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年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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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七晚上,发年钱。

天还没黑透,女工们就都聚到了堂屋,围着炭盆搓手,眼睛时不时往条案上瞟。案上码着七个红纸包,一串钱,一刀肉。何嫂立在下首,先把年下的堂规念了一遍:初一至初五各自回家,初六卯正回岗;误了时辰的,年赏扣一成。念完了没人应声——都知道是走个章程,年年如此。

炭盆里的火星子偶尔爆一声。没人说话,可谁也没走。

工钱之外,每人年赏五百文,红纸包着,何嫂一个一个发到手心。猪肉按人头一刀,何嫂掌刀,切到小杏那一份,手腕往下压了压,压出多半斤膘。佟大姐和吕家姊妹另有一包针头线脑;小杏的那份里,多出一支新笔。

"笔钱打我的份例里走。"沈瓷说,"还有句话,当着大家的面说定——开了春,工钱每人每月加五十文。现在说定,到时候不赖。"

炭盆边静了一息。还是佟大姐先回过神来,拉起小杏就要作揖,叫沈瓷拦了。

"作什么揖。"何嫂嗓门照旧亮,"窑顺了人人有份——东家去年就说过的话!"嘴上这么说,她自己扭过头去,拿袖口抹了一把眼角。

发完钱分肉。肉案就设在廊下,吕家姊妹烧了一锅热水褪毛,热气腾起来,把半院子都熏香了。女工们提着肉串出门的时候,一个个脚步都是轻的——今年这个年,是她们进堂以来头一个手里有肉、兜里有钱的年。

发钱的时候何嫂唱名,唱一个,应一声,接包,道谢,退到一边。七个名字念完,三吊五百文整。吕家姊妹把红纸包贴在耳朵边摇了摇,听响儿;佟大姐把她那份直接塞进贴身夹袄的口袋,拿针线别住了袋口。崔牙人打发小孙孙送来一尾腊鱼贺年,何嫂回了两个糖瓜,一来一往,礼数周全。

钱发完,沈瓷说了几句年话,不长:"今年堂里没误一炉,没短一文工钱,有你们各人的一份。开春添人手的事,我记着了。回去替我给家里带声好。"女工们应了一声,声音齐齐的。

廿八一早,沈瓷换袄的时候顺手按了按炕柜底。布角掖得紧紧的,没动过。

院里扫出一片干净地界。桃符昨儿钉上了,门神今儿贴——小杏踩着凳子贴右扇,佟大姐在底下指挥,往左,再往左,高了高了——贴完退后五步看,两位门神一高一低,谁也不肯承认是自己量歪的。

门神年年贴,年年是这两位。沈瓷看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父亲贴门神不许人插手,说浆糊要走满,四边要压实——"糊弄门神,就是糊弄自家门户。"这句话她记到今天。

程烈清早下坡转了一圈回来,报了个"无"字:坡道上没有生脚印,湾口方向没有船动,河滩的小划子还是那几条旧的。这个字他说得平平常常,可人人都听得出分量——年根底下,无字最贵。

他又把坡道上撒过灰渣的几段指给她看了——化雪天路滑,年后来客多。

巳时,苏婉上坡来,拎着一对酒、一包南枣。

酒是给程烈的,南枣是给何嫂熬粥的——各归各,她的礼向来分得清楚。年账对到最后两笔:南洋第二票,陈家管事回话,年后初三请茶细谈;孟记的契誊了两份,一份存在她柜上,一份送来堂里收着。她把契纸搁在案上,压了一方镇纸。

初三那一谈的底细她也交了底:定钱五成,签契当日入库;交期卡在秋汛头水之前;唯独红器一条,单子上留着空白。"空白就是活扣。红成了,这一条值大钱;红不成,它一个字也不碍事。"她说得不紧不慢,指头却在契纸那处空白上点了两下。

"初三那一谈,"她说,"我去。你照旧不见生人。"

话音落下没多久,门环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外头飘起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何嫂开门前先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来人靴上的泥雪半干,是打河滩那头绕过来的。她开了门侧身放行,眼风朝坡下扫了一圈,等两人都进了院子,才把门掩严。

前头的书办青袍袖手;后头的吴姓人缎面夹氅,进门先跺了跺靴上的雪。坡下影影绰绰立着两个短打,没上来。

何嫂把他们让进堂屋。让座,推让,末了书办坐了上手,吴姓人在下首相陪。堂屋正墙挂着字号匾,漆色还新;条案上一对胆瓶,插着两枝去年留下的干荷。茶端上来,配一碟炒豆、一碟干枣——粗茶淡点,待客的礼数一步不缺。

何嫂布茶的手很稳,退下去的脚步却快了半拍。吴姓人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匾上看了一眼,胆瓶上看了一眼,末了落回自己的茶碗。

"给东家拜个早年。"吴姓人拱手。笑意停在眼角,没落到嘴上。

茶上了,粗茶。

吴姓人先开口,问的全是闲篇:坡上住得惯不惯,井水甜不甜,年货办齐没有。沈瓷一一简答。问完闲篇,蓝布面的册子才出来——铜角磨得发亮,翻开,连同墨盒印泥一并摆上桌;推过来的时候斜着推,字冲着自己那一面。

"厂里年后补造名册。"他说,"城中作坊,主事的画押落名。例行公事。"

沈瓷没看那页纸,看的是他这个人。这是她头一回跟他面对面。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短短的一停,跟册页上落下的一笔一样轻,也一样重。

"爷这本册子,造的是厂匠的名。"她说,"堂里的人,籍在两处:女工的手不入匠籍;男人们的籍在童庆社,社里有总册。再加上市舶司的票、府衙大堂的簿——年前都落过名了。四处齐备,不敢劳爷这一处。"

