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垒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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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一早,坡道上碾过来三辆砖车。

头一辆进院,车辕上啪啪啪三声鞭响——刘半窑亲到的信号。老头棉袍外罩着坎肩,鞭子别在腰后,跳下车先跺脚,后搓手,鼻尖冻得通红。他身后两辆车的骡子喷着白汽,车板压得吱呀作响。

"九百,一块不少。"他说,"小窑三百,大窑六百。点吧。"

点数不用手。他拿脚尖沿着砖垛底座一拨一拨地数,嘴里不出声,数完一垛,靴尖在地上画一道杠。三垛点完,三道杠:三百、三百、三百。

沈瓷在旁边看着。点砖用脚尖,她头一回见——后来才琢磨过味来:手要留给鞭子和钱票,窑户的规矩都长在手够不着的地方。

验砖另有章程。他拾起一块,拿指关节敲,侧着耳朵听;声闷的挑出去。挑出的七八块他不肯罢休,捡一块最不听话的,往车轮辐条上轻轻一磕——砖断两半,断面举起来对着天光。

"芯子发青的才是好砖。"他把半块砖递给沈瓷看,"发白的,火没烧透,上墙就是个酥骨头。"

断面对了色,他才点头,让伙计把那几块闷声的码回车上,回头补数。

小窑的三百块卸在窑房侧面的棚底下,大窑的六百块不卸坡——车直接赶去大窑那头,码进窑门旁边的旧料棚。刘半窑安排得清楚:"大窑的砖先睡一觉。春分动工,它们再上墙。"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笑自己把砖说成了牲口。

廊下山墙上,改膛图的桑皮纸原图头天晚上就钉好了,四角拿竹钉按实。刘半窑背着手看了一遍,看得不快,从火口看到烟道,又从匣位看到墙后那一排留空的位置。看完了,就说了一句话:

"我等着看它是死是活——如今它有墙了。"

砖钱连车脚一共二十七吊。他自己认下的那一半,十三吊五百文,是从怀里掏出来的钱票,当面点清,拍在砖垛最齐整的那一垛上。

"说定的。"他拍拍手上的灰,"丑话也在前头——墙要是白砌了,这钱就算我喂了窑神。"

"墙要是没白砌,"沈瓷说,"你那一炉的位子留着。"

老头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他围着窑房外头又转了半圈,拿脚踢了踢囱根的旧灰——年前老葛扩过的囱口,接缝还严实。临下坡撂下一句:春分动大窑,剩下那半份砖钱,他照认。

车走远了,何嫂从灶间出来收食盒,嘴里念叨:"这老头儿,嘴上一把刀,出手倒爽快。"

"刀是刀。"沈瓷说,"刀刃朝外。"

十五上元。城里灯山火树,坡上一家守着没下山。何嫂蒸了黏糕,程烈带着栓子把窑房内外清了一遍场,碎砖烂瓦归拢成堆,匣钵棚里腾出了半间地方。入夜,城里的爆竹隔着二里地一阵一阵地响,院里的人早早歇了——十六起工,要养精神。

上元的汤圆,何嫂捏了三种馅:芝麻的给东家,枣泥的给程烈,栓子那份是糖桂花——他自己报的名。吃完了,何嫂把碗一收:"年过完了。明儿起,谁也不许再提歇字。"

十六一早,老葛来了。

年前就跟他订下的工,一日四十文,管两顿饭。工具卷往廊下一铺,瓦刀、抹子、线锤一样一样码好,他先围着窑房转了一圈,又扒着膛口往里看,好的那半边脸偏过来,听程烈把图上的路数讲了一遍:半墙齐膝,猛火区在前,慢火区在后,囱口留闸。

"拆。"他说,"旧膛口拆到见好砖为止。"

窑房的门,女人止步——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膛里的活,程烈、老葛、栓子三个人做;沈瓷在门槛外支了一张砖案,案上摆着码好的旧窑砖、和好的耐火泥、一本记数的簿子。砖进去一块,她画一道;灰浆出去一桶,她记一笔;家什进出,都在案头交接。

拆旧膛口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拆下来的旧膛砖一块块递出门槛,她接了码好——这些砖烧透了火性,敲碎了垫灶脚正好。晌午前,膛口拆见了底,老葛探身出来喊了一声水——吕家姊妹把姜汤桶提到门槛外,佟大姐把舀子挂在案边的铁钩上,人就不许再往前了。

麻绳是程烈的。七个结,从怀里解出来,一段一段绷在膛里当准线:垄高几许,离火口几步,烟道口径几指,全是年前从大窑膛里量出来的数。

老葛蹲在线底下看了半天。

"这数哪儿来的?"

