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说了。
不是专门打听来的。是王嫂子在铺子门口说的。
那天下午。日头偏西了。铺子里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绣架上,照在半幅牡丹上。她正在绣第三朵花。花瓣的颜色是淡粉往深红过渡,要换三次线。
王嫂子的馄饨挑子在门口歇了。
"沈妹妹,在绣呢?"
"嗯。"
王嫂子把挑子搁下,撩起围裙擦了擦汗。她凑到绣架前看了一眼。
"这牡丹绣得真好。给谁家的?"
"绸缎庄的帘幔。"
"啧。你这手艺。"王嫂子摇头。"城北那些大铺子里的绣娘都绣不出这个来。"
她没接话。换了根线,落了一针。
王嫂子在板凳上坐下来。她坐下来就不会走了——至少要讲两盏茶的闲话。沈知意已经习惯了。王嫂子的话多,但不讨人嫌。她讲的都是巷子里的事。谁家的鸡跑了,谁家的媳妇跟婆婆吵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童生。
今天讲的不一样。
"听说了吗?陆世子替城南卖豆腐的老李头打了个官司,赢了。告老李头的那人翻供了,说是花钱请他作伪证的。陆世子穿一身旧青布袍子站在堂上,连知县都愣了。"
王嫂子说得眉飞色舞。她正在绣帕子,手里的针没停。
"人家都说陆世子变了。以前多端着一个人啊,现在连卖豆腐的案子都接。啧。"
"嗯。"
"你说他是不是因为和离了想开了?人嘛,失去一回才知道珍惜。"
她绣了一针。银线穿过白绢。
"沈妹妹,你说呢?"
"人家的事,我不清楚。"
王嫂子见她不愿多说,也不恼。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也是。跟你没关系了。"她挑起馄饨担子。扁担压在肩上,她歪了一下身子。"对了,老李头赢了官司,今天在巷口请客吃豆腐脑。你去不去?"
"不去。工期紧。"
"行。我给你带一碗。"
"不用。"
王嫂子走了。馄饨挑子吱呀吱呀响,声音顺着巷子远去了。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绣。
她继续绣。
针在白绢上穿过来穿过去。绣的是一幅牡丹图,给绸缎庄的帘幔。工期还有五天。她算了一下针数,加快了速度。第三朵花的花瓣要换深红线了。她从匣子里拣出那轴线,捻了捻,穿了针。
"陆世子变了。"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
变了。
她想起他以前的样子。
他坐在书房里。桌上是公文。她端了药进去。他没有抬头。她把药搁在桌角。药碗磕了一下桌沿,发出一声轻响。他抬了一下眼。不是看她。是看那碗药。然后他"嗯"了一声。她退出来。
三年。这样的事重复了三年。
他以前是什么样?永远正确,永远体面,永远不看人。他三年没有问过她一句累不累。他把她的侍奉当成"本分",把她的管账当成"尚可",把她的沉默当成"识大体"。他问"你怎么证明"的时候,语气跟问公事一样。
现在他"变了"。替卖豆腐的老头打官司。穿旧青布袍子站在堂上。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
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悲凉。
他的"好"——他现在的"好"——是从哪里来的?
是他自己学会的吗?
