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五一早,炭行的伙计进城送炭,绕到坡下捎了句话。
伙计冻得直跺脚,栓子把他让进门房,倒了碗热水。他捧着碗说:西山脚王家村,炭棚里借宿着个老客。咳了一冬,腿也不利索,天天在村里杂货铺买贴膝的膏药。今早去还赊的账,掏钱的时候,他瞧见了那双手——指缝里蓝黑蓝黑,是洗不掉的那种。
"洗不掉的蓝黑,"程烈问,"你敢断定?"
"不敢断定。"伙计把碗放下,"可我们炭行的人,天天跟窑火打交道。染布的蓝和吃窑饭的蓝,不是一个蓝。那个蓝,是从料里长出来的。"
程烈谢了他,额外给了二十文跑腿钱。伙计不要,推让两回,收了一半,说剩下的一半折在信儿上。
年前他往外托了三处信儿:药铺一处,米行一处,炭行一处。头两处至今没动静,他早把指望压到了最低——三处里头,只有炭行这一处,跟西山沾着边。
进了正屋,沈瓷正在给笔上胶。听完这几句,她手里的笔停了停。
"我去。"她说。
"一块儿去。"程烈说,"你一个人出西门,我不放心。扮成收炭的两口子,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年下收炭的最多。"
何嫂手脚快,一炷香的工夫就把东西备齐了:贴膝膏药两贴,川贝一小包,棉袜一双,又拿布头缝了个夹袋。沈瓷换上半旧棉袄,罩上风帽;程烈挑了一副空筐一根扁担,筐底垫了稻草,看着就是走街串巷收山货的架势。
临出门她把家事分派了:何嫂看家,栓子守夜提前到黄昏起班,晌午的粥给女工们各添一勺枣——年下了,人心要暖着。
出门前她回屋一趟,开了炕柜的铜锁,把木匣里的东西逐样点过一遍——残片、父亲盏、拓片,各归各位——重新落锁。这一趟不带它们。秘密这个东西,多带一里路,就多一里的险。
出了西门,城门洞里比外头暖,也比外头严。守卒挨个儿翻看筐底,说是年关防烛火的例行章程。程烈递了两个铜钱当香烛钱,守卒挥挥手放行。
官道上的雪化了半边,露出底下冻硬的车辙。赶年集回程的独轮车一辆接一辆,车上的娃娃裹得只露两只眼睛。程烈把扁担换了两次肩——挑空担也照换不误,这才是收山货的老做派。沈瓷走在他侧后半步,风帽的带子在颌下系了个活结,风一过,帽檐上的霜粒簌簌往下掉。
雪没化透,路面冻得梆硬,车辙一道一道冻在路上,跟刻上去的一样。炭窑岔道往里七里,就是王家村。一路上沈瓷话少,程烈也不多问,只在岔道口站住交代了一句:"见着人,让我先开口。他谨慎了一辈子,别叫咱们的热乎劲儿吓着他。"
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坡上两座炭窑,烟细得跟两根线似的。杂货铺开在村口,掌柜的正往柜台里拢鸡蛋。程烈买了两斤炭,搭着话问起那个买膏药的老客。
"哟,那老爷子?"掌柜的手里的活没停,"租的村东头炭棚后半间,帮窑上看火抵宿钱。人是和气人,就是咳,咳得整条沟都听得见。膏药赊过一回账,今早自己把钱送来了,一个子儿不少。"
"他手怎么了?我们东家想寻个懂药的先生给瞧瞧。"程烈随口问。
"手?"掌柜的压低了声音,"手上好好的,就是那手啊,指缝里蓝黑蓝黑的。我们村东染坊的伙计见了直乐,说同行何必呢。"
"好好一个人,指缝怎么会是那个颜色?"沈瓷在旁边问了一句。
掌柜的被问乐了:"姑娘这话问的!打他租棚那会儿起就这个色儿,皂角搓烂了也搓不掉。要我说,是在窑上吃了半辈子饭。"
"话少好。"程烈替她圆了场,"话少的人看得住火。"
程烈笑着应了句"可不",挑起炭筐往村东走。
炭棚半人高,前半间堆柴,后半间隔出来住人。棚后一座小炭窑正冒着烟。
棚前码着一垛柴,齐齐整整,柴头的切口一律朝外——守过窑的人的手笔,取柴顺手,不乱阵脚。火塘里的火烧得不旺,煨着一瓦罐水。老头披着旧棉袍坐在草铺上,听见脚步声,先把门边挂的破毡帘掀开一角,目光在外头扫了一圈——扫过雪地,扫过炭垛,扫过程烈的扁担和空筐,最后才落回人的脸上。
"丫头。"他说。