"照一座旧膛量的。"程烈说。

"城北的?"

程烈没接话,把绳子又绷直了一分。老葛盯了他一会儿,没再问,转身和泥去了。泥是黄泥掺二成石灰、加铡碎的麻刀,他拌得极匀,栓子在旁边看着学,学了个大概。这一幕,她是隔着窑门口望见的。

十七起墙。

砖案头上钉着苏婉捎来的账目单:票号那笔五成定钱,砖钱走一笔记一笔,工钱再走一记。她每日收工对一回账,笔笔有着落——定钱养墙,墙养火候,这笔账怎么算怎么顺。

半墙,齐膝高。砖一块一块在案头过她的手,她按砖画道,顺手把每块的干湿摸了一遍——潮砖上墙要起碱,这一层把关,门槛外就做得了。老葛掌瓦刀,浆抹得薄而匀,刮浆三下找平,多一下没有,少一下不行。顺砖走长面,上下茬咬半砖,灰口一指宽——他咬茬咬得极密,密得近乎苛刻,栓子在旁边递砖,递错一次挨一句:

"茬口是牙口。牙口不对,墙咬不住火。"

干活的时候老葛话多。他说咬茬的路数是师门里传的,灰口宁可窄不可宽;说墙这东西欺软怕硬,你糊弄它一寸,它还你一道缝;又说好瓦刀认手,他这一把用了二十年,木柄上的凹坑跟他的虎口一个模样。这些话他说给砖听,说给浆听,程烈接一句,他就多讲两句。

程烈管验收,这一套她在门槛外一天一天望熟了:每起三层,他退后三步,歪着头吊线看缝,看完了再上去拿指关节叩一叩,侧耳听三分。有一处灰口厚了半分,他没言语,拿瓦刀尖轻轻一剔;老葛回头看见了,重新起了一层。两个人从头到尾没为这个多说一个字。

歇晌的时候老葛蹲在门槛里头啃饼,隔着一道门槛问外头:"东家,这道墙起了,大窑那一道,还照旧?"

"照旧。"沈瓷说,"图上的注写着,春分动工。"

"春分动大窑,"老葛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我再来十天的工。"

十八这一天落了雪粒子,墙照起。沈瓷在砖案上支了半领苇席,泥盆底下坐了炭——天再冷,浆不能冻。女工们轮着送饭,饭桶一律搁在门槛外的条凳上,谁也不越那条线半步。佟大姐送夜饭时多提了一壶滚水,从门槛外递进去,给老葛浆手——老头的手泡在冷水里一天,指头都僵了。

这一日收工,程烈出来得晚。他在膛里蹲着没动,就着一盏灯看新起的墙面看了半天。沈瓷在门槛外等他,问他看什么。

"看火往哪儿走。"他说,"墙是死的,火是活的。活的进了死的里头,才有戏看。"

十九下午,墙起了。

程烈把麻绳上的七个结又从头对了一遍:垄高、火口距、烟道口径,一段一段量过去,量完把绳子缠好收回怀里。老葛在旁边看着他把绳子收完,才把最后一道灰口收完,拿抹子把墙面溜了一遍,退到门口,歪着头把墙面从下看到上——不是看人,是看自己这面墙顺不顺。

栓子围着新墙转了三圈,伸手在齐膝高的墙头上按了按,又缩回来问能不能坐。老葛说墙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坐的。栓子哦了一声,第二天还是趁没人注意,靠着墙头蹭了一下手心。