书办把册子翻开一页,就着灯念了一句:"御窑厂总录,凡城中窑作、红店、画坊,一体编入。"念完抬眼看她。沈瓷坐着没动:"爷念的是匠籍。堂里的籍,前头说过了,两处。册子再大,也大不过各归各的道理。"苏婉在旁添了一句:"孟记那样的大行,年前也没往厂册上落名——不是不给脸,是各管一段的章程。"

书办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伸手把摊开的册页折了个角,做了个记号,合上了,往回收了半尺:"东家的话,我原样带回去。"带给谁,他没说,也没人问。

"东家是明白人。"吴姓人接过话头,两手拢在袖筒里,"年下嘛,串串门,认认地方。海票头一票走得漂亮。南洋的回单,我们爷儿也等着开眼呢。"

"头一票的利,听说在南洋正转成第二票的本?"吴姓人又递了句行话,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们爷儿做惯牵线的营生,见不得好线头闲着。"

他呷了口茶,才想起什么似的,又添了一句:

"还有桩闲事。令尊当年经手的物件——册子也好,样品也好——若还有留在世上的,开春给个信儿。我们爷儿收东西,出的向来是好价。"

堂屋里静了一瞬。灶上炖肉的香气一阵一阵漫进来,肉香越浓,那句话显得越凉。

"家父留下的,"沈瓷说,"只有一箱子画坏了的坯。"

"可惜。"吴姓人说。听不出可惜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跟上半句:"画坏的坯也是坯。听说开春孟记正面柜上要摆堂里一件新画?我们爷儿也想去开开眼。"沈瓷执壶给两位续水,水注得稳,一滴没洒。苏婉替她接话:"镇柜那件还没起稿。起了稿,全城都看得见——孟记的柜面,从来藏不住东西。"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年成,说雪,说城里的爆竹今年比往年贵了两成。程烈从头到尾立在门边没动,这时候上前一步,把门撑到了头——冷风灌进堂屋,两位客人的茶凉得快了。

吴姓人这才觉出风来,拢了拢氅领。临起身,他顺口似的又问:

"对了。御坯房的冯师傅,年下告病出去了。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厂里念旧,想接他回来将养——苏东家门路广,城里城外,替留意着点?"

"冯师傅是厂里的人。"苏婉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厂里找人,该厂里自己费脚力。我们做买卖的,认得瓷,不认得人。"

书办合上册子,淡淡补了一句:"冯师傅名下,还挂着厂里一笔药钱,没结。""多少?"苏婉问。"三钱银子。"苏婉点头:"改日我们替他结了,也算结个善缘。"书办的指甲在册脊上敲了一下,没有再言语。

吴姓人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贺盒留下了:两只纸匣封着红纸,桂圆、核桃各一包;另有一张洒金红帖,帖上一行字——恭贺新禧。两个人下台阶的时候,坡下的短打迎上来半程。走出十来步,吴姓人回身朝上望了一眼。

"开春见。"

人走远了,栓子才从坡那头绕回来。他一路缀着的:两人没走官道,从河滩上雇了条小划子,摇回下游去了——湾口那条挂青幡的快船,昨儿夜里就已经回来了,泊回了老地方。

他缀得远,装作在河滩拾柴,隔着二三十步。小划子上连船夫带客一共四个;快船泊处,几家渔户的筏子都远远避着,桅尖挂着一盏灯笼,大白天也点着。

"上水一圈,又下来了。"程烈把门闩落好,顶门杠横进槽里,"转的是个圆。"

沈瓷朝下游的方向望了望,江面叫屋脊挡住,什么也看不见。"窑门封了之后,膛里的事,外头只能看烟。"她说,"往后咱们的烟,也得省着冒。"

晚饭何嫂炖了肉,香气翻过院墙飘出去老远。程烈把糖瓜分成几份:栓子一份,小杏一份,他自己那份塞给了灶下的猫——猫叼起来又吐了,惹得一桌子笑。何嫂掰着指头数年的过法: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合子往家转;转到堂里来的,就是初三那场茶。栓子咽了口唾沫,问守岁的夜里有没有夜宵,叫她白了一眼:"守岁守的是心明眼亮,不是肚圆。"

何嫂盛饭的时候捎了句坡下的闲话:说是晌午城南刘家窑上放过一挂小爆竹——刘半窑祭窑的日子,就是今天。一天不差。

散了席,栓子自己把后半夜的班领了去。程烈没有跟他客气——年下这孩子觉少,与其在炕上翻烙饼,不如叫他守着。

沈瓷把那张洒金帖翻过来。背面空白,一个字也没有。

她把帖子压进日子单底下,跟开春的图样压在一处。

当夜她理了三件事:孟记的契收进针线匣底层;初三赴约的话头在心里过了一遍;末了把冯师傅"药钱未结"那一句翻出来,来回嚼了两遍——三钱银子的账,厂里偏挑今日当面讨,讨的不是钱。灯花爆了一下,她拿针挑了挑,屋里的影子大了些,又小了。窗纸上的雪粒子还在响,一阵密,一阵疏。

里屋那个方向,她望了一眼,没有过去。院外头,谁家试爆竹,噼的一声,又停了。


POV: 沈瓷 | 场景:廿七发年钱(开春加钱说定)—廿八贴门神—苏婉交底(第二票活扣/孟记契存档)—书办吴姓人携年帖登门(补册落名被四处落名挡回/令尊物件开春给信/冯师傅药钱试探)—开春见—栓子缀踪:快船已回泊湾口 | 钩子:B型(上水一圈又下来,圆合拢了;洒金帖背面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