还是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
沈瓷摘了风帽。程烈把毡帘重新掩好,在火塘边坐下。
冯师傅瘦了一大圈,颧骨更高了,眼窝陷下去两个影子。咳嗽起来的时候,整条脊背弓成一张弓,缓过来要扶着膝盖喘半天。沈瓷把何嫂备的那包东西递过去:"费心,都用得上。"他一样一样摸过:膏药捏了捏厚度,川贝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棉袜翻过来针脚看了看。
摸完他把布包推回来一半——棉袜留下,膏药退出一贴。"留一贴给你们自己。"他说,"窑上的人,膝盖比脸老得快。"
添了两块炭,他把瓦罐从火塘上提下来,倒了两碗热水推过来,自己那碗搁在手心里焐着,不喝。
"厂里,这两天可安稳?"他先问的是这个。
"安稳。"程烈说,"门房的登记案子撤了,挂出牌子,年后补册。"
"补册。"老头点点头,"册子烧了,总得有人再写一本。写册子的手,还是那双。"
火塘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走水那夜,我在厂门口值房当值。"他慢慢说起来,"火光起来,我特意跑到墙根底下看了——火不大,烧得巧,只吞了册房一间。水龙抬到的时候,该烧的已经烧透了。"
"第二天,有人拿着名册底档,挨作坊问话。问到御坯房,问的是一句——沈望山生前,还有什么相熟的人。"
他停了停,焐着碗的手转了转。
"我就晓得,下一个被问的就是我。恰好炭行有个旧识,家里有骡车。我告了病,出的西门。"
沈瓷把带来的膏药拆了一贴,隔着棉袍替他敷在膝上。老人僵了一下,没有躲。
"三年的案子,"程烈问,"您到底看见了多少?"
"我没看见全部。"老头说,"我看见的,是拼不拢又忘不掉的那几块。"
他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
"头一块。出事前十天,厂里岁末核料,各作的火样一律收库,名义是年终盘点。收上去的火样,十天之后,成了沈望山私烧贡料的罪证。"他顿了顿,"先收证据,再造罪名——这个次序,你们自己品。"
沈瓷的手一直搁在膝上。程烈的腮帮鼓了一下,又平了。
"火样收上去的时候,可有回执?"沈瓷问。
"有。"老头看了她一眼,"回执也是那双笔写的。"
程烈把这一块在心里码好。第二块跟着来了。
"塌窑那夜,人手不够,把我们御坯房的也叫去抬匣。龙缸窑里进了六只匣,我搭手接了两只。"他停了停,喉头滚了一下,"贡瓷压手,这是常识。那两只匣,轻得跟装了灯草一样。后来膛塌了,碎片抬出来过秤,数目对不上——可没有人对。该对账的人,三天前就把要看的都看完了。"
"第三块,为什么是他。"老头的目光落到沈瓷脸上,又挪开,落在火上,"那年全厂,摸着红料门槛的就他一个。他无帮无派,无亲无故,一个画坯的——没了,没人替他喊冤。名声偏偏又大。杀鸡儆猴,得儆给看得见的人,才值得杀。"
"第四块。"他的声音低下去半度,"打那年起,红料的领用簿换了新锁。钥匙拴在一根黄绳上,挂在督陶身边一个人的腰里,人不离钥,钥不离人。"
"料船进厂那几日,"老头又说,"厂里的狗都不敢叫。"这一句他说得最轻,几乎是自言自语。铜岭的料船年年腊月进厂,验料,从头到尾只他一个人。
"石头比人金贵。"他说,"人没了,石头还攥在他手心里。"
瓦罐里的水又开了,呜呜地响。谁也没去提。
沈瓷往火塘里望了一眼。塘膛里的炭烧到半截,红是红,黑是黑,界线分明。老人每说完一块,总停一停;沈瓷每回都在那个空当里点一下头,不抢,不漏。程烈瞧明白了:整块的话太重,老头这是掰开了递——一块是一块的分量,掉了一块,底下还垫着一块。
"还有一句话。"老头把碗放下,腰板直了直,"他失踪前夜来找过我。就说了一句——铜岭的料,走的是衙里的押。我当时不懂这句话。这些年,眼看着那方双线的押一回一回落在不该落的纸上,我懂了。"
程烈没有追问。有些话问到底,反而就断了。
他把四块拼图在心里码成一垛,码齐了,搁稳,才问出最要紧的那一句:"您还回去么?"