囱口那道槽是年前凿好的,闸砖两块装妥:一块堵半口蓄火,一块抽全风——怎么插,图上的边角画着两种法子。程烈把两块闸砖各试插了一回,抽出来,搁进灶边的砖龛里,拿稻草苫好。

收工那天傍晚,烘窑起了火。文火,烤的是新墙的潮气。火由程烈和栓子轮着看,规矩只有一条:火不能大,大了新灰口要裂。起火之前,老葛拿手掌贴了贴新墙面:"烤上三天,水汽出净,就能喂大火。"

十九夜里结算工钱。老葛不走,蹲在廊下磨瓦刀。

磨着磨着,他把瓦刀搁下了,手上的活放下了,才开口——这也是他的规矩,说话之前,先把手腾干净。

"今儿抠灰口,"他说,"我抠出一件怪事。"

灰口是他下午抠的。新墙的灰口要抠验密实,他用指甲顺着砖缝走,走到东墙第三层,指甲顿在了半空。

"这道墙的顺砖咬茬,"他说,"跟大窑膛后那道旧垄,一个手法。去年冬天我扩囱,钻进去瞅见过那道垄——茬口咬得这么密的,我一辈子只在两处见过。"

"哪两处?"程烈问。

"一处是大窑膛后。一处,"老葛抬起手,朝灶间的方向比了比,"是你们家灶壁上。两弧相扣那个记号,画记号的手,跟垒这两处墙的手,是一路人。"

"咬茬认得出人?"沈瓷问。

"认得出。"老葛说,"跟笔迹一个理。收茬的方向、留口的宽窄、灰口压几成浆——各人有各人的习气,改不掉的。"

院子里静下来。檐角的冰棱叫风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三处,一个师门。"老葛说,"可我师父一辈子,没接过城北的活。这话我可以赌脑袋。"

沈瓷蹲在砖案边上,把这三处在心里过了一遍:新墙,旧垄,灶壁。串在三处的,是一个没人提过名姓的手法。她没有催——催出来的话是碎的。

老葛磨完了第二把刀,收进工具卷,卷到一半,停了。

"还有半句话。"他说,眼睛望着窑房那边的黑影,"师父喝了酒,念叨过一回。就半句——'城北的墙……'"

他顿了顿。

"后半句,那年我年纪小,没听清。第二天再问,他拿眼瞪我,我就不敢问第二回了。"

"后来呢?"沈瓷问。

"后来的事,就是你们知道的了。三十年前我从膛口叫人拖出来,师父闭了炉,我也出了师。"老葛把工具卷系紧,往肩上一搭,"墙是谁垒的——没人知道。"

他下坡去了。灯笼一点一点小下去,过了坡口,看不见了。

此后三日,烘窑的烟从囱口出来,细细一线,一天比一天稳:头一日微青,第二日青白,第三日,烟快要看不见了,只剩热气在囱口扭了一扭。程烈算了算日子:烤到廿二喂大火,廿三,满窑。

沈瓷把三日的烟色记进本子,页脚落了四个字:三日烟稳。

烟稳了,她心里还挂着腊月里留下的一桩账——冯师傅那三钱银子药钱。她托炭行捎话给王家村杂货铺,请掌柜的代结,银子回头照数送去。

日子单跟着改。"春分后头七日"那一行,一笔划去,旁边补了六个字:

正月廿三,带墙试。

大窑不动,照原样垒候春分——图右下角那四个字的注还在:春分动工。砖棚里那六百块睡着的砖,等着它们自己的日子。

写完她把日子单压回案头,灯花正巧爆了一下。她拿针挑了挑,没再添事——廿三之前,还有一炉的位次要排。


POV: 沈瓷 | 场景:十四刘半窑亲押九百块砖(敲声验砖/断面对色/脚尖点数/砖钱一半兑现/春分余款认下)—十五上元守家—十六至十九砌墙(T-05女人止步/门槛外砖案记数/麻绳七结对线/半墙齐膝/顺砖咬茬/闸砖装妥)—烘窑三日烟稳—老葛灰口之谜三处同源—夜半句"城北的墙……"—日子单划改正月廿三 | 钩子:A型(城北的墙后半句失传——墙是谁垒的,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