣已经压上来,而缺的那样东西不在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