"回不去,也不想回。"老头摇头,"我这张脸进了那道门,就是给他们递话柄。你们往后也别常来——第三回,就会有眼睛跟着了。"
"您的药——"
"杂货铺代购,月钱我留下了。"他说,"开了春天暖了,我或许挪一挪窝。双溪那边,有个管账的故人。"
沈瓷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她往前挪了半步,在火塘边蹲下,拿一根柴棍,把塘边的浮灰拨平了一片。
拨灰有讲究:先顺一个方向拢,再逆着收边,灰面平整了,才吃得住线。老头看她拢完那一片,开了口:"顺拢逆收——你爹拨灰,就是这个路子。"
"您看看。"
她俯下身,柴棍在灰上走。一茎兰草,叶子两笔,撇出去,收回来。灰上的线,枯处毛糙,润处光洁,一笔当中的轻重提按,全在棍尖上。
老头的目光落过去,就没有再挪开。那目光不是在看人——是在看坯,看分水,看料性,看他守了一辈子的那点东西隔着一层灰还活着没有。
看了很久。
"花头,还是板了一点。"他说。
沈瓷握着柴棍,没动,等着下半句。
"比你爹稳。"他说。
她把柴棍搁下,伸手替他把火塘里的炭拨拢了些。火星子窜上来,映亮两个人的手——一只肿着关节、指缝蓝黑,一只茧在中指、虎口带料渍。
老头探手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又一层,最后露出来的是半锭青料:靛黑色,边角磨得溜圆,断口油亮,是几十年在掌心里焐出来的圆熟。
"够你画十年。省着使。"
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指关节发出旧骨头摩擦的轻响。
沈瓷双手接了。料锭不大,坠手,带着他怀里的体温。
她把料锭送进最里层的衣袋,贴着心口那一侧,伸手按了按。
"开春我若挪窝,"临别时老头说,"托掌柜的给你们捎句话,就说——炭好了。"
出了炭棚,日头已经偏西。程烈挑着空筐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棚子叫坡挡住了,只有棚后那座小炭窑的烟还在,细细一线,斜着升上去。
没断。
村口的狗追了几步,叫主人喝住了。雪地上两行脚印,一直排到岔道口。沈瓷走在前头,走着走着停了一步,手在衣襟外按了一下,又继续走。
POV: 程烈 | 场景:炭行口信(蓝黑指缝)—扮收炭人出西门—王家村杂货铺问踪—炭棚重逢(目光先扫三处/膏药棉袜)—四块拼图(先收证据后造案/轻匣灯草/为何选他/红料簿换锁钥不离人)—"铜岭的料走的是衙里的押"—灰上画线(花头板了一点比你爹稳)—半锭青料相赠—"炭好了" | 钩子:D型(半锭老料贴心口收着;棚后窑烟一线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