不是。
是他用三年伤害她、一场和离、一次漫长的追悔,才"学会"的。他的"变好"的代价,是她三年的沉默、三年的不被看见、三年的"你怎么证明"。
她想起那些夜里。婆母睡了她才回屋。屋里的灯是她自己点的。没有人问她今天累不累。没有人问她药方抄了几页。没有人注意到她手指上的墨渍和绣针扎的小洞。
她记得有一次。她在廊下绣花。他从院子那头走过来。她以为他会停一下。他没有。他走过她身边,脚步没变。她手里的针扎进了指腹。她把针拔出来,用嘴吸了一下血。血是铁锈味的。她继续绣。
她还记得寿宴那天。她忙了一整天。从早上布置厅堂到下午招呼宾客。柳氏的轿子到了,她迎出去。柳氏笑着说"姐姐辛苦了",她笑着说"应该的"。柳氏的笑是假的。她的笑也是假的。但没有人分辨得出。他更分辨不出。他站在正厅里应酬,端着酒杯,跟人说话。她从院子里走过,端着一盘点心。他看了她一眼。眼神跟看那盘点心一样。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起那些账目。侯府的账,她管了三年。亏空了,她用嫁妆银填。填完了没有人知道。账面上平平整整的。他偶尔过目一次,说"尚可"。两个字。她填进去的银子,他不知道是多少。她算了多少个夜晚,他不知道。他只看见账面平了。
还有药方。婆母的药方。她每月去城南药铺采买。周掌柜的铺子,她去了三年。药味的来路、禁忌、剂量,她一笔一笔记在笔记上。笔记翻得卷了边。她把笔记留在婆母床头。婆母不知道那是她一笔一笔记的。他更不知道。他以为药方是大夫开的,是"府里的事"。
世人看见他变了。说他"想开了"。说他"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没有人看见她。
没有人知道他的"好"是用什么喂出来的。
她把针重新穿进白绢。银线在布面上走了一道弧线。花瓣的边缘卷了一点,她拆了重绣。
她不恨他。她不怨他。她不需要他的"变好"来补偿她——她的日子已经完整了,不需要任何人补偿。她有铺子。有手艺。有阿绣。有窗台上那盆草。有刘嫂的馄饨多放虾皮。有三十文铜板碰在一起的声响。
这些是她的。不是谁给的。不是谁"变好"之后赏的。
但那种悲凉在。
他的"好"是她用三年换来的。而世人只看见他的好。
她绣完了一朵花。看了一眼。针脚藏得很干净。正面看不出线头。
她低下头,继续绣下一朵。
傍晚。阿绣来了。
阿绣今天带了一块新布——淡粉色的,说是要给妹妹绣肚兜。她坐下就开始穿线,穿了半天没穿进去。
"沈姐姐,我手是不是太笨了?"
"不笨。线头没捻尖。"
她伸手把阿绣的线头捻尖了,递回去。阿绣穿进去了,高兴得脸都红了。
"沈姐姐,你说我什么时候能绣得跟你一样好?"
"绣十年就一样好了。"
"十年!那我都二十五了!"
"嗯。二十五岁就能绣得很好了。"
阿绣低头绣了起来。绣了两针,针歪了,拆了重来。拆的时候把布扯了一个小口子,急得直跺脚。
"沈姐姐,布坏了。"
"没坏。翻过来绣。口子藏在里头。"
"可以这样?"
"可以。绣花没有不能补的。"
阿绣翻过布,照着她说的绣。口子被花瓣盖住了,看不出来。阿绣松了口气,又开始哼歌。
她看着阿绣。十五岁的姑娘,手笨,性子急,但肯学。十年之后,阿绣会是一个很好的绣娘。她会有自己的手艺,有自己的日子。
就像她现在一样。
"沈姐姐。"
"嗯。"
"你怎么学会绣花的?"
"我母亲教的。"
"你母亲绣得好吗?"
"好。她绣的兰花,我到现在还绣不出那个味。"
阿绣瞪大眼。"比你还好?"
"比我好。"
阿绣低头看了看自己歪歪扭扭的两针,不说话了。
她笑了一下。很短。
"别急。慢慢来。"
窗外日头落了。铺子里暗下来。她点了灯。
灯是油灯。灯芯拨了一下,亮了些。光晕罩在绣架上,罩在半幅牡丹上。花瓣的颜色在灯下变了——白天是粉的,灯下是橘的。
阿绣还在绣。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唱的是巷子里孩子们唱的调子,词她听不清。
窗台上那颗桃核干透了。旁边的草长出了新叶。草是绿的,嫩绿,尖上挂了一点水。她前天浇的。
她看了一眼那盆草。
草长得好。
她把灯往阿绣那边挪了挪。光多照了阿绣的布一点。阿绣正绣肚兜的边,歪歪扭扭的,但比刚来时强多了。
阿绣绣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沈姐姐,你一个人住这儿,不怕吗?"
"怕什么?"
"就是……晚上。巷子里黑。"
"习惯了。"
阿绣想了想,点了点头。她低头又绣了两针。这回针脚比刚才齐了些。
"沈姐姐。"
"嗯。"
"我明天还来。"
"来。"
阿绣笑了。低头继续绣。
她低头继续绣牡丹。针在白绢上走得很稳。
窗外的巷子暗了。刘嫂的馄饨挑子收了。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在关门,门板一块一块嵌上去,发出闷响。远处有狗叫。更远的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
她绣完了一朵花。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有些僵。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灯芯跳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绣。针穿过白绢,发出极细的声音。这声音她听了三年。在侯府的廊下听过,在这间铺子里也听。一样的声音。不一样的地方。
——第二十五章完——